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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講，有一個膽大的屠夫，天黑背著剩余的肉過一片亂墳崗，竟撞見幾只狐貍圍著石頭“聚餐”，像人一樣作揖說話……這些故事，在那被窩營造出的、無比安全的小世界里聽來，一點兒也不可怕。只有一種奇異的、引人入勝的趣味，讓我在黑夜里瞪大了眼睛，心跟著情節一跳一跳的。
可怪的是，等白天獨自一人時，這些故事的影子便活了過來。天一擦黑，我就再不敢獨自出門。連去廚房拿個東西，心都怦怦直跳。煤油燈那黃豆大小的火苗，被不知來處的風撩撥得左搖右晃，墻上便拖出種種變幻莫測的、張牙舞爪的影子。我總覺得那影子里藏著些什么，匆匆抓了東西，便逃也似地跑回屋里。母親常笑我：“這丫頭的膽子，比針鼻兒還小?！倍胰耘f一邊害怕，一邊盼著外婆來。
外婆來了，故事，也跟著來了。這次，她講的是一個窮書生。書生孤苦，唯有一窗、一燈、一桌書。每夜苦讀到油盡燈枯，常和衣伏案而眠。
有一夜，寒風“吱呀”一聲推開了破舊的門，一個朦朧的影子悄然而入，拾起滑落的衣衫，輕輕覆在他肩上，又輕盈地離開。書生醒來，只當是自己糊涂了。
又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門再次被輕輕推開。這回進來的，是一位挎著布袋的姑娘，貌美，不言。她悄無聲息地將袋中的米倒入見底的缸中，又默默漿洗衣衫。書生從書卷中抬頭望見，心中一驚，隨即卻定了下來——他早已熟讀《聊齋》，深信精怪鬼神，若存善心，便不可懼。他佯裝睡去，感到那姑娘為他披衣，而后悄然離去。如此晨昏相伴，竟已一年。
書生赴京趕考，高中狀元。衣錦還鄉宴請鄉鄰時，忽聞鄰座嘆息：“可惜了村頭那善良的姑娘，竟被父命所迫，要嫁與鄰村的癡兒了?！闭h論間，鑼鼓喧天，迎親隊伍恰從門前經過。狀元擠進人群，轎簾恰被一雙顫抖的手掀起，簾后那張淚眼婆娑的臉——不正是那夜夜為他添米披衣的姑娘么？他當即攔下花轎，傾盡皇上賞賜的銀兩，跪求隊伍成全。又對眾人言，姑娘早已與他成親。鄉鄰們見狀，紛紛撮合。一場倉促的變故，終成一段美滿的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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