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盛夏清晨六點,北京西郊的林蔭道上,一位銀發卻步履輕快的中年人蹬著老式自行車,夾著公文包,駛向剛剛掛牌不久的中國科學院生物物理研究所。所里年輕助手說:“貝先生,您來得真早。”他抬頭笑笑:“早一點,心里踏實。”這位55歲的科學家叫貝時璋,自此在研究所一干就是二十五年。很多年后,當他以107歲的高齡安詳辭世時,人們才回想起這幅清晨騎行的身影,紛紛探問:他究竟怎樣做到身心同健?
答案并不神秘,卻須長期堅持。熟悉他的學生總結為四句:胸懷寬、人情淡、飲食輕、腳步勤。外界把它戲稱為“四大秘方”。真正的精妙在細節,更在日復一日的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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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厚待人是他最自然的動作。上世紀七十年代,一位研究生因實驗操作失誤燒壞了昂貴儀器,嚇得滿頭大汗。貝時璋只是遞過手帕:“下次多留意,科學家先要學會面對失敗。”一句輕描淡寫,既護住了學生的尊嚴,也讓整個課題組的氣氛如春風化雨。這樣的胸襟,源頭在故鄉浙江鎮海的漁村。母親陳阿花早年叮囑:“幫人是積德,待人要厚道。”小小貝時璋放學必須先結好三行漁網才能吃飯,吃苦也學善良。
溫情并不止于親人。2004年,已百歲高齡的他得知在家里干了幾十年的李媽要回鄉養老,硬是塞給老人三萬元養老費和兩千元路費。李媽抹淚連說“太多了”,他卻擺手:“拿著吧,這些年你替我盡了孝。”一句質樸的話,道盡傳統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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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寬心是健康的第一道屏障,那么淡泊名利便是血脈里的清流。父親貝慶揚早年在上海洋行當賬房,深知讀書的重要,舉債也要送獨子留學德國。1921年,18歲的貝時璋只帶數枚銀元漂洋過海,8年后捧回圖賓根大學的博士證書。回國后,他在浙江大學帶學生寫論文,卻屢屢把自己名字讓位給年輕人。實驗室墻上掛著一句話:功成不必在我。
這樣的心境使他一直保持平穩的情緒曲線。1983年卸任所長后,外界邀約不斷,他只挑最需要他出面的問題。其余時間,他守著顯微鏡和書柜。孫女貝泠回憶:“別人想贏得掌聲,爺爺只想贏得數據的真實性。”
飲食方面,他用行動詮釋“清淡”二字。三餐定點定量,八分飽,葷素搭配,四季蔬菜必須占大半。桌上永遠擺兩雙筷子,一雙公筷夾到自己碗里,另一雙才入口。家人十幾年沒鬧過腸胃病。滋補品?幾乎絕緣。他時常玩笑:“好鋼用在刀刃上,胃不是倉庫。”對衣著同樣隨意,一件呢外套補補又三年,拉鎖壞了干脆換根繩子系住,連學生都看不下去,他笑答:“舊衣服最懂我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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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的發動機需要燃料,也需要運轉。九十年代以后,他去研究所的次數減少,就在家里客廳繞圈。一天三千步,他用算盤珠計算步數——木珠左推右撥,正好三十串便停。除此之外,還有自創“小五禽戲”:雙手搓熱敷眼,指尖點顱頂,腳尖交替蹬地,動作慢,卻到位。103歲時他還能穩穩站著握手,兩臂肌肉仍有彈性。
1995年,伴隨64載的夫人程亦明病逝,這位老科學家沉默了整整三個月,隨后把對故人的思念化作筆端。每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他伏案查資料、寫回憶錄。下午拉開窗簾,讓陽光照進屋子,再起身澆花。窗臺幾株綠蘿是妻子生前栽下,他只說一句:“她喜歡綠色,我就讓它們一直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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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9日,北京秋葉已黃。他在家人守護下平靜辭世,留下幾十箱手稿、數百篇論文、數千米實驗記錄。那一年,中國載人航天事業正如火如荼,年輕工程師在發射前夜翻閱到老院士的早期輻射生物學筆記,不禁感嘆:這才是真正的未曾缺席。
回看這位百歲學人的行跡,寬心勝過藥方,淡名化解煩憂,清食保養臟腑,常動潤滑筋骨。醫學上把他列為“成功老齡化”的典范,社會學家則更關注他留給后輩的精神資產——面對人世風浪,守一顆平常心,時間自會回贈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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