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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接近14億人口的國家,每兩個城鎮就業者中就有一個人沒有固定的單位——今年中國靈活就業人員的數量預計將跨越至關重要的3.2億人大關。首都經濟貿易大學與中國就業促進會旗下的研究機構發布的報告指出,靈活就業正式從就業市場的"補充形式"轉變為"重要支柱"。外賣騎手1590萬人、網約車司機3723萬人、家政服務員4680萬人——這是一個數據一旦拆開看就顯得格外龐大的世界。
但一個尖銳的問題也隨之浮現:當近一半的就業人口被納入了"靈活"范疇,整個社會的基本保障網絡,是否還能兜住如此龐大的群體?
一、數字背后:3.2億人是"正增長"還是"被靈活"?
2021年,中國靈活就業首次突破2億人,此后以每年約4000萬人的速度迅猛擴張。
外賣員一年凈增90萬人,達到1590萬人;家政從業人員突破4680萬人,同比增長4%。與此同時,貨車司機和網絡主播卻分別縮水了2%和3%。此消彼長的數據折射出一個殘酷現實:并非所有靈活就業崗位都在走強,市場正在篩選出那些"能湊合的活兒"——而這恰恰意味著,有一批人要么被迫跨行,要么被淘汰。
這種現象的背后是復雜的結構性推力。服務業在經濟結構中的占比持續上升,平臺經濟提供了低成本、高效率的就業吸納通道,企業基于降成本考量也更傾向于靈活雇傭而非長期勞動合同。與此同時,在供大于求的"雇主市場"下,部分勞動者為了獲得工作,只能被動接受靈活用工的方式。
二、"生存無憂、發展受限":靈活就業群體的深層困境
報告指出,靈活就業群體普遍面臨"生存無憂、發展受限"的結構性困境。
一個外賣騎手每天跑12個小時,月收入能勉強維持在八九千元。但算下來,他可能既沒有養老保障,也缺乏工傷覆蓋,更沒有職業晉升通道。雖然基礎醫保和職業傷害保障的覆蓋率均超過了80%,但勞動者在養老和職業晉升方面信心不足,普遍缺乏對未來的掌控感。這正是"生存無憂、發展受限"這句總結最真實的注腳——當前保障只能覆蓋"今天"的意外,無法應對"明天"的養老和職業上升通道。
用工的碎片化和精細化管理正在加速。一家國內頭部餐飲連鎖企業,2021年時約14萬員工全部采用標準雇傭模式,到了2024年,30%的崗位已改用零工方式雇傭,主要就是為了應對服務高峰期。企業使用靈活用工的動機中,降低用工成本占據了壓倒性的49.66%,應對業務波動排在第二位。這意味著:從企業角度看,3.2億靈活就業人員不僅是一個"龐大的勞動力蓄水池",更是應對成本壓力的一個結構性的廉價勞動力替代方案——而當用工成本壓到極致時,勞動者的權益空間自然被極致壓縮。
外賣騎手的社保覆蓋率遠低于傳統崗位,核心障礙在于兩點:一是并非所有人都愿意繳納社保——有騎手坦言"個人部分最好不超過五百元,超過一千就沒有太大意義";二是一部分騎手擔心繳納社保會影響收入,"訂單單價會降低,羊毛還是出在我們身上"。
三、制度性斷裂:當我們的制度還停在"單位制"時代
3.2億靈活就業人員的出現,本質上暴露了一個更為根本的問題:我們的社會管理制度、社會保障體系與公共服務供給機制,仍嚴重滯后于就業形態的巨大變革。
傳統就業的底層邏輯是"單位制"——一個人有固定雇主,通過企業參加社保、享受福利、獲得身份認可。然而靈活就業的核心特征正是"脫離單位":沒有勞動合同,沒有固定工時,收入隨市場波動,在工作地與戶籍地之間頻繁輾轉。社會保障體系正是建立在"穩定勞動關系"的假設之上的。當勞動關系被平臺算法所解構,傳統的繳費模式、轉移接續辦法和監管路徑,自然處處遇阻。當前已在17個省份開展試點的職業傷害保障,參保人數已突破2325萬人,但對靈活就業群體龐大的規模來說依然杯水車薪。
國務院近期印發《關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務的實施意見》,明確提出全面取消在就業地參加職工社會保險的戶籍限制,研究促進靈活就業人員參加職工養老保險的政策措施,并計劃將新就業形態人員職業傷害保障試點范圍擴大到更多地方和平臺企業。人社部也表示正加緊制定《新就業形態勞動者基本權益保障辦法》,將進一步明確新就業形態勞動基準和企業勞動保護責任。
方向已定,但實施仍面臨多重挑戰——職業傷害保障的試點經驗能為養老保險改革提供借鑒,但養老保險對政策穩定性有更高要求,而靈活就業群體本身就具有高流動性,如何平衡穩定的制度設計與變化的就業形態仍是難題。
四、AI正在成為加碼的"數字監工"
AI不僅沒有緩解靈活就業群體面臨的困境,反而在一些場景下成了變相壓榨的工具。
平臺的算法不斷升級,一公里配送費從早期的兩三元降到如今的一兩元。更棘手的是,算法的規則不透明——網約車司機無法預知這筆訂單能賺多少錢,平臺只在事后提供"收費明細";外賣騎手反映,"為了后續接單高效,得返回熟悉的區域再上線",這段路程系統不算工時,但"卻是實實在在為工作付出的"。
中國有6億人的月收入僅為1000元左右——這個常被引用的數字,反過來才揭示了靈活就業市場的真實供求狀態。底層勞動力的供應遠遠大于需求,勞動者幾乎沒有議價能力。
五、3.2億人的未來
靈活就業已不是邊緣性補充,而是就業結構的核心支柱。問題已不再是"要不要接受"——3.2億人的命運,本身就是社會制度變革必須面對的現實基礎。
張成剛有一句話說得透徹:"企業就像一個溫室大棚,如果外面風雨變化不大,可以承受,里面的蔬菜就不會受到影響。"當企業溫室收窄、利潤縮減時,靈活用工就成了企業的"避風港",但對勞動者來說,這片"避風港"里沒有墻也沒有頂。
要讓3.2億靈活就業人員真正從"生存"走向"發展",必須完成三重變革:
一是制度重構。新型勞動關系的界定是根本挑戰。住建部已有部分城市試點靈活就業人員可繳納公積金——但這套改革的步伐必須更快,才能跟上就業形態變化的速度。
二是平臺責任的重塑。平臺經濟的成本結構不能只是算法壓榨勞動者的隱形成本。要讓平臺企業對靈活用工的權益保障承擔更清晰的法律責任,徹底改變"外包、眾包、個體戶"等層層轉嫁責任的機制。
三是社會意識的轉變。 靈活就業不應等同于"非正規就業"的刻板印象。外賣騎手、網約車司機同樣值得尊重,同樣需要保障。當一個外賣員向顧客遞上餐盒時,他不僅僅是在勞動——他正在支撐起這座城市和整個社會對效率的集體依賴。
3.2億人,背后是無數個真實家庭的生計。他們共同搭建了中國城市運轉的毛細血管。制度的溫度,不應僅僅體現在宏大的綱領上,更應體現于這些普通勞動者能否老有所養、病有所醫、傷有所保。因為支撐這個社會的龐大網絡中,每一個節點都不應該被輕易遺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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