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陽下的磨刀老人
文/瞿明斌
傍晚時分,剛進小區大門,便被門口一道身影“絆”住了腳步。一位老人弓著腰,坐在簡易磨刀架上磨刀,夕陽如碎金般漫灑在他身上,將佝僂的脊背、花白的頭發、粗糙的肩頭,都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黃。遠遠望去,像極了一幅煙火里的畫,安靜又動人。
我上前打招呼:“老人家,還磨刀嗎?”老人停下手里的活,粗糙的手摸出一部老式手機看了看時間,抬頭笑道:“還磨,還磨。”
我連忙回家翻出4把刀,抱到他跟前輕聲說道:“老人家,給你添麻煩了喲。”老人卻擺了擺手:“麻煩啥子嘛,磨了一輩子刀,也不在乎多磨你這幾把。”怕我干等無聊,他勸我先回家忙活,說刀磨好后放在保安室,讓我稍后來取就是。我搖搖頭,在他身邊蹲下,靜靜聽老人家慢慢擺起了關于他磨刀的龍門陣。
老人說,這磨刀的手藝是祖上傳下來的,到他這兒已是第三代,技巧不在力氣,而在一個“穩”字。要先拿粗石細細找平,磨去刀刃上的卷邊、銹斑,再換細石反復開刃,每一下打磨都須精準落在刃口,不得有一絲偏差,這樣磨出來的刀才快得可以削紙。老人嘴上雖然說著話,手上的動作卻依然絲滑,只見他十指穩穩攥著刀柄和刀背,手腕輕轉,讓刀刃與磨刀石呈著恰到好處的角度,力道勻得像鐘擺,不疾不徐。磨一會兒便提起刀,用指尖輕輕蹭一下刃口,再往磨刀石上澆一些清水,水珠落在石面上,濺起細碎的水花,隨即順著石紋緩緩淌下,裹著銹跡與細碎的鐵屑,在磨刀石邊積成一小汪淺痕。
“心浮氣躁磨不出好刀,手一抖,刃就歪了,不僅毀了刀,更守不住這門老手藝。”老人說話慢悠悠的,手上的動作卻始終絲滑有序,菜刀貼著磨刀石,“唰啦……唰啦……”的聲響,清亮又規律,像歲月在輕聲絮語。原本黯淡無光的刀刃,在一次次打磨中漸漸泛起冷亮的光澤。
約莫半小時工夫,4把刀就磨好了。刀口鋒利得能映出人影,透著清冷的光,握在手里,連重量都似乎輕了幾分。我謝他,他卻笑著叮囑:“磨好的刀,不要拿出來一起用,要用鈍一把再換下一把,輪著來,這樣家里總有利刀,也能讓每把刀用得更久。”我打趣道:“你把這‘秘訣’都說了,就不怕影響生意嗎?”
老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藏著幾分悵然,卻又透著一股執拗:“影響啥子生意喲,這門手藝,到我這兒怕是要斷了根咯。”
原來,老人今年六十有八,一輩子在南川城走街串巷,就靠一塊磨刀石、一碗清水養家糊口。兒孫們都嫌這手藝又苦又累、掙不了大錢,沒人愿意學,早就勸他在家歇著安享晚年。可老人放不下,既然兒孫們不愿接手,他便想著自己就這樣一直磨下去,讓這磨刀的“嚯嚯”聲,在街頭巷尾多響幾年,讓念舊的人們,循著這熟悉的吆喝聲,憶起兒時的煙火歲月,想起那些慢下來的舊時光。
說完,老人慢騰騰收拾好磨刀架,小心翼翼扛在肩上,佝僂著脊背起身離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悠長悠長,他一步一步慢慢走遠,單薄的身影漸漸融進落日的余暉里。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老電影里,磨刀老人走街串巷,一聲悠長的“磨——菜——刀——嘞”,穿過青瓦白墻的街巷,落在每一戶煙火人家,那是一代人最熟悉的人間煙火聲,也是一段即將被時光悄悄塵封的記憶。
一把刀、一塊石、一碗水、一位老人,一輩子堅守著一門手藝。沒有轟轟烈烈,沒有驚天動地,只有尋常煙火,卻讓人心里又暖又沉。世間許多美好,本就藏在這些慢慢消失的老行當里,藏在老人不肯放下的堅守里,藏在這黃昏一刻最溫柔的人間煙火里。
(作者單位:重慶市南川區政協)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