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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坐月子全程是我媽在照顧我,婆家人一次沒來看過,滿月宴她帶100人親戚來吃飯,我翻臉
前言
生完孩子那一個月,我流的眼淚比喂的奶還多。
我媽凌晨三點給我煮紅糖雞蛋,我婆婆連個微信都沒發過。
等我兒子滿月那天,婆婆突然帶了整整一百號親戚來吃滿月宴,包了兩輛大巴車。
進門第一句話是:“孩子呢?讓七大姑八大姨都抱抱。”
我當時手里還端著剛泡好的生化湯,看著客廳里烏泱泱的人頭,氣得手都在抖。
你們要聽這個故事對吧?
行,我從頭講。
不添油不加醋,就實打實說。
第一章 生完那天,產房外面只有我媽
1
我是順產的,從進產房到生出來,整整十一個半小時。
疼到后面我已經不想喊了,就咬著枕頭角,一身的汗像是從水里撈出來的。
助產士說“出來了出來了”的時候,我聽見一聲很細的哭聲,像小貓叫。
我當時第一個念頭不是感動,是想哭,是因為太累了。
護士把孩子放在我胸口,那小東西閉著眼,臉上的皮膚皺巴巴的,像個小老頭。
我摸了摸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的數,五個,齊了。
然后就暈乎乎地被推出去了。
走廊的燈很白,晃得人眼睛疼。
我聽見我媽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閨女,閨女你咋樣?”
我扭過頭,看見我媽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發亂蓬蓬的,眼眶紅紅的,站在走廊邊上,兩只手攥在一起,指節都發白了。
我爸在后面扶著她。
就他們倆。
我當時迷迷糊糊的,還想著,我婆婆呢?我老公呢?
后來我才知道,我老公在辦住院手續,跑來跑去的。
但是我婆婆?
她那天在老家,說家里有親戚來串門,走不開。
對,她親孫女——哦不對,親孫子出生,她說她“走不開”。
我媽后來告訴我,她聽見這話的時候,差點把手機摔了。
我媽說:“你生孩子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產房外面,看著那個紅燈一直亮著,我就想,我閨女這輩子從來沒遭過這么大的罪。”
2
我老公叫陳磊,我們結婚三年才要的孩子。
也不是不想要,就是我一直覺得條件還不夠好,想再攢攢錢。
他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銷售,我在一家培訓機構當老師,兩個人加一塊一個月不到兩萬,去掉房貸車貸,剩下的也就剛夠花。
后來意外懷上了,我想了想,既然來了就要吧。
畢竟我也三十一了,再拖就是高齡產婦了。
懷孕那會兒,我婆婆倒是打過幾次電話。
每次都是那幾句:“多吃點啊”“別減肥”“我懷陳磊的時候八斤多,生他跟下蛋似的。”
我當時還覺得她這人挺有意思,說話帶勁,風風火火的一個農村老太太。
過年回去的時候,她還特意給我燉了一只老母雞,說補身子。
我在飯桌上喝湯的時候,她還笑瞇瞇地看著我,說“多吃點多吃點,給我生個大胖孫子”。
我當時還說,媽,男孩女孩都一樣。
她嘴上說“對對對一樣一樣”,但那個表情,大家都懂。
我也沒在意,老人嘛,重男輕女很正常。
可我沒想到,后面的事情,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3
我是提前一周發動的。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突然覺得肚子一陣一陣的疼,像有人拿手在里頭擰。
我推醒陳磊,他懵了,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地穿褲子,穿反了又脫下來重穿。
我疼得蹲在地上,他打120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我媽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我本來不想讓她大半夜趕過來,她心臟不好,不能著急。
所以到了醫院安頓好之后,我才給我媽發了個微信,說我進醫院了,可能要生了,你別急,慢慢來。
我媽回了一條語音,四十七秒。
前面三十秒沒說話,只有窸窸窣窣穿衣服的聲音,后面十七秒她說:“媽馬上來,你別怕。”
她家在郊區,離市里醫院差不多四十公里。
她不會開車,打了車過來的,花了八十多塊錢。
我媽平時買菜都要跑三個菜市場比價的人,那天打車眼都沒眨。
她到的時候我剛進產房,陳磊在門口來回走。
我媽后來跟我說,她看見產房那扇門的時候,腿一下就軟了,扶著墻才沒坐地上。
她給我發了條微信:“閨女,媽在外面等你。”
我那時候已經疼得看不了手機了。
生完出來,我媽第一句話不是“孩子好不好”,是“閨女你疼不疼”。
我當時沒哭,聽見這句話哭了。
4
在醫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是我媽和我老公輪著照顧。
我媽白天來,晚上回去。
她說她晚上睡不好,其實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住旅館的錢,醫院走廊不讓家屬過夜,她就每天晚上坐最后一班公交車回去,第二天早上五點多再坐第一班公交車來。
公交站在醫院北門,要走十五分鐘。
那會兒是十二月,早上風刮在臉上跟刀子似的,我媽來了以后先在開水房打一壺熱水,給我敷奶。
我奶下不來,漲得跟石頭一樣硬,碰一下就疼得想罵人。
我媽就用熱毛巾一遍一遍地敷,一邊敷一邊說:“忍忍啊,忍忍就通了,通了娃就有奶喝了。”
她自己的手被燙得通紅,也不吭聲。
我讓她戴個手套,她說戴手套沒感覺,怕燙著我。
至于我婆婆。
她在我住院這三天,打過一個電話。
是陳磊接的。
我聽見陳磊在走廊上說:“生了生了,男孩,六斤七兩,媽你放心吧。”
然后就是一陣嗯嗯啊啊,掛了。
陳磊進來說:“我媽說讓你好好休息,她在家收拾收拾,等滿月了再來看你們。”
我當時身上疼,也沒多想,就嗯了一聲。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就是個信號。
一個我婆婆根本沒打算來伺候月子的信號。
我居然沒聽出來。
5
出院那天,我媽把家里的客臥收拾出來了。
不對,應該說她把整個家都重新收拾了一遍。
床單換了新的,窗簾洗了掛上去的,連床頭柜上都擺了一束假花,也不知道她從哪里翻出來的。
她說:“你就在媽這兒坐月子,別回你那個家了,你那個房子太冷,暖氣也不熱乎。”
陳磊本來想接我回去,我媽一句話就給他懟回去了:“你白天上班,誰照顧她?你媽又不來,你讓她一個人帶娃?”
陳磊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這個人就這樣,不壞,但沒什么主見,遇到事情就卡殼,需要有人推一把才行。
我媽就推了他一把:“把孩子的東西放次臥去吧,你晚上要是想孩子就過來住。”
就這樣,我回了娘家坐月子。
我那會兒還覺得挺正常的,生孩子回娘家坐月子,我們這邊很多都這樣。
可我后來才知道,我媽為了接我回來,提前半個月就開始準備了。
她把客臥的舊床墊扔了,買了個新的,七百多塊錢,她心疼了好久。
她把廚房里的調料全換了新的,買了小米、紅棗、桂圓、紅糖,一樣一樣裝在玻璃罐子里,擺得整整齊齊。
她還特意去問了小區的月嫂,坐月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拿小本本記了三頁。
這些事她都沒跟我說過。
是我后來翻她那個小本本的時候看到的。
那個本子前面記的是我的預產期和產檢時間,后面記的是“不能吃韭菜、不能吃花椒、不能吃涼的、第一周喝生化湯、第二周開始進補……”
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的,比我這輩子寫的任何筆記都認真。
第二章 月子里,我媽是鐵人,婆家是空氣
6
月子里的事情,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
不是心疼我自己,是心疼我媽。
孩子兩小時吃一次奶,有時候一個半小時就醒了,嗷嗷地哭。
我那會兒奶水不夠,孩子吸半天沒吸出來就急,一急就咬,咬得我眼淚直掉。
我媽每次聽見孩子哭,不管幾點,光著腳就跑過來。
她怕穿鞋有聲音吵著我爸,就光著腳在木地板上走,冬天啊,木地板冰冰涼的。
她先把孩子抱起來哄,等孩子不哭了再遞給我喂奶,然后去廚房熱湯。
雞湯、魚湯、豬蹄湯,輪著來。
她每天早上五點多就起來,先把小米粥熬上,再把排骨焯水,然后出去買菜。
回來以后洗衣服、拖地、做飯、給孩子換尿布、洗尿布。
我說的洗尿布,是真洗。
我們一開始用了紙尿褲,但孩子紅屁股,我媽說紙尿褲不透氣,非要用尿布。
她就用手洗,一塊一塊地搓,搓完了用開水燙,燙完了晾在陽臺的暖氣片上。
一陽臺花花綠綠的尿布,像萬國旗一樣。
她的手本來就有風濕,碰了涼水就疼。
我讓她用熱水洗,她說熱水洗不干凈,沒事沒事,戴手套就行。
可是戴上手套哪有手感?
她還是把手套摘了,就那么用冰涼的水,一塊一塊地搓。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廚房,看見我媽在灶臺前站著,用勺子攪鍋里的湯。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用夾子隨便夾著,背微微駝著。
廚房的燈是黃的,照在她身上,我看見她鬢角的白頭發又多了。
我站在門口看了好幾秒,她沒發現我。
我悄悄退了回去,回房間捂著被子哭了很久。
7
月子里,我婆家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沒有視頻,沒有任何東西。
我一開始還安慰自己,他們可能是怕打擾我休息,農村人嘛,不太會表達。
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問陳磊:“你媽到底啥意思?我生完孩子都半個月了,她連個視頻都沒打過。”
陳磊說:“我媽說了,月子里不能操心,讓你好好養著,她就不來添亂了。”
我當時就覺得這話不對味。
什么叫“不來添亂”?
照顧產婦和新生兒叫添亂?
那幫忙是添亂,袖手旁觀反而是體貼了?
我跟陳磊吵了一架,不是那種大吵,就是冷冷的,一句一句地懟。
我說:“你媽不來照顧也就算了,她連孫子都不想看?”
陳磊說:“她說等滿月了再來看,到時候給你辦個滿月酒,熱鬧熱鬧。”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居然還覺得他說的有道理。
可能是我太累了,累得不想計較了。
也可能是我想給自己一個臺階下,不想承認自己的婆婆根本就不在乎這個孫子。
人就是這樣,有時候真相就在眼前,偏要假裝看不見。
8
我婆婆后來打過一個電話,是打到我媽手機上的。
那是孩子出生第二十天。
我聽見我媽接電話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喂,嫂子啊,誒……挺好的,孩子挺好的,能吃能睡……嗯嗯,六斤七兩,現在快八斤了……嗯嗯……不用不用,你不用過來,這邊我能忙得過來……行行行,你忙著吧,掛了掛了。”
掛了電話我媽看了我一眼,說:“你婆婆說家里在弄房子,走不開。”
我說:“弄什么房子?”
我媽說:“沒細問,好像是在翻新廚房。”
翻新廚房。
她兒媳婦在坐月子,她孫子剛出生二十天,她在翻新廚房。
我沒說話,端起湯碗喝湯。
湯已經涼了,一股腥味,我硬吞下去了。
那天晚上我給孩子喂奶的時候,看著他小小的臉,閉著眼睛使勁吸奶的樣子,我心里頭忽然涌上來一陣委屈。
不是為我,是為我媽。
是我媽沒日沒夜的在這里伺候,是我媽半夜光著腳跑來跑去,是我媽用手搓尿布,是我媽五點鐘起來熬湯。
婆家人呢?
他們連個屁都沒放。
憑什么?
9
月子里我還得了一種病,叫“恥骨聯合分離”。
就是生孩子的時候恥骨被撐得太開了,生完以后合不攏,走路的時候兩邊的骨頭磨來磨去,疼得跟針扎一樣。
醫生說要多躺著,少走動,讓它自己慢慢長回去。
可孩子哭了你總不能躺著不管吧?
每次孩子哭,我就撐著床沿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地挪過去,每走一步恥骨那里就一陣鉆心的疼。
我媽看見了一次,當場就不干了。
她說:“你以后不許下床,孩子哭了我來抱,你就在床上躺著,上廁所我扶你去。”
從那以后,我連喝水都是我媽端到床頭的。
我想洗個頭,我媽不讓,說月子里不能洗頭,我說那是老觀念了,她說那也不行,你身體弱,萬一著涼了落下病根怎么辦?
我拗不過她,就那么油膩膩地頂了二十多天的腦袋。
我媽隔兩天用熱毛巾給我擦一次頭發,一邊擦一邊說:“再忍忍啊,再忍忍就能洗了。”
我有時候煩躁,會跟她發脾氣。
嫌她湯放太咸了,嫌她說話聲音太大吵著孩子了,嫌她疊尿布的方式不對。
我媽從來不發火,就“誒誒誒”地應著,下次就改了。
我后來內疚死了。
我媽憑什么受我這些氣?
她又不欠我的。
10
陳磊那段時間倒是每個周末都來。
周五晚上來,周日下午走。
他來的時候能幫我媽搭把手,抱抱孩子,換換尿布。
但他這個人吧,就是個甩手掌柜的命。
孩子哭了,他抱起來哄兩下,哄不好就遞給我:“寶寶餓了,你喂喂他。”
尿布濕了,他換下來直接扔盆里,也不知道洗。
我媽忙得腳打后腦勺,他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刷得不亦樂乎。
我有時候看他那個樣子就來氣,但我媽從來不說什么。
我媽還跟我說:“他一個大男人,能來就已經不錯了,你別要求太高。”
我知道我媽這是在替他說好話,怕我不高興。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我婆婆不來,他這個當兒子的也不催催他媽媽?
他媽在老家翻新廚房,他不知道他媽在翻新廚房嗎?
他知道。
他知道,但是他沒說。
因為他不敢說,也懶得說。
他媽那個脾氣,他說了也沒用,他媽不可能聽他的,所以他干脆就不說,就這么糊弄著,兩頭和稀泥。
他以為只要不吵架,事情就過去了。
他不知道,有些委屈是會累積的。
像水一樣,一點一點地漫上來,總有一天會漫過堤壩。
第三章 滿月宴前夜,我還在勸自己要大度
11
孩子滿月的前一周,我婆婆終于給陳磊打了個電話。
說要在老家辦滿月酒,熱鬧熱鬧,讓他們準備準備。
陳磊轉述給我的時候,我還挺高興的。
倒不是因為想辦酒席,而是覺得婆婆終于想起來還有我們這三口人了。
我問:“哪天辦?在哪辦?”
陳磊說:“這周六,在老家鎮上那個飯店,媽說她都訂好了,你就帶著孩子回去就行,別的不用管。”
我說:“那來多少人?”
陳磊說:“沒細說,反正親戚們都來,熱鬧熱鬧唄。”
我當時還跟我媽開玩笑,說婆婆總算想起來了,再不辦我都以為她不認這個孫子了。
我媽笑了一下,沒說話。
她那個笑我現在回想起來,分明就是“我早就看透了她但我不能跟你說”的笑。
可我那時候沒讀懂。
我那時候還在想,穿什么衣服回去呢?要不要給孩子買套新衣服拍照好看?
你看我多傻。
12
滿月宴前一天,陳磊來接我和孩子。
我媽給我們裝了一大包東西:尿布、濕巾、奶瓶、奶粉、小毯子、換洗衣服,還有一個保溫杯,里面裝著剛熬的紅棗水,讓我路上喝。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們上車,說:“到了給我打個電話,有什么事兒你就給我發微信。”
我說:“媽你也回去吧,就兩天的事兒,周日晚上我就回來了。”
我媽點點頭,又彎腰把安全座椅上的帶子緊了緊,看了孩子一眼,說:“路上慢點。”
車子開出去好遠了,我回頭看了一眼,我媽還站在路口,穿著一件灰色的羽絨服,風吹得她的頭發亂糟糟的。
她看見我回頭,朝我揮了揮手。
我也揮了揮手。
當時我沒覺得有什么。
現在我每次想起那個畫面,鼻子都酸。
我媽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樹,風里雨里地等著我回來。
而我呢?
我要去一個根本沒人歡迎我的地方。
13
到了婆家,我婆婆在門口迎我們。
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棉襖,燙了頭,還抹了口紅,看著精神得很。
看見孩子,她臉上笑開了花:“哎呦我的大孫子誒,奶奶看看,像不像我們家陳磊小時候?”
她把孩子從安全座椅里抱出來,舉到眼前看了又看,說:“像,真像,這個鼻子跟他爸一模一樣。”
我站在旁邊,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像一個送快遞的。
她抱了孩子大概有兩分鐘吧,才想起我來。
“哎呀你這臉色怎么這么白啊?是不是月子里沒養好?”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她又說:“進去吧進去吧,外面冷,進去喝碗湯。”
那個“湯”字,她說得特別輕。
后來我才知道,那碗“湯”,就是一碗白水煮的雞湯,上面漂著幾片菜葉子,鹽都沒放夠。
跟我媽燉的那種濃白濃白的排骨湯、燉了一整天的鯽魚湯相比,差了十萬八千里。
但是我那時候沒計較,心想有口熱乎的就不錯了。
14
我問婆婆:“媽,明天滿月酒定了多少人?我好心里有個數。”
婆婆正在逗孩子,頭都沒抬:“沒多少沒多少,就是自家親戚。”
我說:“那大概幾桌?”
她說:“五六桌吧。”
五六桌,一桌十個,那就是五六十個人。
我覺得還行,農村辦滿月酒這個規模算正常,我娘家那邊的親戚加起來也差不多這個數。
我那時候還挺感動的,覺得婆婆雖然在月子里沒照顧我,但給孩子辦滿月酒還是挺上心的。
訂飯店、買菜、請人,這些都是要花功夫的。
我甚至有點愧疚,想著之前是不是把婆婆想得太壞了。
人就是這樣,給一顆糖就忘了之前挨過的巴掌。
我還在心里給自己做思想工作:她是長輩,她也有她的難處,她可能真的在忙著翻新廚房,不是故意的,你要大度一點。
大度。
這兩個字害了多少女人。
15
那天晚上,我跟孩子睡在西屋。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柜子,柜子里塞滿了舊被子,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
墻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掉了,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
窗戶關不嚴,夜風從縫隙里鉆進來,嗚嗚地響。
我把孩子裹得嚴嚴實實的,又把被子全壓在他身上,自己在旁邊縮著。
陳磊在隔壁屋跟他媽說話,房門關著,我聽不太清說了什么,只偶爾聽見我婆婆的笑聲,哈哈哈的,很響亮。
那笑聲里有一種奇怪的興奮,像是什么大事要發生了一樣。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她明天要辦酒席高興的。
后來我才知道,那興奮不是高興,是得意。
是那種“我贏了”的得意。
我躺在那個冰冷的床上,摸著孩子軟乎乎的小手,在心里給自己打氣:
明天就是吃頓飯,跟親戚們打個招呼,拍幾張照片,然后就回去了。
忍忍就過去了。
你大度點。
你別讓人看笑話。
這些話我現在寫出來,覺得當時的自己真可憐。
一個剛生完孩子的女人,連要求婆家“對你好一點”的底氣都沒有,還要在心里反復給自己打氣“你要大度”。
大度什么大度?
人家把你當人看了嗎?
第四章 那一百個人,把我的心踩碎了
16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我就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
不是幾個人,是一大片聲音。
說話聲、笑聲、腳步聲、摩托車突突突的聲音、汽車喇叭聲,混在一起,像集市一樣。
我從窗戶往外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婆婆家門前那條水泥路上,停了一長串的車。
面包車、小轎車、電動三輪車、摩托車,歪歪扭扭地停了一路,一直排到路口拐彎的地方看不見了。
人從車上下來的,從路上走來的,從巷子里冒出來的,烏泱泱的,到處都是人。
女人穿著花花綠綠的棉襖,男人叼著煙卷,懷里抱孩子的、手里牽孩子的、推著輪椅的,什么樣的都有。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從面包車上搬下來一箱啤酒,另一個女人拎著一箱六個核桃,還有個老大爺拄著拐杖慢慢地往院子里走。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看錯了——這得多少人啊?
我數了數停在門口的車,光面包車就六輛,小轎車七八輛,還不算那些沒開車的。
我把陳磊叫過來,問他:“你媽不是說五六桌嗎?外面這些人你數數多少?”
陳磊從窗戶縫里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嘟囔了一句:“我問問去。”
他出去了大概五分鐘就回來了,表情特別復雜,像是被什么東西噎住了。
我說:“多少人?”
他咽了口唾沫,說:“她說……一百多人。”
我當時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百多人?
農村辦滿月酒,五十個人就算大場面了,一百多人?
她這是打算辦流水席嗎?
我問:“哪來的一百多人?”
陳磊不敢看我的眼睛,說:“就是……親戚嘛,七大姑八大姨的,還有村里的一些……老鄰居。”
“老鄰居?”我說,“你媽的鄰居關我什么事?你媽請了半個村的人來吃滿月酒?”
陳磊不說話。
我深吸一口氣,又問了一句特別關鍵的話:“這一百多人的禮金誰收?”
這個問題,陳磊沒回答我。
他不回答,我就知道了答案。
17
我開始換衣服。
一件一件地穿,穿得很慢。
我在想,一百多人,每個人看一眼孩子,每個人說一句“哎呦真像他爸”,每個人問一句“奶夠不夠吃”,光是應付這些話,我今天就要把嘴皮子磨破。
可我能怎么辦?
人都來了,總不能不讓人進門吧?
我又在心里跟自己說:來都來了,別讓人看笑話,別跟我婆婆翻臉,你是晚輩,你讓她三分。
我真的,我那個時候還在勸自己大度。
你知道什么樣的女人最慘嗎?
就是那種不管受了什么委屈,第一反應都是“是不是我太計較了”的女人。
我就是那種女人。
我換好衣服,抱著孩子出去了。
一出門,那聲音像一盆熱水兜頭澆下來,嗡嗡嗡的,全是人聲。
我婆婆站在院子正中間,像個將軍一樣,左手一揮右手一揮,指揮著親戚們往屋里走。
看見我出來,她眼睛一亮,拍著手喊:“來啦來啦,大孫子來啦!大家都來看看,像不像我們陳磊!”
呼啦一下,好幾十個人圍上來了。
臉擠著臉,手伸著手,胳膊肘頂著我的后腰。
“哎呦這胖乎的,一看就是男孩!”
“鼻子像他爸,眼睛像他爸,哎呀這整個就是他爸的翻版嘛!”
“來來來奶奶抱抱——”
“我先抱我先抱,我還沒抱過呢!”
“你等會兒,讓我看一眼……”
我婆婆把孩子從我懷里接過去,舉得高高的,像舉一個獎杯一樣。
孩子被吵醒了,哇地哭了。
她不管,還舉著,還在笑,還在說“看看我們陳家的大孫子”。
周圍的人也在笑,在拍手,在說“好福氣好福氣”。
我站在人堆里,被人群擠來擠去,像一朵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沒有人在乎我。
沒有人問我一句“你身體恢復得怎么樣了”。
沒有人說一句“辛苦了”。
我就是一個人形的背景板,一個生孩子的工具。
孩子抱完了,大家的注意力就散了。
有人進屋里坐著了,有人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有人在廚房門口等著開飯。
我站在院子角落里,看著這一百多號人,忽然覺得特別荒誕。
這是我的滿月宴。
這是我兒子的滿月宴。
可是這里的每一個人,沒有一個是來看我的。
他們來,是因為我婆婆叫他們來的。
他們來,是給我婆婆面子。
跟我有什么關系?
18
更荒誕的事情還在后面。
我聽見兩個我不認識的中年婦女在廚房門口聊天。
一個穿紫色毛衣的說:“你隨了多少?”
另一個穿綠色棉襖的說:“二百,你呢?”
“我也是二百,嬸子隨了五百呢。”
“那可不,嬸子跟陳家關系好,人家隨的是情分,咱們隨的是面子。”
“誒你說這滿月酒辦這么大,得花不少錢吧?”
“花什么錢啊?收的禮金還不夠酒席錢的?再說了,這酒席錢誰出還不一定呢。”
我站在墻根底下,把這段話聽得清清楚楚。
隨禮。
她們隨了禮。
誰的禮?
誰會收這個禮?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我婆婆。
我婆婆請了一百多號人來,擺了一大堆桌子,收了所有人的禮金。
這些禮金,一分都不會到我和孩子手里。
因為在她眼里,這個滿月酒是“她陳家”的滿月酒,不是“我兒子”的滿月酒。
這個孩子,是她陳家的孫子,不是我的兒子。
她辦這個酒席,不是為了慶祝我生孩子,是為了收禮。
是為了在村里顯擺,你看我陳家多興旺,添了個大胖孫子。
我算什么呢?
我就是那個“大胖孫子”的出處,一個生產工具。
生產完了,工具就可以收起來了。
我站在墻角,手里拿著一個一次性紙杯,杯里的水已經涼透了。
我沒喝,就那么端著。
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冷。
是因為生氣。
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鉆的、壓都壓不住的生氣。
19
十一點半,開席了。
院子里擺滿了圓桌,塑料凳子,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菜一道一道地上,雞鴨魚肉,滿滿當當的。
我婆婆挨桌敬酒,笑得嘴都合不攏:“吃好喝好啊,今天我們家大喜的日子,我孫子滿月,大家別客氣!”
每桌都有人說“恭喜恭喜”“陳家有后了”“嫂子你這婆婆當得真風光”。
我婆婆就笑,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我被安排在婆婆那桌坐著,旁邊是幾個我不認識的老年婦女。
她們吃菜聊天,偶爾看我一眼,問一句“孩子幾個月了”,我說“滿月了”,她們就“哦”一聲,繼續吃菜。
沒有人跟我碰杯。
沒有人跟我說一句祝福的話。
我抱著孩子坐在那里,像一個透明的擺設。
陳磊坐在我斜對面,跟幾個表哥在喝酒,喝得臉紅紅的,跟人家劃拳,笑得很大聲。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我給他發了一條微信:“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他看了看手機,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跟人劃拳了。
我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十秒鐘。
那幾個字“你能不能過來一下”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躺在對話框里,沒有人回復。
我終于明白了一個道理。
這個世界上,有些男人永遠不會站在你這邊。
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懂“站邊”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他媽做的一切都是對的,他媽就算做錯了也是因為“她那個脾氣沒辦法”,而你生氣就是你小心眼、你多事、你不懂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嗎?
最可笑的是,就在那一刻,我居然還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太計較了?
一百多個人而已,不就是吃了頓飯嗎?
禮金收了就收了唄,以后她還不是要還的?
我這么勸自己。
但我心里有個聲音一直在說:不對,不對,這件事不對。
20
真正的爆發是在宴席快結束的時候。
我婆婆端了一碗湯過來,放在我面前,說:“喝吧,專門給你留的。”
我低頭一看,一碗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煮的湯,黑乎乎的,上面飄著一層油花。
用勺子舀了一下,底下全是碎骨頭渣子。
大概是所有桌剩下的骨頭和湯底倒在一起,又熱了一遍給我端過來的。
我看了一眼,放下勺子說:“媽,我不喝了。”
我婆婆的臉一下子就拉下來了:“怎么了?專門給你留的,你還不領情?”
我說:“這湯太油了,我喝著不舒服。”
“不舒服?”她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我辦這么大一場酒席,忙前忙后的,就是想讓大家都高興,你現在跟我說不舒服?你是嫌我辦得不好?”
周圍的人看了過來。
幾個阿姨停下了筷子,看著我。
陳磊也看了過來,手里還舉著酒杯。
整個院子忽然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抱著孩子,站起來。
我說:“媽,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婆婆雙手叉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從你來了就拉著一張臉,誰欠你錢了?我給你辦了這么大一場滿月酒,你還想怎樣?”
那一刻,我心里的那根弦,終于斷了。
21
我把孩子交給旁邊的一個阿姨,讓她幫忙抱一下。
然后我看著婆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媽,你說你給我辦了酒席,那我問你,我坐月子這一個月,你在哪?”
她愣了一下。
“我媽在我家伺候了我整整三十天,每天五點鐘起來熬湯,半夜光著腳跑來跑去哄孩子,手泡在冷水里給我洗尿布,風濕犯了疼得齜牙咧嘴也不吭一聲。”
“你在哪?”
“你說你在翻新廚房,行,你翻新廚房。那我生孩子那天,產房外面只有我媽一個人,你在哪?”
“你連一個電話都沒給我打過,你連一個微信都沒給我發過,你連一句‘辛苦了’都沒跟我說過。”
“現在你辦了個滿月酒,請了一百多個跟你根本不相關的親戚來吃飯,收了一堆禮金揣進你自己兜里,然后你跟我說這是你給我辦的酒席?”
“這酒席是給我辦的還是給你自己辦的?”
“你想過我今天帶著孩子站在這里,面對一百多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是什么感受嗎?”
“你想過沒有,我跟你兒子結婚三年,給你們家生了孫子,你們連一碗熱湯都沒給我端過?”
“你現在端一碗別人吃剩的骨頭渣子給我,讓我感恩戴德?”
我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院子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看著我婆婆。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哆嗦著,手指著我,半天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憋出一句:“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我給你辦酒席我還辦出錯來了?”
我說:“你沒辦錯,你辦得很對,你辦的是你陳家的面子,不是我的滿月。”
然后我走過去,從那個阿姨手里接過孩子。
孩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我,不哭也不鬧。
我抱著他,對陳磊說了一句話:“你要是還想跟你老婆孩子過日子,現在就跟我們走。你要是想留在這里陪你媽,也行,以后你就不用回來了。”
陳磊站起來,嘴巴張了幾次,又閉上了。
他看了看他媽媽,又看了看我。
他媽媽瞪著他,嘴唇動了動,大概是在說“你敢走試試看”。
我沒等他做決定。
我抱著孩子,拎著我的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我婆婆的聲音:“你看看你看看,這就是你娶的好媳婦!我給她辦酒席她還罵我!還有沒有天理了!”
然后是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聲音:“算了算了別生氣了”“年輕人不懂事”“嫂子你消消氣”。
我把那些聲音甩在身后,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腳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風很大,吹得我的頭發全糊在臉上。
孩子在我懷里,小小的,熱乎乎的。
我走得很慢,因為恥骨那里又開始疼了。
但我沒有停下來。
走到路口的時候,我聽見身后有跑步聲。
是陳磊。
他追上來了,氣喘吁吁的,手里拎著我的那個包。
他說:“等等我。”
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
他跑到我旁邊,把包挎在肩上,伸出一只手想幫我抱孩子。
我沒給他。
我上了出租車,報了娘家的地址。
陳磊坐在副駕駛,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動了動嘴唇,最后什么也沒說。
我也不想跟他說話。
我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一條微信:“媽,我回來了。”
我媽秒回:“回來了?不是說周日才回來嗎?”
我說:“提前回來了。”
我媽又回:“出什么事了?”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了,又打,又刪了。
最后我發了一句:“媽,你做的湯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我媽沒回文字,回了一條語音。
只有四個字,聲音有點啞:“媽等你。”
我把手機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到耳朵里,癢癢的。
孩子在我懷里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勻勻的。
窗外的風景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田野、樹木、電線桿。
這條路我走了無數遍,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它這么長。
也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這么想回家。
第五章 有些路,得自己走出來
22
后來呢?
后來陳磊跟我冷戰了大概一周。
他覺得我當著那么多親戚的面讓他媽下不來臺,是他媽一輩子都沒受過的委屈。
我說:“那我受過的委屈呢?你媽一輩子沒受過的委屈叫委屈,我受過的就不叫委屈?”
他說不過我就開始翻舊賬,說我不尊重長輩,說我不懂人情世故,說農村就是這個規矩,婆婆不伺候月子很正常,辦滿月酒就是最大的面子了。
我說:“哦,所以婆婆不伺候月子正常,媳婦不給婆婆面子就是不正常?你們家的規矩,都是給你家行方便的規矩吧?”
他被我噎住了,摔門出去了。
我也不找他。
那幾天我一個人帶孩子,累了就睡,醒了就喂,喂完了再睡。
我媽就在旁邊,什么都不問,什么都不說,就默默地做事。
做飯、洗衣服、拖地、哄孩子。
她比之前更安靜了,以前還會跟我說說話,現在一句話都不多說,好像怕說錯什么讓我更難過。
有一天晚上,孩子睡了,我從房間出來倒水,看見我媽坐在客廳沙發上,燈也沒開,一個人在黑暗里坐著。
我叫了一聲媽。
她趕緊擦了擦臉,打開燈,說:“咋了?孩子醒了?”
我說:“沒醒,媽你怎么不睡覺?”
她說:“睡不著,坐一會兒就去睡了。”
她臉上還有淚痕。
我裝作沒看見,倒了水回房間了。
關上房門,我靠著門板蹲下來,眼淚又止不住了。
我媽心疼我,可她從來不說。
她只會一個人坐在黑燈瞎火的客廳里,偷偷地哭。
23
過了大概十天,陳磊來了。
他拎著一兜水果,站在門口,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
我媽開的門,看了他一眼,也沒說什么,讓他進來了。
他坐在客廳里,我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茶幾。
茶幾上有我媽切好的蘋果,擺成了一個小兔子形狀的。
我媽以前不會弄這些,是我生了孩子以后她才學的,從網上看的視頻教程。
她切的蘋果兔子歪歪扭扭的,但特別可愛。
陳磊看著那盤蘋果,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心酸的話。
他說:“我以前不知道你媽對你這么好。”
我說:“你知道什么?”
他低著頭,不說話。
我說:“你只知道你媽不容易,你媽辛苦,你媽拉扯你長大吃了多少苦。你有沒有想過,我媽也吃了很多苦,我媽也不容易。你媽的不容易是你的不容易,跟你老婆有什么關系?你老婆嫁給你,是你老婆跟你過日子,不是你媽跟你過日子。”
他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媽說她以后改。”
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是高興,是覺得可笑。
“她改不改我不在乎,”我說,“我只在乎你改不改。你要是覺得你媽永遠是對的,我永遠是錯的,那咱們也不用過了。”
陳磊抬起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
他說:“我不想離婚。”
我說:“我也不想。但你得記住一件事——你結了婚,你就有你的家了。你的家是你、我和孩子,不是你和媽。媽是親戚,是長輩,但她不是這個家的主人。你要是分不清這個,那以后這種事情還會有無數次。”
他又沉默了。
但這次沉默的時間比上次短。
他說:“我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但至少他在努力知道。
男人嘛,笨,學得慢,但只要他愿意學,總比那些永遠覺得自己沒錯的強。
24
至于我婆婆。
那天以后我們很長時間沒聯系。
后來大概過了一個多月,她給我打了個電話。
語氣比以前客氣了很多,沒有以前那種頤指氣使的感覺了。
她說:“以前的事兒是我不對,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媽,我沒有往心里去。但我也有我的底線,我生孩子坐月子的時候你沒來,我認了。但我的孩子,他的人生大事,不能變成你收禮的場合。如果你以后想來看孩子,隨時歡迎,但不要再搞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情了。”
她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再說別的。
后來她確實來看過孩子兩三次,每次來就坐一會兒,抱抱孩子,放下一些東西,然后走了。
沒有吵架,沒有陰陽怪氣,就是客氣得有點生分。
我知道她心里還是不舒服,覺得我這個兒媳婦不聽話、不好拿捏。
但我也知道,她再也不會像上次那樣,把我當空氣了。
因為我已經告訴過她了,我不是空氣。
25
我媽現在還在幫我帶孩子。
她比以前瘦了不少,白頭發又多了幾根。
但精神好多了,每天抱著我兒子在小區里遛彎,跟那些老太太聊天,張口閉口就是“我外孫子”。
有一次我跟她說,媽,要不你歇歇,我自己帶。
她說:“你帶什么帶,你還要上班呢,我現在還能動,幫你們帶帶,等我動不了了再說。”
我說:“那你別太累了。”
她說:“累什么累,帶孩子不累,看著他就高興。”
我媽就是這種人。
她永遠不會告訴你她有多累,她只會告訴你她有多高興。
她永遠不會跟你說她為你付出了多少,她只會說“沒事沒事,媽應該的”。
可我知道。
我知道她洗尿布洗到手指關節變形。
我知道她晚上睡覺都不敢睡踏實,怕孩子哭了聽不見。
我知道她把我隨口說的一句“媽你做的菜有點咸”記了三天,之后做飯放鹽手都抖。
我知道她在客廳里偷偷哭過很多次,因為心疼我。
這些事,我婆婆永遠不會為我做。
不是因為她是壞人,是因為在她的世界里,媳婦就是外人。
你嫁進來了,你就是陳家的人,但你不是她的人。
她不會心疼你,就像你不會心疼鄰居家的女兒一樣。
想通了這一點,我就再也不對她有任何期待了。
不期待,就不會失望。
不失望,就不會生氣。
不是我原諒她了,是我放過自己了。
尾聲
寫這個故事的今天,我兒子已經四個多月了。
會翻身了,會抓東西了,會沖著人笑了。
他笑起來特別好看,眼睛彎彎的,像我。
我每次看著他笑,都會想起我媽說的那句話:“一個女人最大的底氣,不是嫁了個好老公,不是生了個好兒子,是她知道自己值得被好好對待。”
我以前不懂這句話。
現在我懂了。
所以我想對所有正在坐月子的媽媽們說幾句話——
如果你婆婆來照顧你了,對你好,那是你的福氣,你要珍惜。
如果你婆婆沒來照顧你,也沒關系,你還有你媽,你還有你自己。
但有一條,你千萬記住了:
永遠不要讓別人覺得你的付出是理所當然的。
你懷孕十個月,你生孩子闖鬼門關,你半夜爬起來喂奶,你忍痛給孩子換尿布,這些事情,任何一個人都沒有資格說“你應該的”。
你不是應該的。
你是偉大的。
你要是覺得委屈了,你就說出來。
你要是覺得被欺負了,你就翻臉。
不要怕別人說你“不懂事”。
懂事這兩個字,是用來綁架好人的。
你不是任何人的工具。
你是你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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