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800年的早春，灞橋東岸還籠著濕冷的霧氣，城里考完進士的讀書人正忙著收拾行囊。唯獨崔護沒動，他的卷子落榜，他的心情跌入谷底。朋友們三三兩兩回鄉，他卻拖著行李住進南城一間陳舊客舍，每天對著墻角發呆。街坊看他形容寡淡，私下議論：“這位舉子怕是被科場傷了元氣。”崔護充耳不聞，書翻不開，筆握不住，只剩一種說不出的空。

清明前一日，城中紙馬彩幡開始販售，買香的人把坊市擠得水泄不通。悶了多日的崔護忽然起身，沿著御道慢慢往南。他說不上來想去哪兒，只覺得城墻把自己憋住，得透口氣。踏出朱雀門不到兩里，土路兩旁漸有新綠，炮仗似的榆錢垂在枝頭，風一吹，沙沙作響。他本該被這景色撫慰，卻越走越惆悵，家山渺遠，前程無著，春色再好，也是別人的。

轉過一片菜畦，忽有淡粉在視野深處閃爍。那是桃樹，零星幾株，花云一樣罩在院落后。崔護心頭一震，快步過去。籬笆后是一座青磚小院，木門半掩，里頭傳來淺淺的笑聲。他猶豫片刻，抬手叩門。門吱呀一聲開了，一位佩絳色襦裙的少女站在門內，眼帶稚氣，卻又安靜從容。她問：“客官找誰？”聲音柔和。

片刻靜默。崔護才反應過來，囁嚅道：“行路渴了，可討碗清水？”少女側身相讓，請他進院。桃影搖曳，落英隨風，簡陋石桌擺著一盞粗瓷杯。崔護飲水的當口，少女坐到對面，專注地撥弄袖口的繡線。風吹來，桃瓣落在她發間，粉中帶香。那一瞬，書生竟忘了自己姓甚名誰，忘了長安城樓上還懸著落榜的榜單。

“姑娘如何稱呼？”他終究忍不住發問。少女抬眼，似笑非笑：“家父喚我絳娘。”她輕輕一禮，又低下頭。院外雞犬相聞，卻不見旁人。崔護訥訥地說些回鄉、再考之類的寒暄，少女只微微頷首。天色將晚，他起身告辭，眼角卻舍不得那樹桃花，也舍不得那雙含笑的眸子。絳娘送他到門外，未留一句話，只是掩門之前，悄聲道：“明年花開時，客官若途經此地，可再來喝水。”話輕若柳絮，卻像釘子一樣釘在心口。

回到客舍，小二探頭打量：“公子去哪兒偷了花？衣袖上全是粉瓣。”崔護低頭，果然落英點點。他抖落花瓣，揣著熱燙的心思，重新鋪開卷宗。過眼經史子集，字字生輝。他要再戰科場，他要配得上那抹絳色。

光陰掠過，一年轉瞬。新科放榜，崔護終列甲科，然而揭榜的鑼鼓聲反倒提醒了他——約定就在眼前。清明晨，他換上新得的緋袍，卻不去赴同榜宴，獨騎瘦馬直奔舊日小院。村道依舊，桃花正濃。可那扇木門緊鎖，門環落滿塵埃。崔護心頭一緊，用力叩門，無人回應。鄰家翁媼搖頭：“那戶人家，三日前貼了白紙，可憐那姑娘……唉。”話未說完，窗后傳來哭聲。

崔護愣在原地，取下一塊青磚，用指尖劃土，在門板上寫下四句——

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字跡未干，淚已滴落。他轉身離去，心口像被鈍刀慢慢剮著。夜里回到客舍，燈影搖晃，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小二悄聲問：“公子，可要用膳？”崔護擺手，凝視窗外，滿城風絮。整整三日，米水不進，連那張新科進士的朱榜帖子，也被他丟在枕邊卷角。

第四日天未亮，客舍門吱呀響。崔護扯起包袱往外走，小二追出兩步，只聽他低聲說：“去把一件事問清。”馬蹄翻飛，他再次闖進那座小院。門上的白紙已被風撕碎，里面跪著一位花白胡須的老人，守著一口素棺。他抬頭見崔護，眼里既驚訝又悲恨：“你便是崔生？我閨女臨終前口中只有你！自從看了你那幾句詩，就茶飯不思。”崔護心中刀絞，伏在棺旁，泣聲辯解又祈求。

老人本想怒斥，卻見書生悲慟至極，終究嘆了口氣，讓他入內。棺蓋半掀，絳娘面色蒼白，雙眸緊閉。崔護俯身，輕聲呼喚：“絳娘，我來了。”話音落，他的淚滴在她頰側，花瓣似的臉顫了顫。似有靈犀，那雙眼緩慢睜開。老人驚得手一抖，木杖跌落。少女微弱開口：“我……等你。”聲音細若游絲，卻真真切切。

村醫隨后趕來，用草藥汁潤她喉間，又熬米粥喂下。傍晚時分，絳娘臉上泛起血色。老人握住崔護的手，顫聲道：“老朽只她一人，若你不棄……”話到此處，淚水涌出。崔護重重頷首，無需更多言語。

月色鋪在桃花上，如霜似雪。崔護扶絳娘步出門檐。枝頭花已稀疏，瓣落成泥。他抬頭數著殘花，忽笑道：“花少了。”絳娘倚在他臂彎，輕輕答：“花謝是為了結果。”薄風掠過，幾片余紅旋轉而下，仿佛在為這段因詩而起的姻緣撒下吉兆。

那年秋后，崔護奉詔入翰林院。朝堂風高浪急，他筆下卻總帶著桃花香，寫下《贈人妻》《題贈別》等篇，字里行間，皆是那年清明、那抹笑意。友人取笑他“情癡”，卻也佩服那首《題都城南莊》一句一字，傳唱不輟。時人稱頌的，未必只是情事，更是那種在失意里仍愿追逐春色的執拗。至于后人為何念念不忘，也許是因為誰的人生里，都可能有一樹不期而遇的桃花，都曾在暮春門前，嘗過歸期難覓的酸澀，又記得那瞬息的明艷。

如今的灞橋風物早已幾經變遷，桃林或許早換新枝，可那四句詩還在。石碑旁，旅人折下一瓣殘花，夾進書頁。每當清明風起，粉紅的花影同黯然的惆悵一起飄散，又一次提醒世人：有些相遇，只需一眼，已是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