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高考了。

說來也怪，每年一到這天，有些畫面不用想就自己跑出來了；考場外面的空氣，家長的表情，從校門口走出來那一刻的感覺；不管過去多少年，身體好像還記得。

01

今年也不例外。

我搜了一下，6月7日上午11點半，語文一考完，考場外的畫面已經鋪天蓋地了。

安徽六安，一個爸爸扛著自己種了兩個多月的向日葵，快三米高，根部還包著泥巴，就站在校門口等兒子。

山東煙臺，交警舉著一塊綠色的「985」牌子，跟走出來的考生挨個擊掌；視頻發出來幾個小時，點贊就破了一千萬。

北京人大附中門口，一個六歲的小女孩穿著旗袍舉著向日葵，記者問她知不知道寓意，她搖頭說不知道，然后認認真真補了一句：「希望哥哥考上985。」

你看，年年都這樣，換一個城市，換一個考點，但殼子幾乎沒變過。

旗袍是「旗開得勝」，向日葵是「一舉奪魁」，紅色是「開門紅」；考場外的儀式感，還是一如既往的盛大、熱烈。

不過，只要把視線轉到考卷上，畫風一下子就變了。

今年全國I卷的作文題是這樣的：詞語是表達思想情感的載體，也是展現社會生活變化的窗口；在你的成長過程中，你對哪一個詞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

說實話，看到這道題我第一反應是：這題怎么這么「小」？不是難。是景別小。

同一天出了五套卷子，放一起比一比就特別明顯；全國II卷講的是「日月不失其體，故蔽而復明」，談困頓中的堅守，視角是天和地。

北京卷講「做規劃與下功夫」，是方法論；天津卷拿「調」字的兩個讀音做文章，考辯證；上海卷問的是科技怎么改造了我們的想象，視角直接拉到人類文明那個級別。

只有全國I卷，鏡頭直接懟到了一個18歲的人臉上：你，對一個詞的理解，是怎么變了的；不問你國家、歷史、民族精神、時代使命，就問你自己。

后來命題組出了個官方解讀，說兩套全國卷構成了「變與不變」的辯證圖景。

全國I卷考的是「變」，借詞語之變映射成長、折射時代；全國II卷考「不變」，以本源之不變思考發展根基。

這個解讀我沒什么意見，也不敢有意見；但我更在意它沒解釋的那個部分：為什么今年「變」這個維度，要選這么小的一個切口？

一個詞的理解變化，說白了就是一道日記題，一道關于「我怎么就變成現在這樣了」的題。

放在全國一卷的位置上，覆蓋廣東、山東、安徽、湖南十多個省份，幾百萬考生，光這個選擇本身，就不太尋常。

02

我把過去七年全國卷的作文題拉出來，排在一起看了一眼。

2020年，全國I卷考齊桓公、管仲和鮑叔，讓考生圍繞三個歷史人物寫發言稿；鏡頭架在兩千多年前，考的是你怎么看別人的故事。

2021年，全國甲卷出了「可為與有為」，直接對接建黨一百周年；材料把考生拉進「我們」的集體記憶里，談革命文化、民族復興、時代使命。標準的宏大敘事。

2022年，畫風開始變了。

全國I卷考的是圍棋里的「本手、妙手、俗手」，一個技藝哲理，不再指向某個具體的歷史事件、政治紀念日，考你對基礎和創新關系的思考。

鏡頭往回拉了一步，從歷史現場回到了抽象思辨。

2023年，新課標I卷考「故事的力量」；這道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給了兩個方向：

你可以往大了寫，講故事對民族、對文化的意義；也可以往小了寫，講一個故事怎樣改變了一個人，選擇權交給了考生。

那一年，語文專家陳維賢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說了一句話：作文材料生活化更明顯，不再以宏大敘事內容為主。

我查了一下，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一次有命題圈內人公開承認這個轉向。

2024年，新課標I卷考「問題與答案」的關系；材料提到人工智能時代越來越多問題能很快得到答案，讓考生思考這意味著什么。

同年新課標II卷考「不斷抵達未知之境」，材料外殼是太空探索；有意思的是，有分析專門指出，這道題真正的落腳點不在太空，是「向內發掘，轉向自我，深入認識自己的未知之境」。

也是在2024年，一篇命題趨勢分析把近年高考作文的關鍵詞提煉成三組：全球視野、家國情懷、自我認知。

「自我認知」被單獨拎出來，跟「家國情懷」并列。放在五年前，這個排列方式不可能出現。

2025年，全國一卷回到了宏大敘事；那一年是抗戰勝利80周年，作文選了老舍、艾青、穆旦三位作家的經典語句，命題專家說這是「民族魂的語文表達」，鏡頭一下子又拉遠了。

然后就是今年。

2026年，你對哪一個詞語的理解發生了變化；鏡頭直接懟到個體認知上，比2024年還要近一格。

哎，七年下來，這條線已經很清楚了；整體方向是從遠景往特寫推，從「別人的故事」到「你自己的認知」。

中間有一次明顯的回擺，也就是，2025年因為抗戰紀念日拉回了宏大敘事；再往前翻，2021年建黨百年也是一次回擺。

規律是一樣的：逢大紀念日，命題必然往宏大方向靠一次；但你仔細看就會發現，每一次紀念日回擺之后，下一年都比上一輪走得更遠。

2022年的「本手妙手」比2020年的齊桓公更靠近個體，2024年的「問題與答案」又近了一步，2026年的「詞語理解變化」直接走到了這條線的最前端。

漲潮退潮是周期性的，你只看一天會覺得海水一會兒上來一會兒下去，拉長到十年，海平面本身一直在升。

所以，這是一個持續了至少七年的方向；出題的人變了，他們問年輕人的問題，一年比一年小。

03

出題的人在變，這件事本身就值得追問。

因為作文題不會自己轉向，命題組不會關在屋子里憑感覺出題的；他們面對的考生在變，考生所處的那個系統也在變。

我拉了一下近十年的高考報名人數。

2016年和2017年，都是940萬，很穩；2019年首次突破了一千萬大關，到了；之后一路往上走，2022年，2023年，2024年到了峰值

然后拐了個彎。

2025年降到1335萬，少了7萬；雖然當時報道不少，說是「近十年首次回落」，但畢竟只少了7萬，大多數人覺得還在正常范圍內。今年數字出來，1290萬，又少了45萬。教育部6月3號官宣的，新華社發了稿。

連續兩年下降，終結了從2018年到2024年長達七年的增長。

我算了一下，從峰值到現在，兩年少了52萬人；52萬什么概念？差不多一整省的考生沒了。

拆開來看，主要就是三個方向。

一個是人口；多年前新生人口走低的趨勢，現在傳導到了高考階段；這是最底層的那股力，誰也繞不開。

另一個是分流，普職分流全面落地之后，中職升學、單招、職教本科一直在擴容；一部分學生中考完就走了另一條路，不再擠進高考這個池子了。

還有一個是選擇多了。

出國留學的高中畢業生，從2021年的19.3萬漲到了2025年的28.7萬，四年漲了近一半；中外合作辦學項目錄取的新生，也從11.6萬漲到了17.2萬。

復讀的人也在變少，政策規范加上題型改革，復讀花的力氣和能換回來的東西越來越不成比例，這還只是入口那頭。

出口那頭也在松動。

我查了下，2025年全國碩士研究生報名388萬，比前一年少了50萬，連續第二年下降；讀完本科再往上考的意愿，在慢慢降溫。

然后，另一個方向在升溫；麥可思研究院2026年1月發了份報告，里面有一句話，意思是：以學歷為主要競爭策略的單一路徑，正在被打破。

報告說的是已經發生的事，太原一所職業技能學校，2023年招的大學生「回爐」學員大概10個人，2024年漲到了30個。

青島技師學院的「大學生技師班」，2025年秋季招生超過240人，是建班以來最多的一年。

你看，讀完大學，回頭去讀技校，學一門手藝；這事放五年前是新聞，放到今天已經是趨勢了。

高考報名在降，考研報名在降，大學生開始回爐讀技校。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指向同一個方向：

小學念完念中學，中學念完考大學，大學念完考研究生，這條從頭走到黑的路，不再是一個人的唯一選擇了，走這條的人在變少，走別的路的人在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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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報名降了，賽道本身也在變，這兩件事表面上沒什么關系。

命題組不會因為「今年少了45萬考生」就決定出一道更小的題；反過來也一樣，這兩件事之間沒有直接的因果。

它們各有各的走向，各有各的推力，但它們同時在發生了。

我寫這篇文章前，翻到一份文件，教育部2026年1月發的，《關于做好2026年普通高校招生工作的通知》。這份通知直接指導今年高考的招生工作，里面有兩句話我讀了好幾遍。

第一句：積極為不同潛質稟賦的學生提供多元成長發展通道；第二句：積極倡導科學的人才觀、成才觀、教育觀，進一步引導扭轉功利化、短視化傾向。

注意一下，「成才觀」這三個字是教育部自己寫進文件的；「扭轉功利化、短視化傾向」也不是隨口一說，白紙黑字寫進招生工作通知里的要求。

2025年7月，教育部還專門開了一場教育評價改革試點推進會，副部長出席，會上說的原話是：教育評價事關教育發展方向，事關教育強國成敗。

我又翻了翻關于這一代年輕人的調查數據：

2024年底有一份Z世代行為報告，里面的數據挺有意思，63%的Z世代認為自己是有創造力的人；在職場上，這一代人更強調自我感受和個人成長空間，不太吃「犧牲自己、成全大我」那套邏輯了。

另一邊，中國青少年研究中心2024年的調查顯示：超過九成的青年認同「到祖國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97.4%的青年為民族發展感到自豪。

乍一看有點矛盾，細想不沖突。

年輕人不是不認同那些大的東西了；家國情懷還在，民族認同還在，自豪感還在，變的是他們表達這些東西的方式。

以前那個表達方式，告訴我標準答案在哪，我照著寫；現在這代人更習慣的方式是，讓我自己想，讓我用我的經歷、我的語言、我的理解、我的感受去抵達那個答案。

你回頭再看那道全國I卷的作文題，就能理解命題組為什么非要出這么「小」的一道題了。

是他們發現，問一個18歲的人「你對一個詞的理解怎么變了」，比問他「請談談民族精神的時代意義」，更能看到這個人真實的思考能力。

前一種問法，考生會給你一篇漂亮的、正確的、但可能跟他本人沒有任何關系的文章；后一種問法，他沒有標準答案可以套，只能把自己的經歷和思考攤開給你看。

高考這張卷子，覆蓋了1290萬人，是中國最大的一場公共寫作；它曾經用一道作文題替所有人預設好了方向：你應該成為什么樣的人。

今年這道題，它只是問了一個很安靜的問題：你現在，站在哪里；又怎么理解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