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共和國已成立16年，毛澤東72歲。對旁人而言，這趟考察是一場例行調(diào)研；對他，卻是一次穿越歲月的回望——重返孕育革命火種的故園。
同行者中，除汪東興、張平化，還多了一位本地人：江西省委書記劉俊秀。當年，他在馬列學院聽過毛澤東授課，如今已是省里主政官員。車到永新，老同學與老師的握手，引來滿院驚嘆。
飯點未到，毛澤東卻堅持“先見鄉(xiāng)親”。縣里的赤衛(wèi)隊老隊長拄著棍子迎上來，“主席，您還認得我不？”毛澤東笑道：“當年你背槍在前，如今更顯精神?！绷攘葦?shù)語，把時隔38年的情分釘死在眾人心里。
簡單午飯只有紅米飯、臘肉、幾樣野菜。毛澤東添飯時招呼服務(wù)員：“菜別撤，晚上還要熱一下。”一句輕聲提醒，讓灶上的師傅臉紅又心暖。
稍事休息，車隊折向龍源口舊戰(zhàn)場。山風卷過，嫩葉翻涌。毛澤東執(zhí)望遠鏡，尋找當年布陣的山坳。歲月涂抹了戰(zhàn)壕，卻抹不去記憶。隨行者只見他駐足良久，仿佛在默背那首《西江月》。
黃洋界依舊云霧繚繞。石階陡峭，革命元勛卻腳步生風。“險要嗎？好個天然屏障?！彼趫嚎谂e杖環(huán)顧，似在衡量昔日“子彈只剩三發(fā)”的局面。劉俊秀隨口匯報山上新修的蜿蜒公路與水庫，毛澤東輕彈手指：“一彈指，38年。井岡越來越年輕嘍?！?/p>
傍晚，山風漸冽。毛澤東倚石眺望遠山，隨身帶的筆記本上已被寫得密密麻麻。他忽而對汪東興低聲道：“這里的山川還認得咱們，人也該見一見?！蓖魱|興會意點頭，悄然排起四張接見名單。
次日午后，茨坪賓館外人潮涌動。最先被請進的是老紅軍、老交通員。銀發(fā)與勛章在陽光下閃著光?！爸飨€認得當年送信的黃小妹嗎？”老人顫聲問。毛澤東握手：“黃大嫂，你可一點沒老！”一句真情，讓淚水涌出諸多皺紋。
緊接著是工人、農(nóng)民、林場職工、學校教師。孩子們用山里才有的清脆聲腔齊聲高喊“毛主席萬歲”。他回以掌聲，笑紋爬滿眼角。有人遞上兩根剛砍的青竹杖，他舉起試了試重量，說：“走路靠它，遇敵還能上陣，妙！”
送別的時刻終究來到。山民們把公路兩旁擠得水泄不通，旗幟隨風獵獵。汽車轟鳴起步前，他三次開門回頭，帽檐下的目光一次比一次深。車窗搖下，他執(zhí)筆在信箋上寫下一行行字跡，紙頁翻飛。
傍晚，車至吉安。汪東興遞過那頁剛干的墨，字跡遒勁——《水調(diào)歌頭·重上井岡山》。同行者傳閱，驚嘆聲此起彼伏。詩里一句“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登攀”，像山谷間最后一記渾厚回聲，把眾人的心緒一擊而中。
有人暗自盤算，這首詞將來必與當年的《西江月》并列，見證一個時代的來路。井岡山的斜陽下，薄霧與松濤為背景，車燈漸亮，那位白發(fā)如霜的老人正向下一個戰(zhàn)場馳去。歷史，又被他在轉(zhuǎn)彎處留下新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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