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七年五月“寧錦大戰”爆發，袁崇煥雖成功擊退入寇的后金，但戰后卻被明廷毫不客氣地差評為“暮氣難鼓”并命其回籍養病。這是為什么呢？

御史李應薦題：撫臣袁崇煥撐持殘疆，拮據數載，惟是假吊修款，設策太奇。頃因狡虜東西交訌，議者遂嘖嘖為愚。并以不急援錦州鄙其為葸，此似不可為該撫解，向后暮氣鼓之實難，準其病歸而優優敘錄，其于撫臣亦庶幾無相負哉！
七月，奉圣旨：袁崇煥暮氣難鼓，物議滋至，已準其引疾求去 ……

王在晉在《三朝遼事實錄》里給出的理由是“不急援錦州”，但袁崇煥真的是因為“怯懦”而窩在寧遠不救援么？

首先，寧錦之戰開打后，明廷就不傾向寧遠出援錦州。

比如已回兵部任事的王之臣（年初辭去薊遼督師一職），建議前線各部應靜心守城而不是出城浪戰。因為他認為后金是來打劫的，占不到便宜就會自退，“千里而來，野無所掠，不數日必狼狽而回”。

代王之臣總督薊遼、保定軍務的閻鳴泰，擔心的重點也不是錦州而是寧遠，“惟一意以固守寧遠為主，切勿輕動，致墮奴計。蓋錦去無損于寧，寧一搖則關門震動而天下事不忍言矣”……

內閣和天啟對相關奏疏的回復，也明顯偏于保守防御，“無輕當虜慮，有萬一則傷銳氣 … 重兵相機收保寧遠”。可以說此時的明廷是以守住寧遠為首要目的，為此就算損失錦州也不是不能接受。

其次，關外也無足夠的兵力去解錦州之圍。

“寧錦大戰”前后歷時不足一個月，以天啟朝九邊糟糕的軍備狀況（大面積欠餉）以及低效的組織能力，實際調往關外的援軍只有山海關和薊鎮各1萬兵馬。再加上寧遠城的1.5萬駐軍，能出援錦州的明軍不超過3萬。

三萬明軍能不能擊潰后金主力并解錦州之圍？有王化貞的“以六萬眾一舉蕩平”做參照，當時明廷上下大部分人是不信的。袁崇煥還反向利用這個“劣勢”，去壓制朝廷里的出兵進剿派。

袁奏請明廷將宣府、大同、山西、昌平、保定等鎮明軍向山海關集中，他則帶著麾下兵馬決死北上。即便不能擊敗后金，也可以通過消耗為身后的主力打開局面，“此三萬五千人以殉敵，則敵無不克”。自知調不出兵馬的明廷，自然無視了這個奏請。

注：袁崇煥也不是完全不理錦州。山海關援軍到達寧遠后，他令滿桂、尤世祿各帶兩千兵馬北上。這兩路明軍雖未抵達錦州（半路遇敵撤回），但也將后金主力吸引到寧遠。皇太極也在反復圍攻兩城的過程中，因損失太大而主動撤圍。

所以袁崇煥不率軍增援錦州，就和“暮氣”沒多大關系了。而中樞斥責袁崇煥的真實原因，其實藏在王在晉的“斷章取義”里。

御史李應薦奏：袁崇煥假吊修款，設策太奇，項因狡虜東西交訌，不急援錦州，此似不可為該撫解。然崇煥去矣，而代崇煥者則未可以漫嘗也，所為力破和議之非者。不有司馬王之臣可急使乎？又熟歷關塞，備嘗艱辛，不有督臣閻鳴泰并可使乎？在王之臣，以中樞行邊，有近年王象乾、張鶴鳴之例在；閻鳴泰咫尺關門，可朝聞命而夕出關也。至援將李嘉訓，狡謀當懲，乞從重議處。
得旨：近日寧錦危急，賴廠臣調度以奏奇功，說得是。袁崇煥暮氣難鼓，物議滋至，已準其引疾求去 ……
《明熹宗實錄·卷六十八》

對照明實錄的相關記錄，李應薦并沒把“不急援錦州”和“暮氣難鼓”聯系起來，而且上疏的重點也是請朝廷慎重選擇后繼。更重要的是王在晉轉述圣旨時，故意漏了句“近日寧錦危急，賴廠臣調度以奏奇功，說得是。”

“寧錦之戰”被明廷視為寧遠之戰后的又一次大捷，所以戰后掀起了敘功狂潮。但這輪敘功非常離譜，不僅總指揮和首功成了魏公公，大量軍功封賞也被遠在京師的“非戰斗人員”給瓜分了。

比如魏忠賢的家族子弟蔭其功，不僅獲取大量錦衣世職和田地賞賜，還搞出了“一門三爵”（寧國公魏良卿、東安侯魏良棟、安平伯魏鵬翼）……

由于吃相難看，閹黨成員霍維華（兵部右侍郎）都有點過意不去，“長安中目不見虜之人，累累加級蔭子，撫臣身家性命在彼覿面虜者，何反禁塞應得之恩典”。奏請將自己的功賞“加兵部尚書銜”，轉賜予袁崇煥。

注：寧錦之戰敘功，袁崇煥獲“加銜一級、銀三十兩、大紅纻絲二表里”。崇禎登基起復袁崇煥后補賞其“蔭襲錦衣衛指揮僉事”。

而且這次敘功引起了新一輪爭斗。大量外圍官員（以南京為主），開始質疑寧錦敘功（一直持續到崇禎元年）。這些官員雖不敢正面硬杠閹黨，但能指桑罵槐。他們紛紛攻擊袁崇煥借吊唁努爾哈赤跟后金有密謀，進而偽造寧錦大捷。

功賞難以匹配不說，還成為眾矢之的，袁崇煥自然會覺得心灰意冷，進而又開始請辭。

天啟四年七月袁崇煥的父親袁子鵬病故，接到消息的袁崇煥三次上《乞終制疏》，均被天啟奪情。天啟六年寧遠大捷后，袁崇煥又兩次奏請終制，仍不被允許。無它，皆因遼事太坑，朝廷找一個適合干活的人挺難。

但這么反復辭職，也讓皇帝厭煩，覺得這是“撂挑子”（天啟很不喜歡鬧辭職的人，比如下詔處決熊廷弼時，“乃廷弼欺朕即位之初，始則托病卸擔”）。自然對袁崇煥的觀感更差，打了勝仗還辭職，這不是暮氣又是什么？

另外袁崇煥這次奏請辭職，至少在明面會讓輿論認為他是應對不了彈劾而去職避禍。那么寧錦還是大捷么，各種敘功封賞還成立么？處于被動的中樞和皇帝，認為袁崇煥是在故意拆臺都不稀奇。

所以給個“暮氣難鼓”，既是甩鍋找臺階，也是一種懲戒和報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