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那天，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收到一筆相當(dāng)可觀的編劇費。他們想讓他親手把自己的小說改成劇本。他后來在《洛麗塔：劇本》的前言里寫下的原話是——“這讓我只感到厭惡”。
你能理解那種感覺嗎？自己一個字一個字養(yǎng)大的作品，現(xiàn)在要交給別人，按照另一套規(guī)則重新長一遍。那種不適，不是錢能壓下去的。但他最后還是改了主意。那年晚些時候，他開始和導(dǎo)演斯坦利·庫布里克進行一場“友好的建議與反建議之戰(zhàn)”。對手不止庫布里克一個人，還有當(dāng)時的審查制度。
1955年，這部小說在美國找不到出版社肯接。巴黎的奧林匹亞出版社最終出了它。那家出版社真正擅長的是另一種書，目錄里躺著《直到她尖叫》《溫柔的大腿》《我的手提箱里有條鞭子》之類的標(biāo)題。小說剛出來的時候沒人當(dāng)回事，后來格雷厄姆·格林說這是年度最佳之一，然后輿論開始圍剿，英國禁它，法國也禁它。直到1958年，G.P.普特南之子出版社把它帶進美國，前三周就賣出去十萬本。上一本能賣這么快的書，還是《飄》。
庫布里克顯然很高興。他和制片人詹姆斯·B·哈里斯趕在熱潮之前，花十五萬美元拿下了電影版權(quán)。然后他們找到了納博科夫。于是就有了那場“友好的戰(zhàn)爭”——導(dǎo)演和原作者之間，創(chuàng)作者和審查官之間。為了讓電影通過制片法典，也頂著羅馬天主教正派聯(lián)盟的壓力，洛麗塔的年齡在整部片子里從未被提及，她和亨伯特·亨伯特之間的身體關(guān)系也完全沒有畫面。成片里，只有綿延不斷的暗示。
1962年6月13日，《洛麗塔》在紐約首映。蘇·里昂在拍攝期間剛滿十五歲，她出演了那個“小仙女”，端著早餐托盤，在車里孩子氣地扯著毛衣。納博科夫多年后對《花花公子》說，這些是令人難忘的表演和導(dǎo)演時刻。詹姆斯·梅森演的亨伯特，謝莉·溫特斯演的夏洛特·黑茲，彼得·塞勒斯演的奎爾蒂，他全都給了最高評價。但他也強調(diào)：我跟實際拍攝毫無關(guān)系。如果由著他來，那些汽車旅館里的戲份會多得多。
納博科夫在首映前看過一場私人放映，那時他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劇本只剩下些零零碎碎的邊角料。他說對了。庫布里克最終的劇本，只保留了納博科夫版本的大約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八十，是一個導(dǎo)演對一部禁書的執(zhí)念，是另一個人用自己的方式完成的改編。影評當(dāng)時毀譽參半，寶琳·凱爾那篇最終偏正面的評論很值得一讀。但時間站在了電影這邊，它在后來幾十年里的聲望一直在漲。
這是一個關(guān)于控制權(quán)的故事。一個作家創(chuàng)造了一個世界，然后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創(chuàng)作者把它改寫成另一種語言。他厭惡過，妥協(xié)過，最后站在銀幕前，承認那部電影是好電影，那些演員是好演員。但他還是得補上那一句：那已經(jīng)不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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