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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今年90歲了,自從外公走后,她便成了我媽唯一的牽掛。前年,我們把她從鄉(xiāng)下老屋接到縣城,可她不忘“根”,隔三岔五總要回去看看,摸摸舊桌椅,望望房前樹,和隔壁嬢嬢擺幾句“龍門陣”,那是她最安穩(wěn)的時光。
老屋在村尾,進(jìn)出全靠側(cè)邊一條20多米長的土坡路。為了遂她的愿,也怕她摔著,我常常開車接送。那條路,成了外婆與舊時光之間最后的連線。
2024年春節(jié)剛過,我陪外婆回去,卻愣在了坡前,路不見了。鄰居蔣老漢為了自家新房“風(fēng)水”,竟把坡挖斷了。外婆氣得發(fā)抖,他卻振振有詞:“她都這歲數(shù)了,將來房子也沒人住,再過個幾年,我搭個臨時橋就行了。”
外婆不依這個理,傷心地攥著我的手反復(fù)說:“我要一條路,我要回家。”我硬著頭皮找了幾回村干部,可蔣家不是躲就是吵,事情僵在那兒。
無奈之下,我選擇向四川省安岳縣人民法院遞訴狀打官司。生平第一次走進(jìn)法院,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這樣一樁“小事”會被怎么處理。訴訟服務(wù)大廳的工作人員把我?guī)У揭婚g叫“楊選榮工作室”的房間,里面一張圓桌,擺著幾個板凳,墻上都是錦旗,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全國法院辦案標(biāo)兵”幾個字。接待我的是一位退休返聘的老法官,他個頭不高、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說話不緊不慢,溫和地讓我叫他老楊。我松了一口氣,心說可算找對人了。“鄰里糾紛,我建議先調(diào)解一下。真鬧上法庭,往后還怎么見面相處呢?”他幾句話,就讓我點了頭。
兩天后,老楊約我們到村里調(diào)解。我到村委會時,他正在陽光下和村干部低聲商量著什么。見我來了,他讓我先坐,自己轉(zhuǎn)身去了地里。蔣老漢正在檸檬園噴藥,一臉不情愿地被請了過來。
老楊沒急著說路,反倒問起蔣家蓋房的事。聊開了,氣氛才輕松了些。這時,他才緩緩說:“修房是喜事,可你把鄰居回家的路斷了,這理說到哪兒都不通。換作是你,怎么辦?”蔣老漢低頭不語。
接著,老楊講了相鄰權(quán)的法律,也說了“遠(yuǎn)親不如近鄰”的道理。蔣老漢終于松口,答應(yīng)把路恢復(fù),卻又推說坡陡活難,要拖些日子。
老楊把我叫到一旁,輕聲說:“之前電話里溝通幾次他都有點反復(fù),我不放心。你不如趁這機(jī)會,自己出點錢,把土路修成水泥的,既踏實,也方便外婆走動。”我打電話回家,外婆一聽,連連說好。在老楊的調(diào)解下,蔣老漢也不再糾結(jié)“風(fēng)水”問題,同意我把路修好。
于是,我們一群人又到了坡前。雙方為路的寬窄爭執(zhí)不下,老楊就蹲在土埂上,拿著樹枝在地上畫線,請村干部和圍觀的鄉(xiāng)鄰一起見證。紅線劃好,木樁釘下,這條路才算真正定了下來。
臨走時,我看見老楊的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
水泥路通了,外婆踩著它走了一回,笑得很開心。我心里一塊石頭落地,也不好意思再打擾法官。誰知一個下午,那個熟悉的號碼再次響起。
“小伍,今天在你們村辦另一個案子,順路來看了一眼。路挺好,你外婆也回來走過啦?”老楊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我們也見了蔣老漢,他說兩家現(xiàn)在處得不錯。路重新連上,感情也恢復(fù)了,這下我放心了。”
我握著手機(jī),喉嚨發(fā)緊,只會重復(fù)著“謝謝”。這場官司,最終沒有走上法庭,沒有法槌落下,也沒有判決書寄達(dá)。但安岳法院那間樸素的調(diào)解室,老楊一次次耐心而堅定的叮囑,卻讓我真切地感受到,司法不是冰冷的條文,而是可以熨帖人心的溫度。
窗外陽光正好,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白得發(fā)亮。
(伍冬秀 口述 | 人民法院報記者 姜鄭勇 | 人民法院報通訊員 張異同 整理 )
來源:人民法院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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