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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過一本線改志愿跟男友上三本,見其280分母親氣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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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女兒房門時,她正對著電腦,手指懸在鼠標上。

窗外最后一抹夕陽沉下去,屋子暗下來,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沒有回頭,聲音輕輕的:“媽,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改志愿?”

她沒說話,默認了。

我走過去,看見屏幕上已經勾選好的學校——那一所我跟她反復強調過、絕對不要選的外省三本。

手指還沒從鼠標上移開,我瞥見登錄界面下方有一行小字:“預科班錄取確認”。

旁邊還有另一個考生的查詢記錄,準考證號她還沒來得及刪。

我認得那串數字。

宋炫明的準考證號。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她,點開那個查詢記錄。頁面刷新,跳出總分那一欄時,我感覺全身的血往頭上涌。

280分。

女兒終于回頭了,嘴角掛著笑:“媽,他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一句話,把我釘在原地。

窗外一道閃電,緊接著雷聲滾過來。

我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01

出分那天晚上,我激動得一夜沒睡。

十點鐘查分,女兒手抖得厲害,輸了好幾遍密碼都不對。我站在她身后,手心全是汗,大氣不敢出。

頁面終于跳出來了。總分562,超出一本線32分。

我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抱住女兒,眼淚就下來了。她僵硬地任我抱著,拍了兩下我的背:“媽,別哭了。”

“媽高興!”我擦著眼淚,推開她上下打量,“我們家詩雅出息了!”

薛宇從客廳跑過來,看了一眼成績單,嘴咧到耳根,連說了三個“好”:“今晚出去吃,爸請客!”

我說就在家吃,明天開始要研究志愿,不能耽誤時間。

那天晚上我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都是女兒愛吃的。她卻吃得不多,筷子撥拉幾下就放了,說困了要睡。

高考完了,是該好好休息。”我笑著說完,又補了一句,“不過明天咱們得先把志愿的事情理一理,媽已經把今年的數據都整理好了。

她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進房間了,反手把門鎖上。

我聽見咔嗒一聲,心里微微愣了一下。她以前從不上鎖。

半夜兩點多,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她房間門口,聽見里面壓低了的笑聲。

她爸媽在旁邊,看不清。

我湊近了聽,隱約聽見她說:“知道了……你也是……好好好,不說了,我媽來了。”

腳步聲往門這邊來,我趕緊退回自己房間。

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女兒在跟誰說話?高考前她手機被我收著,幾乎沒什么社交。考完才放松幾天,怎么就有人聊到半夜了?

我把薛宇推醒:“你女兒是不是談戀愛了?”

他迷迷糊糊“啊”了一聲,翻個身又睡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鍋熬了粥,又蒸了包子。女兒出來時眼睛有些腫,頂著兩個黑眼圈。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沒說什么,把粥端到她面前。

“媽,我今天約了同學出去。”

“哪個同學?”

“袁曉萌。”她低頭喝粥,沒看我。

我沒再追問,只說早點回來,晚上要商量志愿的事。

她出門時我站在陽臺上往下看。

小區門口停著一輛電動車,一個男孩子坐在上面,穿著白T恤,遠遠看不清臉。

女兒跑到他面前,他遞給她一杯奶茶,她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攥緊陽臺的欄桿。

不是袁曉萌。

02

接下來一個星期,女兒天天往外跑。

每天回來都挺高興,嘴角帶著點收不住的笑。

我問她出去干什么,她說跟同學逛商場、看電影、吃小吃。

我說跟誰,她報幾個女同學的名字。

但每次回來都提著奶茶——那家奶茶店離我們家兩站路,袁曉萌住的方向正好相反。

我沒戳穿她。

高考完了,當媽的手不能伸太長,這個道理我懂。

但志愿填報截止日期一天天逼近,我跟她提了好幾次讓她拿個方案出來,她總說不急。

那天是模擬填報的第一輪截止日,我下班回來,看她正坐在電腦前。我說:“來,媽跟你一起看看。”

她沒讓位,調出一個表格給我看。我掃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五個志愿,全是同一所學校。

那所學校在外省,是個三本。就業數據我在網上查過,每年畢業生去向記錄中,對口就業率不到三成。

“詩雅,你怎么全填這個學校?就算想出去見世面,也不能這么填啊。”

“這學校挺好的,”她沒回頭,“我有同學也要去。”

她不說話了,手指在鼠標上劃拉著。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那股火氣:“咱們不急著定,媽幫你查查這學校的資料,你再看看別的學校。”

她關掉頁面站起來:“媽,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能做主。”

“我不是不讓你做主,是說這個學校——”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回房間了。

門又鎖上了。

我站在客廳,手里還捏著她那個學校名字的紙條。薛宇從廚房探出頭:“又吵了?”

我沒理他,打開電腦搜那所學校。

信息鋪天蓋地涌出來。

貼吧里有人說,這學校是個“招生工廠”,給中介高額提成,專門幫他們搜羅外省生源。

還有人說,學校搞了個“預科班”,分數線低到離譜的學生交錢就能進,四年學費下來比一本還貴。

我越看越心驚。

晚上我端著水果去敲女兒的門。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聊天界面一閃就被她鎖屏了。

我沒看清是誰,只瞥見最后一句話有個“炫”字。

“媽,有事嗎?”

“看你還沒睡,吃點水果。”我把果盤遞過去,她接過去放在桌上,也不吃。

我看了看她書桌上攤開的本子,上面畫了一個愛心,旁邊寫著日期,就是高考出分那天。

我裝作沒看見,轉身要走,又停住:“詩雅,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她沒否認。

對方是什么人?成績怎么樣?

“跟我差不多。”她底氣很足,“他也要報那所學校。”

我心里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我女兒我了解。高中三年,她成績一直是中上游,努努力能摸到一本線。但“跟我差不多”這個說法,太模糊了。

“他叫什么名字?家是哪的?你們認識多久了?”

女兒臉上的笑收起來了:“媽,你就不能不管這么多嗎?”

“我是你媽。”

“對,你是我媽,”她聲音高了半度,“所以你就可以問東問西?我從小到大你為什么從來都只知道問我成績?你問過我開不開心嗎?”

我被她問住了。

她抓起本子摔在床上:“我高考完了,人生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事情我做主!”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聽見她在里面打了電話,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見了:“沒事,她就這樣……我知道,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句話讓我后背發涼。


03

我花了兩天時間把那個學校查了個底朝天。

不僅是貼吧和論壇,我還打了幾個電話。

我有個學生家長在省教育廳上班,雖然不熟,我還是厚著臉皮問了。

她說這所學校確實有招生計劃外的問題,去年被通報過一次,但整改效果不大,因為招來的學生就是財源。

尤其他們那個預科班,”她說,“說白了就是交錢買文憑,畢業證跟正常錄取的不一樣。

我握著電話的手在發抖。

晚上我跟薛宇說了這事。他皺著眉頭聽完,說了一句:“要不我跟詩雅談談?”

“你談什么?”我火氣上來了,“你什么時候管過她的事?”

他訕訕地縮回去了。

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光查學校不夠。問題的核心不是那所學校,是那個男孩。

第二天中午,我趁著午休去了女兒高中。

高三班主任我認識,姓劉,四十出頭,人還挺好說話。

我謊稱是給外甥女咨詢志愿的事,順便問了問今年年級里有沒有一個名字里帶“炫”字的男生。

劉老師想了想說:“你說宋炫明?理科班那孩子,成績不好,跟詩雅有過交集嗎?”

我心里一緊:“成績不好到什么程度?”

“年級倒數。這孩子長得精神,但心思不在學習上。上課睡覺,下課玩手機,作業能交就不錯了。模擬考一直在三四百分晃悠。”

三四百分。

跟一本線差了一百多分。

我走出校園時,腿都是軟的。女兒說他成績“跟她差不多”,純屬騙人。但她知不知道?還是被蒙在鼓里?

回到家我沒動聲色。晚上女兒回來時,笑嘻嘻地拎著一件衣服,說是新買的。她心情看起來不錯,我遞了杯水給她,坐下聊了會兒天。

“詩雅,媽今天去你學校了。”

她眼神閃了一下:“去干嘛?”

“碰見劉老師了,聊了幾句。她說你們班有個叫宋炫明的男生?”

女兒手里的水杯頓住了。

“你怎么知道?”

“劉老師提了一嘴,說這孩子長得帥,成績不咋樣。”

女兒把杯子往桌上一擱,水濺出來:“媽你查我?”

“我沒有查你,劉老師自己提的。”

“你就是查我!你從來不相信我!”她站起來,眼睛紅了,“宋炫明成績好不好關你什么事?他人好就行!他對我好就行!”

他對你好?他有什么能力對你好?他自己都考不上大學!

“他可以復讀!”

“復讀?一個高中三年考三四百分的人,你告訴我復讀有什么用?”

女兒抓起包就往門口走:“我不跟你說了!跟你這種人說不通!”

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薛宇從書房探出頭:“詩雅走了?”

我沒回答,坐在沙發上,眼淚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了。

04

填報志愿截止日期定在29號下午5點。

27號那天,我實在坐不住了。女兒從早上出去到現在沒回家,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給她打了好幾個電話,都轉到語音信箱。

我翻出她同學袁曉萌的號碼,撥過去。

阿姨好。

“曉萌,詩雅有沒有跟你在一起?”

那邊沉默了一下:“阿姨,詩雅她……今天跟宋炫明在一起。”

“你知道宋炫明這個人?”

“知道,”袁曉萌聲音小了,“阿姨,其實我跟詩雅說過很多次了,宋炫明這個人不靠譜,但詩雅不聽。她……”

她什么?

“她覺得您管她太多了,她覺得宋炫明理解她。”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心里像堵了塊石頭。

我女兒說我管她太多。她覺得一個剛認識幾個月的男孩理解她,我這個當媽的不理解她。

我走進她的房間。

房間收拾得還算整齊,床頭放著一本書,是她初中時最喜歡的《小王子》。

翻開封面,扉頁上寫著一段話:“我把我最好的歲月都給了你,你卻用背影告訴我,不必追。”

那是她初中畢業時寫的。

我鼻子一酸,把書放回去。目光掃過書桌,看見一個開著的小抽屜,里面露出一個藍色筆記本。

我不應該翻她的東西。我知道。

但我還是翻開了。

筆記本前面幾頁寫的都是日常——跟同學看什么電影、吃了什么好吃的、誰又跟誰吵架了。翻到最后一頁,我看到一篇像日記的東西,字寫得很亂。

“他說他從小到大都沒人對他好,他爸媽早離婚了,他跟著奶奶過。他說他看見我的第一眼就覺得我特別。他說他不想考大學了,因為考上了也沒錢讀。但是我不考大學的話,我媽會打死我的。他說他可以等我畢業。他說他最喜歡我笑起來的樣子,因為我笑起來眼睛里有光。”

“他真好。”

“從來沒有人對我這么好。”

“我媽只知道我的成績。她不知道我開不開心。”

“只有他知道。”

“他說他喜歡我。”

我合上筆記本,手在發抖。

我的女兒,我的親女兒,她從來沒跟我說過這些。她說我從來不知道她開不開心。那個男孩只說了一句“喜歡”,她就覺得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那天下午三點,女兒回來了。進門時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么,但直接進了房間。

五分鐘后她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紙,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是一張志愿填報確認表的打印件。五個平行志愿,全部填的是外省那個三本學校。第一志愿專業,是“預科班”。

“我已經報好了。”

“你報好了?”

“對,我自己決定的。你不同意也沒用。”

我說不出話來。那張紙在我手里,被我捏得皺巴巴的。女兒轉身往房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媽,我跟他在一起很開心。你明白嗎?開心。

門關上了。

我抓起那張志愿表,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不能就這么算了。

我不能讓她去。


05

28號晚上,鄧志強來了。

我親哥,在縣城一中當副校長,每年高考季都要幫學生填志愿。我打電話讓他來家里一趟,說有急事。

鄧志強一進門就問:“怎么,詩雅志愿沒填好?”

我把女兒的事說了。他皺著眉頭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個男孩準考證號你知道嗎?”

我把筆記本上夾的一張紙條遞給他。那天我看到那個“炫”字后,偷偷抄下來的。

鄧志強打開電腦,登錄了另一個界面。他讓我在旁邊等著,手指飛快地敲鍵盤。七八分鐘后,他抬起頭,臉色很難看。

淑敏,你坐好。

“怎么了?”

“這個孩子今年的高考成績,總分280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280分。我女兒考了562。差了將近300分。

“不止這些,”鄧志強說,“我還查到他去年也考過一次,220分,根本沒報志愿。他在學校有處分記錄,因為打架。”

我握著桌沿,指節發白。

“這所學校問題很大,”鄧志強繼續說,“去年省里通報過他們跟招生中介合作的事。預科班說白了就是賺傻學生錢的,畢業證跟本科文憑不一樣。中介每拉一個人頭,拿三千塊提成。”

“三千?”

“嗯,學生學費里出的。你女兒去報到那天,中介就拿到錢了。”

我腦子嗡嗡的。

鄧志強看著我,聲音壓低了些:“淑敏,我跟你說實話。這個宋炫明,很可能是替那所學校收人的。他在學校干不了別的,就專門物色好上手的女生。”

好上手的女生?

“家庭條件不錯、父母管得緊、心里缺愛的,”鄧志強頓了頓,“比如說詩雅這樣的。”

我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厲害。

女兒夜里十點才回來。她說跟朋友吃飯,臉上還有笑意。我讓她坐下,把鄧志強寫的那些數據推到她面前。

“媽……”

“你先看。”

她低頭看了看,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

“宋炫明今年高考280分。去年220分。他在學校有打架處分。他幫那所學校拉人,一個人頭三千塊。”

女兒抬起頭,眼睛瞪得很大:“你查他?”

對,我查了。

“你憑什么!”

“憑我是你媽!”我拍桌站起來,“憑我不能看著我女兒被人賣了還幫他數錢!”

“他說他考得不好,但是他想跟我一起努力!他說他可以為了我復讀!”女兒的聲音抖得厲害,眼淚已經掉下來了,“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知道查人家!你從來沒相信過我!”

“我相信你,但他不值得相信!”

“你不就是想控制我嗎!”她吼出來,“從小到大你什么都管著我!你知不知道我過得多累!我考得好是應該的,考不好你就罵我!你從來不問我開不開心!好不容易有人理解我,你就這樣說他!”

“你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我清醒地知道我不想活成你希望的樣子!”她抓起桌上的紙撕得粉碎,扔在地上,“這筆賬我認了!你管不著!”

她轉身沖進房間,聲音從門縫里傳出來:“我知道你對我好!但我不需要這種好!”

我站在客廳,滿地的碎紙。薛宇站在書房門口,臉白得像紙。

06

29號上午,我請假沒去上班。

女兒早上九點出門,穿了件新裙子,化了點淡妝。我跟她說今天截止填報志愿,讓她下午回來看最后一個方案。她嗯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十一點,薛宇接到電話。是女兒打來的,聲音很平靜:“爸,我今天下午不回去了。我已經把志愿確認了,就這樣。”

薛宇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掛了。

我再打過去,關機了。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墻上的鐘。十二點、一點、兩點。女兒的手機始終在關機狀態。

下午四點,門鈴響了。我以為是女兒回來了,快步沖過去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袁曉萌,另一個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袁曉萌的媽媽。

袁媽媽臉上帶著歉意:“鄧老師,打擾了,曉萌說有急事要跟您說。”

袁曉萌站在門口,手里攥著手機。

“阿姨,詩雅走了。”

“走了?去哪了?”

袁曉萌咬著嘴唇,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微信聊天記錄,詩雅發來的消息,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

“曉萌,我想好了,我要跟他一起去。”

“他考多少分你知道嗎?”

“他說他考得不好,但他愿意為我努力。他跟我說了,他從小就缺愛,他爸媽離婚了沒人管他,他奶奶身體不好。他說沒有人像我媽這樣管他,只有我對他好。”

“你醒了!”

“你不懂。”

“我是不懂,但你媽養你十八年,你就這樣對她?”

那邊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話:“我知道她對我好。但我太累了。讓我自己走一回吧。”

我握著手機,手抖得拿不住。

袁曉萌哭了:“阿姨,對不起,我一直想告訴你的,但詩雅跟我說不要告訴。她說你知道了一定會攔著她。她說她這輩子太聽你的話了,這一次想自己做主。

我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她去哪了?”

“她沒說。但她跟我借錢,說交了學費手頭緊。我問她為什么不跟你要,她說你知道了肯定不讓她去。”

我轉身回屋,抓起包往外走。

薛宇追出來:“你去哪?”

去車站!

“哪個車站?”

“我不知道!”我沖他吼,“我女兒被你女兒拐走了,我連她在哪都不知道!”

他愣住了。我沒理他,沖下樓,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火車站!”我報了地址,又覺得不對,“不,兩個車站都去!最大的那個!”師傅從后視鏡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

我坐在后座,手機打了一遍又一遍。

女兒的電話始終關機。

宋炫明的號我也打了,同樣關著。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她。

車站那么大,人那么多,我不知道她在哪一趟車上。

我讓師傅開去市里最大的長途客運站,跑進售票大廳,到處張望。

沒有。看不見她。

我又跑出來,攔了另一輛車去火車站。

給鄧志強打電話,讓他幫我查那所學校的招生電話。他說等一下,半分鐘后回過來:“那個學校在湖南一個地級市,坐高鐵大概五個小時。”

我掛了電話,讓師傅往高鐵站開。

下了車,我站在進站大廳,看著密密麻麻的人流,突然覺得自己很無力。

我不知道她坐的是哪一趟車,是高鐵還是綠皮車。

不知道她走多久了。

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接我電話。

我一個人站在人海里,眼淚流了一臉。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是女兒發來的短信。

“媽,我上車了。你別找我了。我想明白了,這輩子我總要為自己活一次。謝謝你養我這么大。”

我蹲在車站大廳的地上,哭得像個傻子。


07

女兒走了三天。

這三天里我沒去上班,沒吃飯,覺也睡不踏實。

薛宇請了假在家陪我,剛開始還問要不報警,后來也不問了。

因為我跟他說,她十八歲了,報警不一定有用。

但我沒閑著。

鄧志強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有個學生在省教育廳,找了那所學校的招生備案材料。

果然跟我想的一樣——這所學校是個“招生黑洞”。

省廳的文件里寫著,他們近幾年因為“違規招生”

“虛假宣傳”被通報三次,但每次都是罰款了事,因為學校老板有關系。

文件里還附帶了一份“招生團隊”名單。

宋炫明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的身份是“外省招生代表”。

名下有六筆“推薦成功獎金”,每筆三千到五千不等。

發放時間集中在去年八月到今年三月。

六筆。

六個女生。

我不想知道她們的故事。但我必須知道我女兒在其中的位置。

鄧志強把文件發到我手機上時,我的手是抖的。

我一張張翻過去,看到最后一筆獎金發放時間是今年6月30號,金額三千整。

備注欄寫著:梁曉婷,6734。

梁曉婷是誰?

我又查了一遍招生名單,找到一個電話號碼。打過去,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聲音有點啞:“哪位?”

“請問是梁曉婷的媽媽嗎?”

對方沉默了幾秒:“你是誰?”

“我姓鄧,我女兒也被那所學校錄取了。我想跟您了解一下這所學校的情況。”

那邊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女兒認識宋炫明嗎?”

我心臟一緊:“認識。”

“那就別去了。”她聲音很輕,“我家曉婷去年去的,讀了半年退學了。學費八萬八,一分不退。她自己打暑假工還錢。”

“宋炫明……”

他追過我家曉婷。一模一樣的套路,說想跟她在一起,說喜歡她,說他理解她。什么都是編的。他就是幫學校收人頭的,每個女生拉進去,他拿三千。

我握著手機,眼睛盯著窗外灰蒙蒙的天。

“你女兒去報到了嗎?”

“前天走的。”

“那你快追回來。”她的聲音突然急起來,“剛開學那幾天還能退,過了時間就走不了了。錢是小事,孩子是大!”

我放下電話,轉頭看薛宇:“走,去湖南。”

他愣住了:“現在?”

“現在。”

我訂了最近一趟高鐵,四個小時四十分鐘到目的地。

一路上我沒說話,閉著眼,腦子里全是女兒的樣子。

她小時候學走路,摔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

她上小學第一天,拉著我的衣角,一步三回頭。

她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笑得像五月的陽光。

那天晚上八點多,我們到了那個城市。

那所學校在城郊,打車過去四十分鐘。下了出租車,我站在學校大門口,看著那扇生銹的鐵門和門邊上歪歪扭扭的校牌,心里涼了半截。

薛宇上去跟門衛搭話。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叼著根煙,聽說是找學生的,頭也沒抬:“晚上不讓進,明天再來。

“我們找女兒,她剛來的。”

“新生報到都在三號樓,”他指了指后面,“但八點以后關門了,明天早上七點開門。”

我站在鐵門外,透過柵欄往里看。操場上三三兩兩走著幾個學生,遠處宿舍樓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不知道哪一盞是女兒的。

手機突然響了。

一個陌生的號碼,外地的。我接起來,那邊傳來女兒的聲音,有點發抖:“媽?

我愣了兩秒鐘,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

“詩雅!你在哪?”

“我在宿舍,”她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到,“媽,我想回家。”

媽就在你學校門口!

那邊安靜了幾秒鐘。然后我聽到她哭了出來,哭得很用力,像是把這段時間所有的委屈和害怕都哭出來了。

“媽,我錯了……”

門衛大叔探出頭來,看見我蹲在門口哭,把煙掐了:“你真是她媽?”

我點點頭。他嘆了口氣,打開小門:“三號樓,302。去吧。”

08

我和薛宇穿過操場,往三號樓走。

操場邊上立著一排宣傳欄,上面貼著各種招生簡章,有幾張已經褪了色,在路燈下看得不太清楚。

我瞥了一眼——本科學歷,國家承認。

學費八萬八千一年。

住宿費另算。

八萬八。

我女兒說,她跟宋炫明說好了,她先交一年學費,他去讀預科班,以后一起努力。

八萬八,她哪里來的錢?

我走進三號樓。樓道里燈光昏暗,墻上貼著各種廣告。302室的門半開著,里面傳出幾個女孩的說話聲。我敲了敲門,門開了。

女兒站在門口。

三天沒見,她瘦了一圈。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沒什么血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是我去年給她買的。她看見我,眼圈一紅,低下頭。

媽。

我沒說話,走進去,把門帶上。

宿舍不大,住了六個人。其他幾個女孩看見有家長來了,都安靜下來。女兒走到自己床鋪前坐下,床上的被褥是新的,但疊得很敷衍。

“媽,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你大舅查的。”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在她對面坐下:“你說你想回家。為什么?”

她不說話。

“宋炫明呢?”

他……”她聲音更小了,“他說他宿舍在新樓那邊,不在這。他讓我先安頓好,說明天來找我。

“他來找你?你們不是一起來報到的嗎?”

“是,”她咬了下嘴唇,“但他下車后接了個電話,說有事要先走,讓我自己來宿舍。”

我心里冷了一下。

“詩雅,你知道宋炫明在這所學校是干什么的嗎?”

她抬起頭,眼睛里帶著防備:“媽,你又……”

“我不是來罵你的。”我從包里拿出手機,打開鄧志強傳給我的文件,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她接過去,低頭看著屏幕。我看著她的表情從迷茫到不解,從不解到震驚,從震驚到慘白。

“這是……”

“他是學校的招生代表。每個女生拉進來,他拿三千塊錢。你是他今年的第六個。”

她把手機放下,手在發抖。

“你知道我為什么能找到你嗎?”我說,“因為我找到了梁曉婷的媽媽。你同學里還有多少人被他這樣追過?他不是喜歡你,他喜歡的是三千塊錢。”

女兒愣在那里,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滴在她新買的床單上。

我站起來,走到她面前,蹲下去。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流了一臉。

“走吧,回家。”

“可是學費……”

我去退。退不了就當交學費了。

她哭得更厲害了。

我抱了抱她,她在我懷里抖得厲害,像個受了大委屈的小孩。我拍著她的背,跟小時候一樣,一下一下的。

“沒事了,媽在。”

薛宇站在門口,背過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09

退學手續比我想象的順利。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招生辦。一個穿西裝的年輕男人接待了我,聽說要退學,臉上的笑就收起來了。

“家長,我們學費已經交到財務了,按規定開學后是不退的。”

我把我手里的材料擺在他面前——省教育廳的通報、學校被處罰的文件、宋炫明的招生代表名單。他臉色變了。

“這個……我們核實一下。”

“你不用核實。我今天必須把孩子帶走,學費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不退我就把這些材料寄給省廳。”

他猶豫了一下,打了個電話。二十分鐘后,財務處的人來了,拿著一份退學申請表讓我簽字。

“學費八萬八,我們扣三千塊手續費,剩下八萬五退給您。”

我沒討價還價。當天下午三點,錢到賬了。

走出學校大門時,女兒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鐵門。

“媽,我是不是很傻?”

“不是傻,”我說,“是年輕。”

她低下頭,跟在我身后上了出租車。

高鐵上,她睡著了。靠在座位上,頭一點一點的。我把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她都沒醒。

薛宇坐在對面,看著我,嘆了口氣。

“你這次厲害了。”

我沒回答,轉頭看著窗外。車窗外面的田野飛速后退,陽光正好。

女兒的手機放在小桌板上,屏幕閃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宋炫明發來的消息:“你怎么退學了?誰讓你退的?”

我沒動她的手機。

過了幾分鐘,又一條消息彈出來:“你不回來了?我們的約定呢?你媽逼你的吧?她是不是又控制你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

女兒一直睡到快到站才醒。醒來看見我把她的手機翻了過去,她也沒說話,拿起來看了看那兩條消息,然后直接刪了。

“嗯?”

“回去我想復讀。”

我愣了一下。

“我把這三年學到的東西都還給老師了,”她低著頭說,“我想重新讀一遍,認認真真考個好大學。”

詩雅……

“不是為了你,”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是為了我自己。”

我看著她,突然笑了。

好,為了你自己。

10

回到家后,女兒把自己鎖在房間里,待了三天。

我沒去敲她的門,也沒給她送飯。薛宇急了,問我怎么不管。我說她需要自己待著。

第三天傍晚,她自己出來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換了一身干凈衣服。她走到廚房,我正炒菜。

“媽,我餓了。”

我把菜盛出來,端到桌上。她坐在桌前,端起碗,吃了一大口飯。

“慢點吃。”

她嗯了一聲,又夾了一大筷子菜。

那天晚上她主動跟我聊了很久。

說了她和宋炫明怎么認識的、他跟她說過什么話、她為什么那么相信他。

我沒打斷她,一直聽她說。

說到最后,她低下頭,聲音很輕:“我一直覺得你只喜歡我的成績,不喜歡我。”

“我……”

“但這次你來找我,”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說出口:“媽做錯的地方,以后改。”

她笑了。

半個月后,女兒進了復讀班。

開學那天,我送她去學校。她背著書包,頭發扎得高高的,像是換了一個人。走到校門口她停住了,回過頭看著我。

“媽,你回去吧。”

“好。”

“我會考好的。”

“我知道。”

她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媽,謝謝你。”

我站在校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學樓里。秋天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手機響了。是女兒發來的消息。

“媽,我以后不會再看錯人了。你放心。”

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站在馬路邊上,笑了。

路邊有個人在賣烤紅薯,熱氣騰騰的,香味飄過來。我走過去買了兩個,裝在塑料袋里,準備回家。

剛走兩步,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個陌生號碼。我接起來,那邊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您好,請問是鄧詩雅的家長嗎?”

“是我,您哪位?”

“我是省教育廳招生辦的,看到你們家孩子最近退了那所學校的學。想跟您核實一下情況。”

“核實什么情況?”

“我們正在調查那所學校違規招生的問題。根據我們掌握的信息,他們跟一些招生中介有合作。您孩子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宋炫明的男生?”

我停下腳步,握緊手機。

“是的。”

“他是不是以談戀愛為名義,建議您孩子填寫那所學校的志愿?”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們在查他?”

“嗯,目前已經掌握了證據。不止一個家長向我們反映這個問題了。如果您愿意配合,可以提供一些補充材料。”

我站在秋日陽光里,看著手里的塑料袋里那兩個紅薯,熱氣還在往外冒。

“好,我配合。”

掛了電話,我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云很白。

我拎著紅薯,快步往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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