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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直在改寫自己的性史。」
這是今年早春,我第一次與吳存存老師交談的時候,印象很深的一句話。
那時她正在機場候機,她簡單聊起明清小說里的情欲風氣和開放的性觀念,對近現代社會主流的性觀念變成西方的翻版感慨很深。這些觀點我在之前從未聽過。半小時后,我們掛斷了電話,隨后我下單了她的書《情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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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原來這么「開放」嗎?我們也有自己本土的「攻、受」文學?以及,男人完全不懂怎么寫女人的愛啊……
我看見一段被邊緣化的歷史從紙頁間浮出,但它似乎離我們并不遙遠。
于是最近,帶著對書與作者的思考和好奇,我們去到香港,拜訪了吳存存老師。
在她綠意環抱的家中,我們進行了一次長談。
以下是視頻文字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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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最近我看了你出版的一本書叫《情為何物》,看到這本書的時候,我就有一種激動的感覺,「啊,這是我可以看到的故事嗎?」
吳存存:
說起寫這本書,其實比較有意思。我在南開大學上研究生的時候,我是做明清的才子佳人小說的研究,這一讀就非常有意思。
在我那個年齡,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世界上存在同性戀這種形式的。可是絕大部分明清小說寫這個異性戀的故事里面,都會或多或少涉及到同性戀的故事。其實我們在明代就有專門寫同性戀的集子,一個叫《弁而釵》,一個叫《宜春香質》,還有一本在晚明出現,叫《龍陽逸史》,專門寫男性同性戀關系當中的男妓的問題。
當我開始關心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就發現這一點都不奇怪。其實中國有一個很悠久、非常浪漫的同性戀文學傳統。
中國最早有歷史記載的,比如說《逸周書》,它里面就直接講,對于一個男人來說,女性的誘惑和年輕的男性的誘惑是同等的。在漢代的時候,我們現在提起情歌這一類,總會提「今夕何夕兮,得與王子同舟」。這是個同性戀文學。原來就是寫一個男人,他是一個船夫,這個王子坐在他的船上,他就說,「心悅君兮君不知」,我是非常地愛你,可是你不知道。
這個很有意思,如果你說,同性戀好像應該是被掩蓋起來,我們的古人從來沒有掩蓋同性戀的欲望。我們中國最官方的書就是《二十四史》,從《史記》開始,我們一直有《佞幸列傳》,專門記錄皇帝跟男寵之間的關系。
到了寫《清史稿》的時候,因為外國傳教士在中國,那時候歐美是非常地反同性戀,所以在寫的時候,他們就說這個是我們絕對不能收了。就是從20世紀開始,而且完全是一個西化的結果。很多中國人是覺得非常羞恥,覺得我們怎么好像傳統對同性戀這么寬容,覺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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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我看這本書就會發現,它不是說現代的「情為何物」,它是讓我們了解在過去幾千年歷史中,情曾經為何物。你說其實現在的人對于性的歷史是不了解的。這是一個非常非常打動我的觀點。
現在的人經常會用東方傳統美德來評價一件事情,但是到底東方傳統美德在過去意味著什么?大家真的知道嗎?
吳存存:
我很喜歡馬克思說的一句話,就是「統治者的思想往往是統治的思想」。雖然我們沒有受過歐美國家的行政上的統治,但是在19世紀我們慘敗于西方,我們中國人對自己文化、道德價值觀的自信被徹底破壞了。所以在20世紀,我們當然一方面在說反思我們的文化劣根性,但是我們也一直在改寫自己的民族歷史,尤其是我們的性史被嚴重地改寫了。
我在南開教書的時候是90年代初。其中有一個學生跟我講,ta說老師我不懂,我看「三言二拍」,我發現那時候男人和女人,如果ta們相愛就上床;我們總覺得古代是老封建,ta們那時候為什么會比我們還開放?
這個學生提的問題讓我想了好長時間。尤其晚明是非常開放的一個社會,在社會上很輕易就可以買到艷情作品。一個男人娶妾是合法的,嫖娼也是合法的,搞同性戀也是合法的。我們沒有一個男性貞節觀。
在20世紀,我們當然非常好的是,主張男女平等,女人可以改嫁、男女同工同酬。但是在性方面,我們非常禁欲主義,人們非常非常在乎什么初夜權,或者女人的貞潔費。而且我們還發展出一種男性貞節觀,就是對待男人也一樣,這個是我們歷史上沒有的。
所以什么叫做傳統美德?這不是我們歷史上的狀況。如果你去看清代的俗曲,人們對性沒有那么嚴格的,其實這是一種社會的自然狀態。
當然,我不是說古代是一個理想國,古代有很多問題。在古代,女人必須要從一而終,要有貞節觀,這當然是對女性的壓迫。中國傳統從來也不強調夫婦之間愛情是重要的,相反他們覺得男女之間太有激情,他們認為很危險。女人是禍水,就是指這個。
而當代社會,當我們已經意識到人的性傾向應該得到尊重,為什么現在不行?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的婚姻制度已經徹底改變了,現在我們是一夫一妻制。所以現在的社會,要真正做同性戀者,就需要父母真的是非常開明。我的女兒或者兒子是同性戀,往往意味著ta們沒有孩子。在中國的父母看來,「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個觀念是很強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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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你剛剛有提到一個等級問題,就是說男性可能受男性中心主義的影響,他看待愛情,看待婚姻,都是有一個等級觀念的。就比如說男性同性戀里面的用詞會用「寵」、「幸」,但是你特別提到在古代女性同性戀里的用詞會相對平等。
吳存存:
對,其實性從來就是跟權力、階層聯系在一起。性不是一個生理的東西,它是一種社會結構的東西。而男性一直在傳統社會里面,他們是主人,有很強烈的男尊女卑的觀念。所以我一方面說中國古代對同性戀是很寬容,但是我們是一個非常等級的社會,他們把同性戀從男女關系這個方面來理解,被插入者在他們看來是女性的角色,而插入者是男性的角色。
但是也不能說中國傳統社會都是這樣,比如說鄭板橋,他是比較明確只喜歡男人。鄭板橋的朋友就問他,他說你老去找這些男人,你可別忘了他是男人,如果他在床上反過來,你變成被插入者,你怎么辦?鄭板橋說,那有什么關系?
可是我們確實很明白,在同性戀當中,所謂的主動方一直是非常非常被寬容,沒有任何丑聞。這跟西方很不一樣。在西方,如果說官員或者有權力的人跟某一個男妓有關系,它也是丑聞。但是我們對男妓,或者說對永遠做被付錢的這樣的人是很歧視的。
Blake:
在人和人的關系里面,權力好像永遠是無法擺脫的一個命題。
吳存存:
這個就是福柯特別關心的一個問題。雖然現在我們講性,人跟人之間關系相對是比較平等,但是你往深處挖,其實還是無處不在。
關于人文學科領域的性的研究,其實在西方是很多的,一般來說一個系里我覺得經常有一半人都在做 Gender Studies。這有一種反傳統的意思,不是傳統講 history 是 his story,就是說都是男人的故事。我們現在理解的歷史,其實都是男人在打仗,篡權,都是這些故事。女人的故事是看不見的,西方也一樣。
現在人們就開始反思整個社會是由男人和女人共同構成的,為什么女人是完全沒有聲音,也看不見的?這讓人感到非常不公平。當然關心男性女性的問題,永遠會涉及性。不是只關心真正的男人和女人生理性上的問題,而是一種社會結構上面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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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代一直到明代初年,我們其實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公共的性交易場所,普通人你有錢,你是買不到服務的。這個當然對女人是不公平的,女人不能去什么男性的妓院,根本就不可能。女人是一個服務者,就是被剝削、被壓迫。但是對于男性來說,在中國歷史上,很多男人一輩子可能沒有性。但是到了晚明,對于普通的男性來說,有錢你可以買到性。同時春宮圖和艷情作品一下子泛濫。還有明代為男同性戀服務的男性妓院,也是一個公開的存在。
在晚明的時候,其實我們在性方面有很多很多的探索,個人的隱私、個人的性的生活,是ta們生命當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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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你在書中特別有一部分提到,在晚明和前后400年左右的時間,出現了大量的小說里面的理想人格,是以比較陰柔的男性為主,就是多少帶點女人氣。我沒有想到說,這種氣質在現代其實都不太被鼓吹,但是古代卻有一部分的文藝作品是特別喜歡這樣,甚至把比較陽剛的男性一般當做反面人物來處理,我覺得很有意思。
吳存存: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有一位澳大利亞學者叫 Kam Louie(雷金慶),他有一本書叫《男性特質論》,也提到這個問題。在中國傳統的文化觀念里面,文在武之上。比如說不但把男妓寫得非常漂亮、女性化,其實作為主動方的主人公,也是完全一樣。
紅樓夢是最典型的例子。像女人的男人才是對女人有吸引力的男人。我們受科舉制度這些的影響,特別尊敬書生、才子,覺得讀書人是最高級的人。而讀書人因為不從事體力勞動,所以他們多少都有一點女性化,比如說皮膚比較白,說話比較溫柔。
我記得我在小學的時候,我們女同學還圍在一起說,哪個男生特別漂亮,長得跟我們女的一樣。但是到20世紀,我們開始受到西方的觀念影響,我們開始覺得男人這個樣子受不了,我們也開始更喜歡肌肉男,我覺得這是一種西化的結果。審美的風氣我覺得是有時代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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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年我開始感興趣這些俗曲,也是很有意思。在下層的這些女性寫的民歌里面,她們喜歡的男人其實是比較強有力的。在下層的勞動婦女看來,如果一個男人太女性化,那就意味著他不能在田里很好地耕地,不能從事很多勞動。
所以我現在開始意識到,這個其實是有階層問題的。但是至少我們在清代的士大夫的小說寫的這些故事里面,他們非常崇尚女性化的男性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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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想問一個比較感性的問題,你是在30歲左右第一次出版的這本書,那個時候你是不是很有熱情地在做這個研究?
吳存存:
我是比較任性的人,我一直做我感興趣的問題的研究。其實我們家是很保守的,我父母對性都是諱莫如深的。我母親1937年生,很女性主義。她老是講,我們又不比男人差,為什么我們女人就應該好像要多干事情。我父親也從來沒有什么歧視女性,老跟我說,你做女人很好,女人比男人更好。
但是ta們絕對不談論性,ta們都覺得性很壞。在我讀書的年代,我也是這樣,但是總是不能壓抑那種好奇的心理。比如說小孩情竇初開的時候,會覺得,我很喜歡某一個人,自己覺得很害怕,會想,我這樣是不是很不道德?我們成長的環境是沒有人討論性的,好像愛情已經是一個罪惡。
我一開始發論文的時候是被好多學刊拒絕。我后來發《中國文化》,那是劉夢溪先生主編的,他很開放,說為什么不能發,給我發了好幾篇。
Blake:
你有得到家人的支持嗎?
吳存存:
我跟我父親關系很好。我每次發文章,都會把我的文章寄給他,他也很認真地看。可是他就很憂慮,覺得我怎么做的研究都跟性有關,那時候打電話很貴,我父親專門從溫州打到天津,說一個女孩搞這些研究不好,但是我就是說這個跟他沒關系。后來他沒有再說我,他覺得女兒能在比較好的學刊發論文,其實心里也比較驕傲。
我母親從來不管我做什么研究。所以我在家庭方面沒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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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可以說我很難在互聯網或者在朋友圈中,這樣去聊情和欲這樣的話題,我很好奇,你覺得這個社會聊這種話題的意愿是更大了還是更小了?
吳存存:
我覺得人對性的興趣永遠是很大。
只不過受了教育以后,很多人都知道這個話題不能輕易聊。不是有個說法嗎?人在哪個年齡段,男性會在一分鐘里面想到多少次性?好像是說男人想到性比女人多,而且年輕的男性想到性的次數比年老的男性要多得多。但是女人也是會。
我覺得性可能是我們生命的根吧。當然,現在我們想到性,更多是尋歡作樂。可是這種尋歡作樂的最根本,其實是生命的繁殖延續。性就是人的生命的表現。
性經常也是人們要錢要權的一個動力之一。你更有錢更有權,你也會得到更多的性資源。可是當然沒有人承認這些。
Blake:
最后想分享一個觀點,我前段時間聽一個播客,就說現在在美國,你不跟大家聊開放式婚姻或者多元家庭,都不好意思聊愛情。但那個主播他仍然認為,大家都聊這個,并不意味著我的婚姻就要引入這種關系,因為你也可以理解它是一種風氣。
這就讓我想起,在中國這個社會里面,如果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關于愛,關于性的審美,但又彼此尊重,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討論氛圍。
吳存存:
對,我同意。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尊重個人的意愿很好。
但是說到婚姻,我覺得很多時候有一些觀點真的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嗎?恐怕不是,其實我們的觀念都是被社會塑造的。我不太相信婚姻,人類有婚姻的歷史很短。在歷史上,婚姻是對人類社會非常重要,因為你生孩子,需要兩個人一起努力。但是現代社會已經很不一樣。現在,至少在發達國家,其實養育孩子越來越成為政府的一種社會責任。
婚姻不是一種處理人的愛、激情、感情的最好的方式。
婚姻其實現在在走向消亡的路上。在發達國家,結婚的人越來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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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ake:
也不意味著你不能有孩子。
吳存存:
對。現在離婚的人也越來越少,這個比較有意思。不離婚,可是實際上不住在一起的特別多。所以一輩子兩個人非常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這基本上是一個童話。
當然,我也是見過有人真的有很好的婚姻。我有一對同學,現在ta們都60多歲,ta們說一輩子就沒有吵過架,我說怎么可能呢?但這是我聽到的唯一一個。
完整對談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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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訪 / Blake
作者 / 雨
編輯 / Kitty
設計 / 土
視頻制作 / 駿晟 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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