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常在夜里想起那個地方。不是刻意地要想起,倒像是身體里有什么東西,在夜深人靜時,悄悄地牽動一下,便把那整座山都牽到眼前來了。
山是鈍的。沒有刀劈斧削的險峻,只是一層一層地綠著,綠得蒼蒼的,厚厚的,像一摞摞疊起的舊棉被。從山巔到山腳,漫著柴草,間或有幾棵老柿子樹,枝干黑沉沉地虬結著,到了秋天,便掛起一樹一樹的紅燈籠,在風里晃,晃得人心也跟著軟了。
我的村子就藏在這山的厚重里。說是藏,其實是被山輕輕托著,像托一粒被溪水磨圓了的石子。它沒有名字,或者原本是有的,叫得久了,被山風磨著,被云霧浸著,便淡了,散了。鄉人只管它叫“峪”。我也叫它峪。我是在峪里滾大的,骨血里混著泥土的腥氣,也混著母親灶膛里飄出的柴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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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峪,便想起炊煙。
炊煙是有性子的。天剛蒙蒙亮,它還睡意沉沉,細細的,軟軟的,從各家煙囪里試探著探出頭來,貼著瓦楞走,纏著樹梢走,末了才懶懶地散開,給整個村子罩上一層薄紗。那煙里有柴草的焦香,有玉米糊糊的甜香,有時還混著母親熬糝湯的暖香——那香是扎實的,像母親的手,能把一個清晨都烘得妥帖。
我那時以為炊煙是活著的。它認得回家的路,認得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個早起的人。它慢悠悠地飄著,把日子拉得又長又暖。我在炊煙里長大,也在炊煙里學會了看天。炊煙直直地往上,明天準是個好天氣;炊煙懶懶地貼著山腰,怕是雨水要來了。
日子是清苦的。清苦得像沂蒙煎餅,嚼在嘴里,粗糲糲的,澀得很,可咽下去,又有一股子回甘,從喉嚨底處漫漫地泛上來。父母一輩子躬耕在山上,脊背被歲月壓得微駝,手掌上的繭子厚得像老樹皮。可就是這雙手,能在石頭縫里刨出莊稼,能在貧瘠的土地上種出一季又一季的希望。鋤頭起落間,是生計,是牽掛,也是我這輩子都讀不完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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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炊煙又起了。這次它暖烘烘的,帶著疲憊,也帶著踏實。全村人聚到村頭的老槐樹下,煙袋鍋的火星子在暮色里一亮一亮的,像散落在人間的星子。大人們說田里的收成,說鄰村的瑣事,聲音不高不低,混著蟬鳴蛙叫,慢慢地漫過山坳。孩子們追著跑著,笑聲脆生生的,能把麻雀驚飛,也能把夜色驚暖。那熱鬧不張揚,卻是山里人最樸素的歡喜。
后來我走出了峪。
站在城市的高樓之間,抬頭看天,天是灰蒙蒙的,窄窄的一條,像被誰裁過似的。風里沒有泥土香,只有尾氣的焦灼;耳邊沒有蟬鳴,只有沒完沒了的嘈雜。我也找過炊煙,可哪里有炊煙呢?煙囪都沒有了,炊煙便也沒了寄身之處。
每當這時,心里便涌上一股澀味,像喝了沒熬透的糝湯,說不出的難受,眼眶也跟著發潮。我才明白,那縷炊煙早已不是煙火了。它是家的模樣,是故土的呼吸,是父母站在村口張望的身影,是我靈魂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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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這一輩子,走得再遠,總得有個念想,有個根。于我而言,那根就扎在沂蒙山的褶皺里,系在一縷炊煙上。炊煙散了,可那份暖還在,那份念還在,穿越歲月,生生不息。
就像沉默不語的沂蒙山,永遠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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