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傳出陸澤遠的聲音,略帶焦急,但努力維持著一貫的儒雅。
媽,我上午在外地帶隊學習,剛下高速正往回趕。宛宛現在到底什么情況?
崔嵐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澤遠!你趕緊給我管管!你們醫院有個姓林的麻醉醫生,死活不給宛宛上麻藥!!
她添油加醋把前因后果說了一遍,越說越激動。
宛宛都快疼死了!這個賤人故意不簽字,我看她就是存心使壞!
陸澤遠在電話那頭沉了沉。
把電話給那位林醫生。
崔嵐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陸澤遠三個字,沒有接。
就這兒說吧,免提挺方便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林醫生是吧?請問你根據什么判斷我妻子不能上麻醉?
他的語氣像在考核一個實習生。
我一字一句地回答。
把他當年那套特殊體質絕不能用麻醉的理論,原封不動地復述了一遍。
什么椎管內血腫的發生概率,阻滯平面失控的致死機制,還有仰臥位低血壓綜合征的臨床禁忌。
每一個數據,每一個術語,都精準得像是從教材上摳下來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聽得出來,陸澤遠的呼吸節奏變了。
他再開口的時候,尾音微微拖長了半拍。
林醫生,臨床情況是靈活的,你不能完全照搬理論。
陸院長。
我打斷他。
您教導過我們,要把患者生命放在心上。我怎么能為了一時之便,拿尊夫人的命開玩笑?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崔嵐在旁邊幾乎要把手機捏碎。
直接強行麻醉!
陸澤遠沒理她,繼續跟我周旋。
語氣變得柔和了不少。
林醫生,你的專業態度我很欣賞。但你也要考慮一下實際情況。
這樣吧,只要你破例一次,全省最好的醫學領域資源,我來替你協調。
我笑了一聲。
陸院長,您這是在拿資源換我違規操作?
我理解你的好意,但我只認數據,不認人情。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變粗了。
已經又是兩個小時過去了。
產房里沈宛的叫聲一陣比一陣弱。
最開始還能聽出完整的詞句,救我、要死了、疼……
后來就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崔嵐在走廊急得團團轉,來回走了不下二十趟。
電梯叮了一聲。
門打開的瞬間,陸澤遠大步沖了出來,風塵仆仆。
手術服給我準備好!
他沖著護士高喊道,一邊走一邊扯領帶。
我見事不對,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陸院長,您這是要做什么?
我一步跨出去,身子擋在了產房的門前。
他不得不停下來,低頭看向我。
讓開!
我沒動。
陸院長,里面現在是我的病人。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我繼續說。
且根據您當年留下的那個案例的標準,她絕對不能麻醉轉剖腹產。
出了人命,算誰的?
陸澤遠盯著我,不斷地審視我。
不像是在看一個不聽話的下屬,而是在試圖從我臉上找到某種答案。
我沒有退。
陸院長,您現在是家屬。
作為家屬,請您保持冷靜,在外面忍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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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澤遠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產房里沈宛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隨時會徹底消失。
她已經疼得奄奄一息了。
從早上意外發動,送到我們醫院,到現在,大概6個小時。
可惜還沒有我姐姐當年1/3疼。
陸澤遠直接開口:
我是家屬!我來簽署知情免責同意書!我同意麻醉。出了事我負責!立刻準備麻醉轉剖腹產!
他抓起護士臺上的筆,三兩下在同意書上簽了名。
如果沒人敢做,換我親自上臺!
我站在產房門口,沒讓開。
陸院長,您確定?
他轉過來看我,眼睛里全是血絲。
這種極度異常的體質,真的能進行麻醉手術嗎?
他為了里面那個女人,什么都顧不上了。
風險完全可控,馬上手術!
他說完這句話,一把推開我的肩膀,沖進了產房。
我很配合地讓開了。
手術很成功。
母子平安。
一個小時后,陸澤遠從產房里走出來,額頭上全是汗。
他經過我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低頭看了我一眼。
今天的事,我陸澤遠記住了。
冷哼一聲,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把手里的簽字筆轉了個圈。
隨后的幾天,我體會到了什么叫滅頂之災。
院方暫停了我的排班。
科室里所有人見了我都繞道走。
說好給我的評優評先全部取消。
但更糟糕的是網上。
我在產房門前攔著家屬不讓麻醉的畫面,被人剪成了十五秒的短視頻。
配上了一行大字:冷血女庸醫,眼睜睜看著產婦疼死也不肯麻醉。
當天下午,三個平臺的熱搜第一。
彈幕飛快地刷新。
這不就是劊子手嗎?
這種庸醫就該吊銷執照!
拿病人的命耍威風,惡心!
滾出醫療界!
不敢想孕婦有多疼,太惡心了這個人!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翻著這些評論,一條一條看完。
然后關了手機。
我在等。
等輿論燒到最旺的那一刻。
第七天,它來了。
某家衛視的記者扛著攝像機沖進醫院,后面跟著燈光師和收音員。
是直播。
鏡頭懟到了我面前,那個女記者的聲音又尖又利。
林醫生,面對千萬網友的質疑,你為什么要做出如此違背醫德的阻攔行為?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跳了一下。
三十萬。
彈幕瘋了一樣往上飛。
冷血庸醫滾出去!
封殺她!
讓她當眾道歉!
記者把麥克風又往前推了兩厘米,幾乎頂到了我的下巴。
她等著看我哭,或者慌,或者跪著求原諒。
我看著鏡頭。
我為什么要那樣做?
很簡單。因為我不懂變通,我只認規矩。
我的每個字清清楚楚。
而陸院長當年,就是這么給我做范例的。
記者愣了一下。
彈幕停滯了大概一秒。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個U盤,插進護士臺的電腦。
視頻播放出來的畫面是病房走廊的監控錄像。
陸澤遠親口對著護士喊,風險完全可控,馬上手術!
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回蕩。
我從白大褂內側的口袋里,抽出了一張紙。
泛黃的,邊角有些卷了。
上面的字跡是藍色圓珠筆寫的,時間是7年前。
我將那張泛黃的麻醉責任單舉向鏡頭。
走廊里一下子沒聲了。
陸院長剛剛親口承認,這種特殊體質完全可以進行麻醉手術。
那請問陸院長,為什么7年前同樣的體質就治不了,只能活生生疼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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