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羽衣雪白，翅下朱紅。這種被譽為“東方寶石”的珍禽，歷史上曾廣泛分布于東亞和俄羅斯遠東地區，一度被認為已從地球上消失。45年前，中國科學家在秦嶺深處發現僅存的7只野生朱鹮，由此拉開了朱鹮保護的序幕。

　　截至2025年底，全球朱鹮種群規模超1.2萬只，棲息地擴展至2萬余平方公里。我國15個省區市已有穩定的朱鹮種群，其中，河南、浙江、山東、江蘇等多地通過“再引入”成功建立了野外種群，朱鹮歷史分布區正穩步實現系統性恢復。

　　從秦嶺一隅七羽孤棲，到大江南北萬鹮翔集，通過“再引入”這一科學保護手段，將朱鹮放歸其歷史分布區，重建野生種群，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美麗中國寫下生動注腳。

　　從秦嶺一隅到跨江越河

　　今年5月，江西龍虎山野化放歸的朱鹮首次實現野外自然孵化。“據文獻記載，龍虎山曾是朱鹮的棲息之地。2023年7月，江西省朱鹮種群重建項目正式落戶龍虎山。”江西省朱鹮種群重建基地負責人肖天祥說，如今朱鹮真正在贛鄱大地扎下了根。

　　同月，在山東黃河三角洲國家級自然保護區，20只朱鹮經過適應性訓練后正式放歸自然。朱鹮野化基地的“朱鹮幼兒園”里，工作人員徹夜守候，記錄著每一只雛鳥的破殼瞬間。

　　大江南北鹮鳴陣陣、繁衍生息的景象，皆源于45年前那一次驚喜的發現。

　　“等它飛到頭頂，翅膀下的紅色顯露出來，我才確定這就是朱鹮，心情很激動。”中國科學院動物研究所鳥類學家劉蔭增，多年后回憶起與野生朱鹮的初見，仍然感慨萬千。

　　朱鹮是一種古老物種，20世紀中葉后，其野生種群相繼在俄羅斯、朝鮮半島、日本絕跡。朱鹮是否已在野外滅絕？作為朱鹮的主要歷史分布區，中國受到了世界的關注。

　　劉蔭增（中）和工作人員一起研究朱鹮活動規律（1984年7月攝）。新華社記者 楊禮門 攝

　　為了尋找那抹朱紅，劉蔭增帶領團隊跋涉三年，足跡幾乎踏遍半個中國。1981年5月23日，他們終于在秦嶺深處的陜西省漢中市洋縣，找到了當時全球僅存的7只野生朱鹮。劉蔭增將這個極小種群命名為“秦嶺一號朱鹮群體”，一度瀕臨滅絕的朱鹮，就此絕處逢生。

　　為保護這一珍稀物種，洋縣出臺“四不準”禁令，關停存在污染隱患的工礦企業，劃定專屬保護區域，嚴控化肥農藥施用……

　　隨后，保護層級不斷提升：保護機構從“秦嶺一號朱鹮群體臨時保護站”，逐步發展為洋縣朱鹮保護觀察站、陜西朱鹮保護觀察站，繼而升格為省級自然保護區，2005年正式獲批設立陜西漢中朱鹮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日趨完善的保護體系，為種群恢復奠定了堅實基礎。

　　45年接續保護，實現了朱鹮種群從極小種群、緩慢增長到加速復壯的跨越，由“極危”降至“瀕危”。隨著種群數量穩步攀升，朱鹮種群重建工作也在陜西乃至全國有序開展。

　　如今，我國15個省區市已建成野外或人工朱鹮種群，朱鹮分布范圍跨越長江與黃河，從內陸濕地延伸到濱海灘涂。其中，河南、浙江、山東、江蘇等地通過“再引入”成功建立了野外種群，另有北京等地建有易地保護的人工種群。

　　從籠中繁育到山野棲鳴

　　“瀕危物種‘再引入’是指在物種的歷史分布區內，重新建立能夠自我維持的野生種群的保護實踐。”陜西師范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教授、朱鹮國家保護研究中心學術委員會副主任委員于曉平說。

　　他介紹，現存朱鹮種群面臨兩大生存風險：一是遺傳多樣性匱乏，全球朱鹮均源于最初發現的7只個體，長期近親繁殖導致基因庫單一；二是分布高度集中，現有野生種群仍然高度集中于陜西漢中一帶，地理分布極為局限，極易因高致病性禽流感等疫病或極端自然災害而遭受毀滅性打擊。

　　2026年3月30日，朱鹮在洋縣草壩村的一處水塘覓食。新華社記者 鄒競一 攝

　　“再引入”的意義，遠不止于種群數量的增加。一方面，在不同區域建立多個地理隔離的野生種群，以分散極端災害的滅絕風險；另一方面，讓朱鹮在適應新環境中豐富遺傳多樣性，打破近親繁殖的困局。此外，作為濕地生態系統的旗艦物種，朱鹮的回歸還將發揮“傘護效應”，帶動區域生態系統的整體修復。

　　作為一項系統的科學保護工程，“再引入”從種源調配、野化訓練，到“軟釋放”過渡、跟蹤監測，每一步都需要精心規劃，絕非簡單的“放鳥歸山”。

　　野化放歸是實現“再引入”的核心技術手段之一。陜西省自然保護區與野生動植物管理站相關負責人介紹，2007年全球首個朱鹮異地野化放歸項目在陜西寧陜啟動。目前，野化放歸已在河南董寨、浙江德清、山東東營等多地成功實施，助力朱鹮重返歷史家園。

　　朱鹮“再引入”的最終目標，是讓這一物種重新回到歷史分布區，繪就人鹮共生的自然畫卷。

　　從物種保護到多元回響

　　朱鹮“再引入”工程，為這一瀕危物種開辟了一條回歸歷史分布區、重返自然的道路，更在科研、生態、產業等領域激起層層回響。

　　2024年10月，編號162的雌性朱鹮在山東東營野化放歸。次年3月，它連續飛行11小時，跨越260公里，其中跨渤海飛行4小時，全程無落腳點。

　　全國鳥類環志中心副研究員劉冬平說：“朱鹮一直被認為是短途擴散鳥類，此前能證實的連續飛行距離僅約40公里。162號刷新了認知，為東部遷徙種群重建帶來新希望。”

　　陜西漢中朱鹮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管理局副局長閆魯表示，多地野化放歸拓展了朱鹮的野外分布范圍和生存空間。朱鹮在適應不同氣候、環境與食物的過程中，提升了整個種群抵御自然變遷和應對氣候變化的能力，有助于促進種群全面復壯。

　　與此同時，生態修復提質增效。在江西龍虎山，朱鹮種群重建基地流轉百余畝稻田，堅持不使用化肥、農藥，投放泥鰍、田螺，建起朱鹮的“天然食堂”。如今，龍虎山的濕地松林間，朱鹮振翅飛翔，中華秋沙鴨連續多年前來越冬，黑鸛等珍稀鳥類也頻頻現身。朱鹮作為一張靈敏的“生態試紙”，測出了這片山水的生態成色。

　　陜西寧陜朱鹮野化放飛基地管理站和附近種植的有機水稻田（2022年10月10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邵瑞 攝

　　朱鹮對棲息環境極為挑剔，它們的到來，讓陜西寧陜這座秦嶺小城加速發展生態農業。寧陜縣城關鎮寨溝村由村集體牽頭，整合全村土地，2025年連片種植有機水稻300余畝。村民不僅拿到土地流轉費，還通過參與種植、收割、加工等環節獲得務工收入。生態持續向好，鄉村旅游也隨之紅火起來。村民們紛紛改造閑置農房，辦起農家樂和民宿，吃上了“生態飯”。

　　保護一只鳥，修復一片生態，惠及一方百姓。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故事，正在大江南北續寫。（記者賀占軍、付瑞霞、袁慧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