核電從能源安全和減排角度看，依然具有吸引力。但匈牙利的情況表明，與10年前相比，這類項目在經濟和地緣政治層面的建設難度都已明顯上升。

不久前，匈牙利為兩臺新的俄羅斯反應堆項目澆筑了第一方混凝土，使中歐在建核電機組總數達到3臺。但隨著布達佩斯新政府上臺，該國帕克什核電站擴建項目已遭遇新的障礙，也顯示出這一地區的核電復興仍將十分脆弱，推進過程也難言平順。

即將上任的經濟與能源事務部長伊什特萬·卡皮塔尼在議會聽證會上表示，新一屆匈牙利政府將“審查帕克什2號項目的融資和成本，以及其實施條件”?？ㄆに嵴f：“這些都是保密合同，我們目前還沒有看到，必須進行審查?！?/strong>

這一表態并不令人意外。2014年，匈牙利與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簽署協議，計劃為帕克什核電站新增兩臺VVER-1200反應堆。這個協議正是維克托·歐爾班政府執政16年間廣受詬病的不透明操作的典型案例。

這個總額125億歐元的項目沒有經過招標，具體細節也長期不透明。項目時間表一再拖延，全球建設成本不斷上升，地緣政治環境也與最初簽約時相比發生了顯著變化。4月12日，彼得·馬扎爾領導的蒂薩黨在匈牙利選舉中大勝。次日，俄羅斯議會能源委員會第一副主席伊戈爾·阿南斯基赫堅稱，新政府無權“影響”這項政府間合同。

據報道，阿南斯基赫表示：“即便有人想干預，也根本做不到。建設已經進入相當深入的階段，現在更換承包商是不可能的。無論如何，我們都會把它完成?！睂＜抑赋?，從“技術和法律”層面看，項目在商業安排、融資、工期和實施方式等方面，仍有重新談判的空間。但如果要徹底取消項目，并以其他供應商取代俄羅斯國家原子能公司，在政治、財政和法律上都將極其困難。

匈牙利前國務秘書、現任極光能源咨詢公司總經理阿提拉·霍洛達對巴爾干調查報道網表示：“現階段，帕克什2號項目已經深度嵌入俄羅斯VVER-1200的特定設計、許可體系、燃料循環方案和供應鏈之中。如果改用法國、美國或韓國技術，實際上等于幾乎從零開始重啟項目，包括重新設計、重新許可、重新進行環境評估、重新獲得監管批準以及重新談判融資?！?/strong>

他說，這很可能使項目再拖延多年，并大幅推高成本。他還補充說：“此外，匈牙利幾乎肯定會與俄方陷入復雜的賠償和合同糾紛?！睙o論帕克什2號項目最終如何處理，匈牙利新政府的決定都凸顯出一個現實：該地區在推動核電項目上的意愿，與實際落地能力之間存在明顯差距。正因如此，一些人認為，這一地區眼下更像是“意向的復興”，而不是“建設的復興”。

清潔空氣特別工作組核能項目主任馬爾維娜·奎斯特對巴爾干調查報道網表示：“中東歐各國在政治層面對核電的支持，是幾十年來最強的一次。波蘭、捷克、羅馬尼亞、愛沙尼亞等國都已將核電視為能源安全和減排計劃的核心，這一點是真實存在的。”

“但幾乎所有項目仍停留在紙面上：可行性研究、選址、前期工程協議、供應商合作。真正澆筑混凝土的新項目非常少。所以在這些承諾轉化為最終投資決定、項目真正進入建設階段之前，我會謹慎使用‘復興’這個詞。”她說。因此，這股勢頭無疑存在，而且基礎并不弱。根據歐盟委員會數據，核電約占歐盟總發電量的23%；而在匈牙利和捷克，這一比例約為40%，在斯洛伐克則超過60%。

地區智庫“全球安全論壇”在近期報告中指出，在維謝格拉德四國以及保加利亞、羅馬尼亞，已有41個反應堆項目、總計25吉瓦電力裝機規劃，至少進入“非常早期的準備階段”。國際能源署測算，歐盟若要實現其氣候承諾，需要將核電裝機增加40吉瓦。如果如此，這些項目本身就可能貢獻其中一半以上的增量。

報告稱：“全球安全論壇對項目的追蹤顯示，該地區已進入核能發展的關鍵階段?！眻蟾嫱瑫r承認，在全部41個項目中，只有3個處于建設階段，另有8個處于高級準備階段，但“各國政府正帶著很高的預期向前推進”。目標已經明確，真正的考驗在于，這一地區能否建立起與之相匹配的融資、監管和供應鏈體系?？固卣f：“這一部分遠未解決。”

專家表示，把這些預期變成現實，最大的挑戰在于項目交付模式。正如一位專家所說：“捷克斯洛伐克或許曾是中歐在核反應堆運營方面最成熟的國家之一，但這究竟意味著什么，我并不確定，因為運營核電站和建設核電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p>

過去30年里，成功建成成批核反應堆的國家——法國、俄羅斯、韓國等——普遍采用了相對標準化的設計、工程體系和供應鏈。相比之下，那些幾十年未新建反應堆的國家，往往依賴定制化項目，工期通常長達10至17年，且嚴重超支。英國欣克利角C核電站的預計完工成本已升至350億英鎊，交付時間也將比首次澆筑混凝土晚13年。

奎斯特說：“這些國家成功的共同點并不神秘，關鍵在于連續性和重復性。它們都投入了跨越數十年的項目計劃，一次又一次建設相同或相近的設計，并在項目之間保留了有經驗的交付機構、供應鏈和融資安排。”

更關鍵的是，采用成批建設策略可以顯著發揮規模經濟效應，因為基礎設施、工程設計、勞動力培訓和場地準備等成本，可以由整個電站共同分攤，而不必在每臺反應堆上重復投入。以阿聯酋巴拉卡核電站為例，同一場址建設的4臺相同APR-1400反應堆，全部在10年內完工，每臺反應堆成本估計約為80億美元。

奎斯特說：“正是這種連續、成批推進的方式，才能壓低成本、縮短工期。很能說明問題的是，法國一旦偏離了這種模式，在弗拉芒維爾建設首臺歐洲壓水反應堆時，就出現了多年延期和數倍超支?！边@并不意味著歐洲很可能會發展出一種統一的泛歐洲反應堆設計，甚至這也未必是目標。更現實的方向是，圍繞少數幾種設計形成跨國部署的趨同。這樣一來，采用相同技術的國家就可以共享許可、供應鏈和采購訂單。

在考慮引入小型模塊化反應堆時，這種成批建設思路尤其重要。許多人認為，小型模塊化反應堆代表著行業未來。小型模塊化反應堆未必真的很“小”。例如，羅爾斯-羅伊斯的小型模塊化反應堆輸出功率為470兆瓦電，已接近芬蘭洛維薩核電站的反應堆水平。

但它的關鍵優勢在于，機組由異地制造的模塊組成，再運輸到現場安裝。這意味著建設過程更像標準化工廠生產，效率更高，質量問題和不確定性也更少。加拿大自然資源部預計，到2040年，全球小型模塊化反應堆市場規模將達到1500億至3000億美元。

歐盟委員會一名核能專家表示：“對于小型模塊化反應堆來說，成批建設不是可選項，而是前提。如果沒有成批建設模式，在我們的市場中，小型模塊化反應堆就不可能形成成功的商業模式?！?/p>

霍洛達指出，該地區核電項目面臨的核心挑戰，已不再只是技術問題，還包括融資、建設風險、政治穩定性以及長期監管可預期性。另一些人士補充說，相關熟練勞動力也十分短缺?？固刂赋?，融資和風險分擔是整個難題中最棘手、也是發展最不充分的一環。她說，首臺示范性質的反應堆——而所有首次在歐盟建設的技術都應歸入這一類——都會帶來資本風險，而私人投資者并不具備承擔這類風險的能力。

監管流程若要更順暢、更具可預期性，就需要減少重復工作。也就是說，一種設計如果已在一個成員國獲得許可，就不應在下一個成員國從頭再經歷一遍爭議、修改和重新設計。匈牙利的情況也說明，對于這種投資巨大、周期漫長的項目而言，政治承諾能否跨越政府更替而持續下去，至關重要。

奎斯特說：“這些都不會自動發生。每一項都需要真正的制度建設、資金投入和持續的政治意志。光靠熱情，無法填補這道鴻溝?！?/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