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興城海濱碼頭的海風裹著咸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天邊只有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我站在候船的人群里，看遠處的海面被晨光一寸一寸染成碎金。覺華島，遼東灣里最大的島嶼，此刻正安靜地臥在海天交接之處，像一個尚未睡醒的孩子，披著薄霧，等第一位來客輕輕推開它的門。船開動了。浪花打在船舷上，濺起白色水沫。我站在甲板上回望漸行漸遠的海岸線，心里涌起一種奇妙的感覺：我正在離開陸地，走向一座孤島。而那座孤島，已經在這片海上等了一千多年。

船行約四十分鐘，覺華島的輪廓便從海霧中一點一點清晰起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岸邊的礁石，黑褐色的，被海浪沖刷得圓潤光滑，像大海精心雕刻的作品。礁石上蹲著幾只海鷗，白色羽毛在灰藍色的海天之間格外醒目。再往里看，是一片郁郁蔥蔥的樹林，綠色濃得化不開，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把整座島包裹成一顆嵌在海里的翡翠。

覺華島，古稱菊花島，因島上野菊遍地而得名。下了船，沿島上小路往里走，兩旁植被越來越密。我第一次覺得，綠色可以有這么多層次。腳下是深綠的草地，頭頂是淺綠的樹冠，遠處是墨綠的山脊，而偶爾從樹葉間漏下的陽光，又把這些綠色一層層地點亮，像大自然在島上鋪了一幅巨大的織錦。

路邊有一塊石碑，刻著"菩提路"三個字。我順著這條路往前走，兩旁種滿了銀杏樹。雖還沒到秋天，扇形的葉子已開始泛出淡淡金黃，在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只只金色蝴蝶停在枝頭，隨時準備飛起來。走了約二十分鐘，前方出現一座紅墻黃瓦的寺廟。海云寺到了。

這座始建于遼代的古寺，是覺華島最核心的存在。它背靠大山，面朝大海，寺門前有一棵巨大的古銀杏樹，據說已有上千年歷史。我站在樹下仰頭望去，粗壯的樹干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枝葉遮天蔽日，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地面鋪成一片金色碎光。寺內很安靜。晨鐘剛敲過，余音還在空氣中輕輕回蕩。大殿里供奉著佛像，慈眉善目，微微含笑。香爐里青煙裊裊，升騰起來，又被穿堂的海風吹散。我跪在蒲團上，閉上眼睛，聽風聲、海浪聲和遠處傳來的誦經聲，心里忽然變得無比寧靜。

沿環島路往南走。這條路是覺華島最美的一段。左邊是山，右邊是海，路面不寬，剛好容一輛車通過。我選擇步行，因為有些風景，只有用腳步丈量才能真正領略。海浪拍打著岸邊礁石，發出有節奏的聲響，像大海在不斷呼吸。遠處海面上，幾艘漁船正在作業，白色的帆在藍天碧海之間格外好看。海水的顏色也在不斷變化，近岸處是淺綠色的，往遠處漸漸變成深藍色，再往遠處就和天空融為一體，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我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坐下來，脫了鞋，把腳伸進海水里。水涼涼的，帶著一種清冽的觸感，從腳趾一直傳到心里。我就這樣坐著，看海浪一波一波涌過來，又一波一波退回去，忽然覺得人生大概也是這樣。有來有往，有起有落，但大海從來不著急，它只是按自己的節奏，一波接著一波，永遠不停。

九頂石，島上另一處勝景。這是一組矗立在海邊的巨石，因形狀奇特而得名。九塊巨石參差不齊地排列在海岸邊，像九位老人并肩而坐，面朝大海，沉默不語。海浪不斷沖擊著它們的根部，激起白色浪花，可它們紋絲不動，就這樣站了不知多少萬年。我爬上最大的那塊石頭，坐在上面，面朝大海。風很大，吹得頭發四處飛揚。我張開雙臂，閉上眼睛，讓風從指縫間穿過。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和這座島、這片海融為了一體。我不再是一個外來的游客，我就是這座島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礁石、那些松樹、那些海鷗一樣，屬于這里。

覺華島上的海鮮出了名。我在碼頭附近找了一家小餐館，點了一盤清蒸螃蟹、一碗海膽蒸蛋、一碟拌海螺。螃蟹是今早剛從海里撈上來的，殼還是青灰色的，掰開來蟹黃滿得快要溢出來，一口下去鮮甜得讓人想閉上眼睛。海膽蒸蛋更是一絕，金黃色蛋液里嵌著橙紅色海膽，入口即化，滿嘴都是大海的味道。

老板是個黑瘦的中年男人，笑起來一口白牙。他說他們家三代人都在這島上打魚，這片海就是他們的命。我看著他被海風吹得黝黑的臉，忽然覺得覺華島的文化不只在寺廟里，也在這些漁民的臉上，在他們粗糙的手掌里，在他們每一次撒網收網的動作里。

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面，天邊的云彩被燒成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海面上鋪滿了碎金。我坐在沙灘上，看太陽一點一點消失在海平線以下，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動。覺華島的日落和陸地上的日落不一樣。在陸地上看日落，你總覺得太陽是落到了山后面、樓后面，是被什么東西擋住了。可在覺華島上看日落，太陽是直直地落進了海里，沒有任何遮擋，就那樣坦坦蕩蕩地沉下去，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覺華島不大，走一圈也不過半天。可它給我的東西，卻比很多大城市都多。它給了我一片海，讓我學會了遼闊。它給了我一座寺，讓我學會了安靜。它給了我一群人，讓我學會了感恩。它給了我一個黃昏，讓我學會了放下。如果你問我覺華島值不值得去，我的回答是：不是值不值得的問題，而是你什么時候去的問題。因為有些地方，你去了就會明白，原來生活可以這么簡單，原來快樂可以這么純粹，原來在這個紛繁復雜的世界里，還有一座島，安安靜靜地替你守著一片海，守著一份千年不變的清歡。

【作者簡介】

史傳統，資深媒體人、知名評論家；《香港文藝》編委、簽約作家，香港文學藝術研究院研究員，香港書畫院副院長、特聘藝術家。中國國際教育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中國國際新聞雜志社評論專家委員會執行主席。著有學術專著《鶴的鳴叫：論周瑟瑟的詩歌》（春風文藝出版社）、《三十部文學名著賞析》（花山文藝出版社）；譚延桐藝術研究三部曲：《譚延桐詩論》《譚延桐文論》《譚延桐畫論》；《再評唐詩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國皇帝》《紅樓夢100個熱點話題解讀》《成語新解與應用》等10幾部；散文集《心湖漣語》；詩集《九州風物吟》。詩歌《雨夜》《暮色》入選《生命的奇跡：2025年中國詩歌精選》。作品散見《芒種》《青年文學家》《香港文藝》《中文學刊》《河南文學》等。先后發表詩歌、散文、文藝評論3000多篇（首），累計1000多萬字。曾榮獲《青年文學家》“優秀作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