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妝樓”維系“小桃紅”

▲黃正建在養護“小桃紅”（唐冠鳳/攝）

友人知曉我喜歡古樹名木，建議我去奉賢南橋吳塘村的“明代牡丹苑”看看，那里有株浸潤500歲月的古牡丹，堪稱花卉中的“活化石”。前年春日里如愿以償觀賞到“粉妝樓”這株“江南第一牡丹”，大飽眼福。

魂牽夢縈著去年春光里又去踏青賞花，被告知“明代牡丹苑”閉門管理。駐足留戀之際倏忽遐想奉賢既然有“江南第一牡丹”，那么還有沒有其它古牡丹，多方打聽柘林鎮法華老街上有株“小桃紅”。按圖索驥在老街黃正建家苗圃里，見到這株200多年樹齡的“法華牡丹”，好靚麗啊，令我一陣驚喜！

寫到這兒話題切換至本文開頭提及的“粉妝樓”，前年在“明代牡丹苑”現場認識了正為“粉妝樓”采風錄像的奉賢作家何羽，交流后深為她情有獨鐘于古牡丹，并為“粉妝樓”著書立說的精神所感動。去年四月新書出版之際，《奉賢報·月末版》刊登了筆者撰寫的《講好代代守護古牡丹的故事——何羽和長篇紀實文學作品“粉妝樓——海上古牡丹的故事”》一文，敘述了何羽花兩年多時間，鍥而不舍地將一株花卉寫成了一本書，這在奉賢歷史上前所未有。新書出版后受到專家學者及廣大讀者的好評，繼爾進入“上海書展”，還先后被國家及有關省市的圖書館收藏，這無疑給予作者極大的鼓舞鞭策。

“馬年”新年伊始，何羽著手在奉賢乃至上海地域等廣泛尋覓其它的古牡丹，挖掘這些“花中之王”的文化內涵。得知這一信息后，筆者即向她推薦了黃正建家的古牡丹，令她眼睛一亮。精明干練的她說干就干，聯系了攝影家唐冠鳳，委托筆者聯系黃正建后開始了“小桃紅”的采風之行。

法華橋及法華橋鎮

▲法華橋（唐冠鳳/攝）

這株古牡丹生長于法華老街上，也稱“法華牡丹”。“馬年”農歷正月乍暖還寒的初春里，我們直奔法華老街黃正建家。

走在老街上，黃正建說這里早先叫做法華橋鎮，曾是奉賢歷史上的一座名鎮。往事千年，滄海桑田，現已沉寂為小眾老街，大多數的老房子已被翻建，街上居民基本是本地老年人，年輕人都搬城區居住了。

他接著說鎮的西首有座法華禪院始建于宋代，到了元至正廿二年（1362年）時在鎮的東側又建造升真道院。從清代起至民國時期法華寺廟里人聲鼎沸，香火繚繞，法華橋鎮也因寺而盛。到清末民初時，法華橋鎮南北形成了長一公里多的大街，與東西街形成T字形，鎮上有沈記木行、顧記油坊、胡記染坊、孫記酒坊、曾記面坊等林林總總等40多家商店。

上世紀五十年代法華橋鎮被調整為胡橋鄉管轄后，仍是胡橋鄉北部的商業中心，每天車水馬龍，摩肩接踵。黃正建說幾十年過去了，當下只剩包括自己在內的兩三家店鋪。

邊走邊說來到法華橋堍時，黃正建說此橋南北向地架在下橫涇（古河道）上，為單孔石拱橋，其橋欄、橋耳、石級都保留原貌。該橋始建于明天啟年間（1621-1627年），清乾隆元年（1736年）經過修繕，進入新世紀后政府撥款修繕一新。周邊居民很愛惜這座有400年歷史的古橋，黃正建說居住老街上的百歲老壽星張百庚，退休后幾十年悉心維護這座石拱橋，經常清掃石橋上的垃圾、拔除雜草、擦拭石橋護欄，為此被評為2013年度“感動奉賢十大人物提名獎”，成為老街上的大新聞。

說著說著黃正建在下橫涇河沿的石階處，選擇了一處最佳拍攝點讓我們拍攝古橋，抬頭望去橋孔正方鐫有“法華橋”三字清晰可見，自右至左系楷書繁體字，橋的兩側有一副對聯“彩虹高揭民安國泰歷千秋，翠石橫空人壽年豐迥萬古”。在老街上逛了一圈，黃正建說無論是法華橋、法華橋鎮或是法華牡丹等，均因古老的法華寺而得名揚名。

關于橋名的由來黃正建說還有個插曲，說是在建橋過程中奠基定心石時，正好有發佩鮮花的村民經過，可能是興趣索然觸景生情吧，石匠脫口而出“發花橋！發花橋！”，因“發花”與“法華”諧音讀起來朗朗上口，也被人們熟記了，但書寫時仍為“法華橋”。

“小桃紅”移自“法華寺”

▲黃正建父親黃雪林養護”小桃紅“的場景（《胡橋續志》老照片）

黃正建說自家的古牡丹移自“法華寺”，為證實這一說法特地引領我們去了老街西首的法華寺遺址，建于宋代的法華禪院以后定名法華寺（民間俗呼“清白堂”）。我們去的當兒寺廟的遺存蕩然無存，傳說中的古井及部分碑刻杳無影蹤。唯一見到的是生長于墻旮旯的兩層樓高的一株老態龍鐘的古蠟梅，斑駁陸離，花兒凋謝，沒人專業管理，自生自滅著，默默訴說著法華寺的過往。

黃正建回憶童年時常聽爺爺說法華寺里有“黃紫紅白黑”五株宋代牡丹，也稱“五色牡丹”，分別是“姚黃”“魏紫”“小桃紅”“玉樓春”“潑墨紫”，很有名氣。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初常有達官顯宦、商賈巨富及“洋人”等乘游船在下橫涇靠岸后前往寺廟內觀賞“五色牡丹”，自己的父親當年是游船的售票員。

《顧記·牡丹》記載“法華禪院清白堂之牡丹自宋起聞名于吳地”。現地方志記載法華寺里有四株古牡丹，缺了一株“潑墨紫”，不知去向。上世紀四十年代中后期“姚黃”“魏紫”相繼枯萎，余下的牡丹因寺廟被整體拆除后建造工廠而散逸。

有關“小桃紅”的來歷黃正建說有這樣一次過程，自己曾祖父的曾祖父（烈祖），當年屬于江蘇無錫的鹽商富戶，清嘉慶年間（1796-1820）的早年，烈祖隨貨船至法華橋鎮下橫涇碼頭卸貨時，被當地的繁華景象所打動，頗有經營頭腦的他認為這是一塊風水寶地，日后可大展宏圖。于是購買地皮大興土木，建造計有九大間1000多平方米左右屋舍，取名“振麟堂”，建造時還在老屋正梁刻有“大清嘉慶五年上梁大吉1800年”字樣，寬敞亮堂的房舍光宗耀祖，風光一時。

這位“振麟堂”主人平日里篤信釋家，樂善好施，廣交朋友，待“振麟堂”建成后向寺廟求助古牡丹時，住持網開一面允許這位富商在“小桃紅”母株處移植分株，帶回家栽種于振麟堂東首左側。或許是“小桃紅”與東家有緣分，或許是黃家人養護有方，歷經200多年這株“小桃紅”年年里繁花滿枝，成為歷代黃家人的精神支柱及“掌上明珠”。

黃正建說“小桃紅”原生長于振麟堂東首左側，現生長于自家的花圃里。因為戰亂、生意方面等原因家道中落，房屋被賣掉不少。接著引領我們去看古牡丹東側的古建筑“徐兆奎宅”，他說老宅建于清嘉慶五年，是自己老祖宗建造的“九大間”之一，曾用作居住及存貨用房，后賣給了徐家，現屬于奉賢區文物保護點。

黃家“小桃紅”株高1米左右，冠徑2米左右，年年花兒綻放，少則四五十朵，多則八九十朵。該牡丹花瓣桃紅色，花蕊金黃色，農歷清明至谷雨期間為最佳觀賞期。盛開時大如碗口，花型飽滿，花瓣層層疊疊，香氣清雅淡遠，頗有李白“一枝秾艷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之意境。

問及古牡丹怎么沒掛銘牌時，黃正建拿出一張二三十年前已經泛黃的《奉賢報》說，當年父親黃雪林曾接待過上海市古樹名木辦公室的專家，經鑒定樹齡有百年以上，辦理過“古樹名木”申報手續。他說無論掛牌與否，我們對于古牡丹的精致管理養護從沒停止過。

至于養護方面黃正建說沒有特別的刻意，或許它與我們黃家有緣分，或許它已適應了我們家里的人文環境，所以自由自在生長著。平日里我與兒子輪番著給予松松土除除草，除了天然雨水外，每隔一段時間澆些已經盛放多天的自來水，還經常備些葷腥，發酵后填埋其根部。黃正建笑笑說，“小桃紅”不但喜歡葷腥，也喜歡湊熱鬧，我們經常朝夕相處地看看它，自言自語與其說說話，在其周邊栽種了許多新牡丹陪伴著它，讓它享受“老祖宗”的禮待。2008年時“小桃紅”遭受病蟲害，情急之下即請鎮里和區里的園林專家會診，終于化險為夷。寒冬臘月天里給古樹蓋上稻草之類保暖，酷暑三伏天里，我們給古樹搭涼棚勤灑水，做好防暑降溫。臺風季節里事先搭架支撐、排除積水等，竭盡全力確保“小桃紅”渡過難關茁壯生長。

“兩地”古牡丹似同源

▲2025年4月盛開的”小桃紅“（黃正建供圖）

行文至此，筆者通過查閱資料及實地踏訪得知，除了奉賢有“法華牡丹”外，上海市區也有“法華牡丹”，那里曾有法華浜、法華鎮等。長寧區古時候有條天然的李漎涇（亦稱法華浜），曲折蜿蜒十余里，北宋開寶三年（970年）及崇寧元年（1102年）時，在李漎涇兩岸先后建起了法華禪寺與觀音慈報禪院等，法華鎮也因寺而興，形成了商賈云集、車水馬龍，香火繚繞之繁盛。法華鎮是上海歷史上最早出現的集鎮，民間有“先有法華鎮，后有上海城”的說法。

北宋時由于“靖康之變”，南宋將都城遷徙至江南臨安府（今杭州），眾多達官縉紳及平民百姓紛紛南下避難，有的就安營扎寨在法華鎮周邊。其中的洛陽花農攜帶“洛陽牡丹”就地栽種，還在法華鎮首創了法華牡丹嫁接法，以揚州芍藥根作砧木嫁接洛陽牡丹的技法，培育出適宜當地土壤，花色更鮮艷的本地品種，得名“法華牡丹”，最著名的是白牡丹，有“大如盤盂，可值萬錢”之形容。清代《牡丹錄》收錄104種名品，法華牡丹占48種，曾榮膺過“法華牡丹甲四郡”的美譽，還被英國皇家園藝協會引種，種植“法華牡丹”的法華鎮曾被稱作“小洛陽”，是上海最早栽培牡丹的地區。

當年的法華禪寺、觀音慈報禪院等毀于戰火不復存在，李漎涇（法華浜）被填沒建成了法華鎮路，原法華地區的牡丹1958年時被遷入中山公園，開辟有“法華牡丹園”，但沒有百年以上的古牡丹，繁榮一時的法華地區原生態古牡丹群淹沒于歷史長河。為留住這一歷史記憶，現法華鎮路525號（原法華寺遺址）的外墻刻有“歷史文化法華525”字樣及“法華遺韻”文字簡介，“法華牡丹嫁接技藝”也被列入上海非遺。

地方志記載奉賢柘林法華禪院建于宋代，但沒注釋北宋或是南宋，而市區的法華禪寺建于宋開寶三年（970年）。由于“靖康之變”，北方人避難南下的時間基本上是在南宋初期的1127年前后，按照這樣的推算柘林法華禪院的建造應在南宋。黃正建也說法華禪院系南宋宰相的私人家堂，堂的西側還建有紅蓮寺，后毀于火災。里面的牡丹基本上源自上海市區的法華禪寺“法華牡丹”種群，所以柘林法華禪院的牡丹是“宋時之物”的記載也是確確鑿鑿的。

柘林地區法華禪院建造后從上海法華禪寺中移植了“姚黃”“魏紫”“玉樓春”“小桃紅”“潑墨紫”等牡丹品種。黃正建說幾年前曾接待過到訪的上海“法華牡丹”專家，他們證實200多年樹齡的“小桃紅”源自于市區的法華禪寺，在上海地區絕無僅有。

“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每年的明媚春光里，左鄰右舍及鎮上的、區里的、市里的愛花者們，紛紛前往黃正建家賞花聞香，黃正建總是熱情接待，并介紹“小桃紅”的前世今生。

撰稿：陳志超

責任編輯：孫紀榮

編輯：陸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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