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建國翹著二郎腿,茶杯蓋子磕得叮當響:“一個女娃子上什么大學?過兩年嫁人,錢打水漂。”
我端著茶壺的手抖了一下,熱水濺在手背上,燙得生疼。
郭秀芝扯了扯他的衣角,被他一把甩開。
她低下頭,不敢看我。
我抿著嘴,把茶壺擱在桌上,轉身進了廚房。
眼淚砸在瓷磚上,我想起初二那年的事。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允兒,咋了?”
我沒哭。我咬著嘴唇說:“爸,我跟你說個事。”
那天夜里十一點多,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爸沙啞的聲音在夜風里響起:“程建國,你把門給我打開!”
01
高考出分那天,太陽毒得很。
我騎著自行車從學校一路狂奔回家,車后座的書包拍打著屁股。
路邊曬麥子的王嬸沖我喊:“允兒,考多少?”
我顧不上回答,使勁蹬著腳踏板。
分數是我在機房查的,手抖得不行,鼠標點了三次才點進去。
612分。
我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做夢。
我一路騎到家門口,把自行車往墻上一靠,推門就喊:“媽!我考上了!”
院子里的母雞被我嚇得撲棱棱飛起來。
趙秀蘭從廚房探出頭,手里還攥著鍋鏟:“多少?”
“612!媽,我考了612!”
趙秀蘭愣了兩秒,鍋鏟掉進鍋里,濺出油花。
她跑出來,一把抱住我,手上的油蹭了我一臉。
“好,好,”她嘴里念叨著,“我就知道你能行,我就知道……”
她說著說著,聲音有些發顫。
我伏在她肩頭,聞到她身上油煙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知道她為什么發顫。
學費。
家里什么情況,我心里清楚。
我爸跑長途,一個月掙四千多,刨去油錢過路費,剩不下多少。
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弟弟還在上初中。
我笑著松開趙秀蘭,說:“媽,你別擔心,我有辦法。”
趙秀蘭沒接話,轉身回了廚房。
我跟著她走進去,看見她背對著我,拿袖子擦眼睛。
晚飯是趙秀蘭特意多炒的兩個菜,一盤西紅柿雞蛋,一盤炒臘肉。
臘肉是過年時腌的,她一直舍不得吃。
我弟郭磊放學回來,聽說我的分數,高興得把書包往桌子上一摔:“姐,你太牛了!”
我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
一家人吃得正高興,趙秀蘭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表情有些復雜:“是你姑姑。”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郭秀芝是我爸的親妹妹,嫁到了鎮上,姑父程建國開了個五金店。
日子過得不錯,但姑父那人……
說不上壞,就是嘴不好。
尤其看不上我們家。
他總覺得我爸沒本事,開一輩子貨車也翻不了身。
趙秀蘭接起電話,嗯了幾聲,臉色慢慢變了。
掛了電話,她在桌邊坐下,半天沒說話。
“媽,姑姑說什么?”我問。
趙秀蘭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說想贊助你一部分學費,”趙秀蘭說,“但……你姑父不同意,兩人剛吵了一架。”
我夾著菜的手懸在半空,好一會兒才放下來。
“沒事,”我說,“我自己想辦法。”
趙秀蘭咬著嘴唇,沒接話。
我低頭扒飯,米飯噎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那頓飯剩下的時間,誰都沒說話。
只有電視里的新聞聯播,一板一眼地播著。
02
第二天一早,我騎上自行車出了門。
路上我想了很多。
家里存款有多少,我心里大概有個數。
滿打滿算,三萬出頭。
第一年學費加生活費,怎么也得一萬五。
弟弟馬上也要上高中,又是一筆錢。
我爸的身子骨也不是鐵打的。
開了那么多年貨車,腰和膝蓋都不太好。
我去找誰借錢?
親戚們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鎮上幾個叔叔伯伯,日子也緊巴巴。
我想了一路,最后把自行車停在了鎮上的補習班門口。
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前臺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女人,正在嗑瓜子。
“你好,請問你們老板在嗎?”我問。
女人打量了我一眼:“找老板什么事?”
“我想問問,這里要不要暑期兼職的老師。”
女人上下看了看我:“你多大?”
“十八,今年剛高考完。”
“考了多少?”
“612。”
女人愣了一下,瓜子也不嗑了:“多少?”
“612分。”
她站起來,朝里面喊了一句:“老板,有人找!”
里間的門簾掀開,走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微胖,穿著格子襯衫。
“什么事?”他問。
我說了自己的來意。
老板接過我的成績單,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成績不錯。”
他想了想,說:“一節課兩小時,給你八十五,行不?”
八十五。
我心里飛快算了一下,一個暑假能上四十多節,就是三千多。
加上我自己之前打工攢的一點錢,四千塊應該能湊齊。
雖然離一萬五還差得遠,但總比什么都不做強。
“行。”我說。
老板點了點頭:“后天來上班吧。”
從補習班出來,我推著自行車走在路上。
太陽曬得人發暈,路邊賣冰棍的老太太沖我喊:“姑娘,來一根?”
我搖了搖頭。
五毛錢一根的冰棍,以前我舍不得買。
現在更舍不得。
學費還差那么多,哪敢亂花。
回到家,趙秀蘭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見我回來,她問:“去哪兒了?”
“鎮上。”
“去你姑姑家了?”
“沒有,”我說,“去找了個暑假工。”
趙秀蘭的手停住了:“什么暑假工?”
“鎮上補習班,教數學,一節課八十五。”
趙秀蘭沒接話,低下頭繼續搓衣服。
搓著搓著,她忽然說了句:“允兒,媽對不起你。”
我心里一酸,但還是笑著說:“說什么呢,你供我到高中已經夠可以了。”
趙秀蘭沒抬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把手搭在她肩上。
“媽,真沒事。我自己能行。”
趙秀蘭抬起頭,眼睛紅紅的:“你爸知道了嗎?”
“還沒跟他說,等他回來再說吧。”
趙秀蘭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那天傍晚,我突然接到了姑姑郭秀芝的電話。
“允兒,你出來一下,姑有話跟你說。”
我心里隱隱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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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鎮口的老槐樹下見到了郭秀芝。
她穿著一件舊襯衫,頭發隨便扎在腦后,眼角有些發紅。
“允兒,”她拉著我的手,“姑姑對不住你。”
我搖了搖頭:“姑姑,你別這么說。”
郭秀芝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要塞給我。
“這是三千塊,你先拿著。”
我往后縮了縮手:“姑姑,我不能要。”
“拿著!”郭秀芝硬往我手里塞,“你姑父那人嘴臭,你別往心里去。姑姑心里向著你。”
我攥著那個信封,手心出了汗。
三千塊,不是小數目。
郭秀芝自己也不容易,在五金店里幫忙,一分錢都要看程建國的臉色。
我剛想說什么,身后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你們在這兒干啥呢?”
我一個激靈,回頭看見程建國正站在不遠處。
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手里搖著一把扇子,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郭秀芝臉色一白,趕緊把信封往我兜里塞。
但已經來不及了。
程建國走過來,看了一眼我鼓鼓囊囊的衣兜,嘴角扯了扯:“喲,這是干啥?偷偷給侄女發救濟糧呢?”
郭秀芝低著頭不說話。
我擋在姑姑前面,說:“姑父,是我向姑姑借的,回頭我打工還她。”
程建國“嗤”了一聲:“打工?你一個女娃子能打什么工?”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姑娘家家的,讀那么多書有啥用?到頭來還不是嫁人生娃?花那個冤枉錢干啥?”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
“姑父,我讀書不是為別人,是為我自己。”
“喲,還跟我犟嘴了。”程建國臉上的笑收了起來,“我說的是好話。你爸開貨車掙幾個錢你心里沒數?你媽那身體,一年到頭吃藥。你弟弟也要上學。你再出去糟踐錢,這家還要不要了?”
“我沒糟踐錢,”我說,“我的學費我自己想辦法。”
“你自己想什么辦法?”程建國嗓門大了起來,“你一個丫頭片子能干什么?去鎮上餐館端盤子?一個月掙兩千夠干啥的?還不是要家里貼補!”
郭秀芝拉了拉他的胳膊:“老程,你少說兩句。”
“我少說?我說錯了?”程建國一甩胳膊,“她爸沒本事,她媽是藥罐子,她自己還不懂事。我這是為她好!”
他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郭秀芝:“還不回去?等著我給你做飯啊?”
郭秀芝看著程建國的背影,低聲對我說:“允兒,你別往心里去,你姑父就是嘴臭。”
我點了點頭,把那個信封還給了她。
“姑姑,這錢我不能要。”
郭秀芝看著我,還想說什么。
我笑了笑:“我真有辦法。”
郭秀芝的眼眶又紅了。
她把信封攥在手里,最后說了句:“允兒,姑姑對不起你。”
她轉身,小跑著追上程建國。
我站在老槐樹下,風吹得樹葉嘩嘩響。
我摸了摸口袋,那里有補習班老板留給我的名片。
我告訴自己不能哭。
可眼淚還是沒忍住。
04
從那天起,我一頭扎進了補習班。
每天早上八點到十一點,下午兩點到五點。
兩節課,一天四個小時。
有時候晚上還有一對一的加課時。
累是真累。
但一想到每多上一節課就離大學近一步,我就咬牙挺著。
頭一個星期,我跟了十二節課,掙了五百多塊錢。
我把錢一張一張鋪平,夾在書里,放在枕頭底下。
晚上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摸摸那沓錢。
心里踏實。
一天下午,我剛上完課從補習班出來。
手機響了。
是我爸。
“允兒,我在家了,你媽說你上補習班?”
他的聲音隔著電話聽筒傳過來,有些失真。
“嗯,暑假教數學,一節課八十五。”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累不累?”
“不累,”我說,“挺好的。”
又沉默了一會兒。
“你姑姑那事……你知道了?”
我心里一緊:“知道了。”
“你姑父那人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爸給你想辦法。”
“不用,”我說,“我自己能行。”
“你一個孩子,能行什么?”
“我真能行,”我說,“初二那年你都給我撐過來了,這次我也能撐過去。”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爸的聲音才響起:“允兒,爸對不起你。”
“爸你別這么說。”
“初二那次……爸沒辦法了,才下跪的。爸沒本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握著手機,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爸,你別這么說。你是我爸就行。”
掛了電話,我坐在補習班門口的臺階上。
眼睛酸得厲害,但我沒哭。
初二那年的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年開學,我欠了學費。
班主任讓我先回家等通知。
我到學校門口,看見我爸蹲在臺階上。
他穿著一件舊工裝,頭發亂蓬蓬的。
看見我出來,他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怎么了?”
“老師說讓我明天再來。”
我爸皺了皺眉:“是不是學費的事?”
我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等著,爸去找校長說。”
我跟著他走到校長辦公室門口。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戴著金絲眼鏡。
我爸站在門口,搓著手,半天沒說話。
“您是?”校長抬起頭。
“我是郭允兒她爸,想跟您說個事。”
校長讓他進來。
我爸走進去,沒說兩句就開始訴苦。
他越說越激動,最后撲通一聲跪下了。
“校長,我求您,讓孩子繼續上學。我砸鍋賣鐵也會把學費補上。”
我站在門外,看著我爸跪下去的那一刻。
那個畫面,釘在了我的腦子里。
我再也沒覺得什么事能難倒我。
因為我爸跪過。
我爸能跪,我也能扛。
那之后,我再也沒張口跟家里要過一分錢零花錢。
我把眼淚憋回去,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電話又響了。
還是我爸。
“允兒,爸跟你說個事。”
“你說。”
“明天晚上,爸去一趟鎮上。”
“去鎮上干啥?”
“去找你姑父。”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你別亂來。”
“放心,爸心里有數。”
他掛了電話。
我在臺階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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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晚上,我照常去補習班上課。
七點半的課,九點半結束。
我收拾東西準備回去,手機亮了一下。
是我爸發來的消息:“下課了?來你姑姑家一趟。”
我心里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他真來了。
我騎車到姑姑家那條巷子口時,遠遠就看見了那輛破面包車。
車燈還亮著,發動機嗡嗡響。
巷子口站了不少人。
王嬸、李叔、隔壁幾個鄰居,都穿著拖鞋站在那兒。
我爸坐在面包車引擎蓋上,手里夾著一根煙。
他不急不躁,一口一口地抽著。
趙大剛和趙二強站在他旁邊,一人靠著車門,一人蹲在地上。
程建國家的門緊閉著。
我爸把煙頭掐滅,站起來,走到門口。
他沒砸門,也沒罵人。
只是沉著嗓子喊了一句:“程建國,你在家吧?”
門縫里透出燈光,但沒人應聲。
“老程,我今天來不是找你打架的。”
我爸的聲音不大,但在夜里傳得很遠。
“我是來給你算一筆賬的。”
門里還是沒動靜。
趙大剛扯著嗓子喊了一句:“程建國,你一個大男人躲在屋里不敢出來?算什么爺們?”
鄰居們開始竊竊私語。
有人說:“這都什么事啊,大半夜的。”
有人回:“你不知道?程建國不讓侄女上大學,說女娃子讀書浪費錢。”
“喲,還有這種事?那人家爹找上門來也正常。”
門縫里的燈光忽然滅了。
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程建國只穿著一條大褲衩,站在門口。
他手里攥著一根鐵管,臉色鐵青。
“郭大鵬,你想干什么?”
趙大剛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面前。
我爸卻擺了擺手,笑著掏出煙盒:“老程,別緊張,我不打架。”
他把煙遞過去:“來一根?”
程建國沒接。
我爸也不在意,自己點了一根:“老程,我今天來就是跟你算幾筆賬。”
“你家程浩去年復讀,花了三萬二,這事你認不認?”
程建國臉色變了變:“關你什么事?”
“你別急,我還沒說完。”我爸彈了彈煙灰,“程浩結婚,你給了十八萬彩禮,這事鎮上人都知道,你賴不掉。”
“那是給我兒子娶媳婦,怎么著?不行?”
“行,當然行。”我爸點了點頭,“那我想問問你,你兒子復讀是錢,你兒子結婚是錢,我閨女上大學怎么就成浪費錢了?”
程建國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鄰居里面突然有人開了口。
“老程,這話我可不愛聽了。”
說話的是住在巷子口的老鄭頭。
他今年六十多,孫女剛考上師范。
“我孫女今年也考上了,也是女娃子。誰規定女娃子就不能出息了?”
有人開了頭,其他人也開始幫腔。
“就是,現在的大學生,不分男女。”
“老程,你這思想不行啊。”
“你一個做姑父的,管到人家閨女讀書的事上,手伸得太長了吧?”
程建國站在門口,臉色紅一陣白一陣。
我還想看下去,我爸忽然拉起我的手:“走了。”
他從程建國身邊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程,今天這事我不跟你鬧。”
“但你要是再敢打我閨女上學的主意,咱就到派出所說理去。”
“我手里有證據。”
程建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06
那天晚上的事在鎮上傳遍了。
第二天,我騎著自行車去鎮上,一路上都有人沖我喊:“允兒,聽說了沒?你爸把程建國門堵了!”
“你爸真硬氣!”
“那程建國也是活該,嘴太欠了。”
我應付了幾句,心里卻七上八下的。
到了補習班,老板在門口等著我。
“允兒,你家里沒事吧?”
“沒事。”我說。
“那就好。對了,你爸昨晚真去堵門了?”
老板豎了個大拇指:“這個爹,行。”
我沒接話,換了個話題:“今天第一節是誰的課?”
“張老師請假了,你頂一節,一對二,能行不?”
“行。”
我轉身進了教室,把那些亂七八糟的事甩在腦后。
黑板上的粉筆字,學生手里的習題冊,才是我該操心的事。
但晚上回到家,趙秀蘭的臉色不太對。
“怎么了?”我問。
趙秀蘭低聲說:“你姑姑下午給我打電話了。”
我放下書包:“她說什么?”
“她說你姑父氣壞了,一整天沒去店里。她怕他干出什么事來。”
我皺了皺眉:“能干什么事?”
“不知道。她說想讓咱們家先別惹他。”
“我們沒惹他,是他先管我們的事的。”
趙秀蘭嘆了口氣:“是這個理,但那畢竟是你親姑父。”
我沒接話。
過了兩天,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了。
程建國在鎮上放話,說不管誰跟我家來往,以后就別去他店里買東西。
他那個五金店雖然不是鎮上唯一的,但平時街坊鄰里修修補補都去他那。
他這么一說,有幾個人開始躲著我們家了。
王嬸以前見了我會打招呼,現在遠遠看見我就繞道。
李叔以前跟我爸喝過幾次酒,現在路上碰見了,低著頭就走了。
我心里憋屈,但沒跟我爸說。
我怕他再去鎮上鬧。
那天晚上,我在房間里寫作業,聽見趙秀蘭在院子里接電話。
“秀芝,你別哭了……我知道你為難……姐不怪你……”
我不想讓趙秀蘭替我操心,就戴上耳機繼續寫。
但耳朵還是不自覺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趙秀蘭掛了電話,在院子里站了好一會兒。
我走出去,看見她背對著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媽。”
她用手抹了一下臉,轉過來:“作業寫完了?”
“媽,你別哭了。沒事的。”
趙秀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么都沒說。
她轉身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風吹得晾衣繩上的衣服晃來晃去。
鎮上的人都說我爸厲害,把姑父門堵了。
可沒人知道,堵門的爽快只是一時的。
之后的日子,才是真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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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開學前半個月,郭大鵬突然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見他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我愣了好一會兒。
“爸,你怎么回來了?”
“回來看一眼,”他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聽說補習班干得不錯?”
郭大鵬沒進屋,蹲在門檻上,掏出一根煙點上。
“允兒,爸跟你商量個事。”
他抽了幾口煙,才開口:“爸想去找你姑父一趟。不是去鬧。是去談個生意。”
我愣住了:“生意?”
“他那個五金店,我想跟他合伙干一個活。”
郭大鵬把煙頭掐滅:“鎮上要建新樓盤了,需要裝修五金。我認識包工頭,能牽線。”
“爸,你瘋了吧?他才剛那樣對我們,你還給他介紹生意?”
郭大鵬抬起頭看著我:“允兒,爸不是給他面子的。是給你姑姑面子的。”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腦袋:“你姑姑不容易。夾在中間,里外不是人。”
他往院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爸這輩子沒什么本事。但我記得你姑姑的好。”
“小時候家里窮,你爺爺奶奶重男輕女,不想供她讀書。是你姑姑自己哭著求著要上學。”
“她嫁給你姑父,也是看中了程建國家里條件好,能供她弟弟上學。”
我心里酸了酸。
我知道我爸說的是誰。
是他自己。
姑姑供了他上學。
他記了一輩子。
“爸,我跟你一起去。”
郭大鵬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行。”
那天下午,我和我爸一起去了程建國的五金店。
店面半掩著門,我推門進去,看見程建國背著手站在柜臺后面。
他看見我們,臉色變了變。
我爸直接走到柜臺前,掏出一張名片放在上面。
“鎮上新樓盤要裝修,我認識包工頭。你給個價,我去談。”
程建國看著那張名片,愣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爸,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你怎么……不是,你來干啥?”
“我閨女要上學。你生意好了,我姑姑日子就好過。日子好過了,就別再管我家的事。”
程建國看著我爸,又看了看那我。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名片接了過去。
“郭大鵬,你狠。”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有種說不清的味道。
可能是服軟,可能是服氣。
也可能是兩者都有。
走出五金店,我問我爸:“爸,你說他會接這個活嗎?”
郭大鵬沒回頭:“他會的。”
“為啥?”
“因為他沒得選。”
08
學校開學的前三天,我爸又要出車了。
臨走前,他把我叫到房間里。
“允兒,學費的事你不用擔心。”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塑料袋。
里面裝著厚厚一沓錢。
有整的,有零的。
有舊得發黃的,也有新得發亮的。
“這是爸這一趟掙的,加上之前攢的,一共兩萬六。”
他把塑料袋塞到我手里:“第一年的學費和生活費夠了。”
我把塑料袋攥在手里,眼睛酸得厲害。
“爸,你別跑那么拼。”
“爸心里有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吧,好好上學。”
我拿著那個塑料袋,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塑料袋里還有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一行字:“允兒,爸認字不多,寫不下什么大道理。就一句話:你值得。”
我看了兩遍,把字條夾在書里,壓在枕頭下。
那天晚上,我騎著自行車去了鎮上。
我去了一趟王嬸家,敲了敲門。
王嬸開門,看見是我,有些尷尬:“允兒,咋了?”
“王嬸,這是欠您的三百塊。上個月您借給我給我媽買藥的錢。”
王嬸愣了一下,然后接過了錢。
“允兒,你別怪嬸子,那天你爸去堵門的事,嬸子是聽了你姑父的話才躲著你的。”
“沒事,”我笑了笑,“嬸子,我理解。”
我轉身要走,王嬸叫住了我。
“允兒,你是個好女娃子。上大學了,好好學。”
從王嬸家出來,我又去了李叔家、張大爺家、老鄭頭家。
把能還的錢都還了。
雖然還的不多,但每一筆,我都記得。
回到家,趙秀蘭坐在院子里納鞋底。
“允兒,錢都還了?”
“還了。”
趙秀蘭沉默了一會兒:“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么話?”
“他說,閨女是他的驕傲。”
我低下頭,眼淚終于沒忍住。
趙秀蘭站起來,走過去,抱住了我。
“媽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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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開學前一晚,我收拾行李。
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舊書。
趙秀蘭幫我疊衣服,疊著疊著,忽然說:“允兒,媽給你存了點錢。”
她從柜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
里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兩千塊錢。
“媽,你哪來的錢?”
趙秀蘭笑了笑:“這半年來,你爸每次寄回來的錢,我都留一點。沒跟你說,是怕你亂花。”
我看著那兩千塊,喉嚨堵得慌。
“媽,你自己吃藥也要錢。”
“媽沒事,藥還能停幾天。你先拿著,到學校了先用著。”
我想拒絕,但我知道趙秀蘭不會聽。
我接過了那個布包。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淺。
半夢半醒間,我聽到趙秀蘭在隔壁房間打電話。
“嗯,明天早上走,下午就到了……知道了……”
我聽不清對方是誰,也沒多想。
第二天一早,郭大鵬開的車回來了。
他提前跑完貨,專門回來送我。
到了車站,他幫我拎著行李走到月臺上。
“去了學校,別省錢,該吃吃,該喝喝。”
他往我兜里塞了五百塊:“到學校了給家里打個電話。”
“嗯。”
火車快要檢票了。
我站在月臺上,看著郭大鵬站在那,曬得黝黑的臉上,皺紋被陽光拉得很深。
“爸,我走了。”
他點了點頭:“去吧。”
我轉身往站臺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爸,謝謝你。”
郭大鵬擺了擺手:“趕緊走,別誤了車。”
我上了火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窗外,我爸還站在月臺上。
他蹲在地上,低著頭,看不清楚表情。
我的眼睛模糊了。
這時候,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短信。
陌生號碼。
我點開一看,愣住了。
“允兒,姑姑給你在行李箱夾層里放了點東西。到了學校再打開看。別告訴你姑父。姑永遠愛你。”
我猛地打開行李箱,翻到夾層。
里面有一個信封。
鼓鼓囊囊的。
打開一看,是一萬塊錢。
還有一張紙條。
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寫下來的:“允兒,好好讀書,別辜負了你自己。姑永遠站你這邊。”
我攥著那張紙條,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信封上。
窗外,火車緩緩啟動。
郭大鵬站起來,沖我揮了揮手。
我使勁揮著手,一直到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消失在地平線上。
窗外,大片大片的田野在奔跑。
天空藍得不像話。
我靠在車窗上,嘴角微微翹起。
10
到了學校,報到、繳費、找宿舍。
一切安頓好,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
我坐在宿舍的床上,拿出手機給我爸打電話。
響了很久,沒人接。
又打了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心里有點慌,又給我媽打了過去。
趙秀蘭接得很快:“允兒,到了?”
“到了,都安頓好了。爸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爸他……今天下午進醫院了。”
“什么?”我一下子站了起來。
“別擔心,不嚴重。就是太累了,加上腰傷犯了。醫生說要休息幾天。”
“他現在在哪?”
“在鎮上衛生院。沒事的,你別擔心。”
我握著手機,手指在發抖。
“媽,我想請假回去。”
“不用!你好好上學,別回來。你爸要是知道了,該罵我了。”
趙秀蘭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知道她在忍著。
“媽,跟我說實話,我爸到底怎么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最后,趙秀蘭嘆了口氣:“你爸這一趟跑得拼。連著開了一個月車,沒怎么休息。前天晚上在高速上差點出了事,他硬撐著把貨送到了。回來就躺下了。”
我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
“他為什么不跟我說?”
“他不讓說。他怕你擔心。”
我握著手機,蹲在宿舍的角落。
室友們好奇地看著我,但我顧不上她們。
“媽,我現在就回去。”
“允兒,你聽媽說……”
“我不聽。”我掛了電話。
我打開行李箱,翻出那摞錢。
拿起那張字條。
“你值得。”
我攥著那張紙條,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
“允兒。”他的聲音有些啞,帶點喘。
“爸。”
“聽說你要回來?別回來了。爸沒事。”
“你騙人。”
“允兒,”他頓了頓,“爸這輩子沒什么本事。但有一件事,爸做到了。”
“我讓你上了大學。”
我的眼淚又開始往外涌。
“好好學,別回來。你要是回來了,爸這趟車就算白跑了。”
我咬著嘴唇,說不出話。
“允兒,答應爸,好好上學。”
“我答應你。”
“那就好。”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的聲音:“該換藥了。”
“來了來了。允兒,爸掛了。”
“爸,你保重。”
電話掛斷了。
我握著手機,坐在宿舍的床上。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燈火。
我打開錢包,那里夾著那張紙條,還有郭秀芝寫的那張。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們夾進課本里。
我站起來,洗了把臉。
室友問:“你沒事吧?”
“沒事。”
我走到窗口,看著窗外的教學樓和宿舍樓。
燈光一排排亮著,像是無數個點亮了的希望。
我想起重陽節那天,我爸蹲在火車站臺邊的背影。
我想起他說的話:“好好上學。”
我想起那個信封里的紙條,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好好讀書。”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書桌前坐下。
翻開課本的第一頁,拿起筆。
新的生活,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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