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有位吉林朋友,跟我聊鍋包肉——請我吃豆腐皮大醬菜:豆腐皮夾胡蘿卜、黃瓜、蔥絲,蘸自家曬的黃豆醬——一邊念叨:
遼寧鍋包肉得是切薄里脊肉,炸透干了加番茄醬,熱的涼的都嘎嘎脆。
黑龍江鍋包肉,那是上漿肉片下鍋炸,出鍋加蔥蒜香菜。
赤峰(他念“尺峰”)鍋包肉是咸口的。
吉林的鍋包肉“那可講究”,有脆口,有軟口;酸甜口得加糖和白醋。
說,最好的軟口鍋包肉,得能就著冷面吃,才過關。
我:就跟吃蕎麥面就炸牡丹蝦似的?
我在重慶吃席,看見道怪菜:鍋包肉切薄片,加蔥蘸醬,用來夾鍋魁——像是烤鴨的鍋包肉版。
我去廚房問,師傅承認自己是東北人,說以前店里賣炸酥肉夾餅,他尋思啊,“鍋包又也行”,蘸甜面醬,大家也確實愛吃:還直嚷嚷多加一點肉,多倆餅沒東西夾了。
說鍋包肉大概切半厘米厚好,太薄了沒肉味。
這么一想,北大路魯山人不喜歡壽喜燒,喜歡厚切牛肉,認為薄了沒肉味;但北京涮羊肉又切得菲薄,一涮就得。
大概凡事不能定規,好吃就得了。
我覺得:厚切的肉適合燉,如牛腩。
厚薄適中的熱炸脆,如豬排。
薄切的適合生鮮燙,如涮鍋。
順便說說炸牛排。
我在米蘭吃炸牛排,看他們自吹是奧地利炸排的始祖。米蘭牛排外酥里嫩,黃油更澄清;奧地利炸豬排,更像是把肉排壓扁后炸的肉餅。
按照意大利人的說法,邏輯大概是:米蘭傳統用澄清黃油去炸帶肋骨牛排,追求外殼酥香、肉汁飽滿。
![]()
傳說奧地利的拉德茨基元帥——拉德茨基進行曲的主角——從意大利把這玩意帶回了奧地利,小牛肉用肉錘打扁來炸。
這種肉排傳到了日本,就變成了豬排。歐洲烤肉排,面包渣還細碎些;日本人用了更蓬松的炸粉,就成了豬排。
豬排飯還因為諧音“勝”,《深夜食堂》里有個拳擊手,就愛比賽前來吃豬排飯。
上海當年開埠,海納百川,什么都吃,于是豬里脊敲平,用來炸豬排。好玩的是上海人吃豬排,要用辣醬油:中國乃至東亞的醬油都從豆制品來,只有上海辣醬油,其實就是英國伍斯特醬汁的東方版:丁香肉豆蔻羅望子和醋。當然咯,英國人也不太懂香料,丁香肉豆蔻羅望子,也是他們從東南亞學來的。
飲食這玩意就這樣:米蘭炸牛排,到奧地利,傳遍歐洲;漂洋過海,日本,上海,都學著炸;就像葡萄牙人炸魚,到日本就成了天婦羅。
英國人從印度學會了用羅望子、丁香和肉豆蔻,自己加了鳀魚和洋蔥,搞出了伍斯特醬汁,再被東方化一下,就成了上海辣醬油。
一口炸肉一口醬,可以有如許多千絲萬縷、橫貫東西的瓜葛。
反過來想想,我們日常吃的東西,哪個不是五湖四海的做法勾兌融匯而成的呢?
大概凡事不能定規,好吃就得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