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白發是遲到的冬天
今夜，洗頭時，看見幾根白發落在水里。
它們不多，輕得幾乎沒有重量。若不是浴室燈光正好照見，也許會順著水流悄悄走掉。
可我偏偏看見了。黑發之間混著幾根白，落到水面上，像遲到的雪，沒能覆蓋大地，只在一只小小的排水口旁邊完成了冬天的預演。
白發不多，不代表冬天沒有來。
冬天有時并不急著下大雪，它先讓一兩片雪花落到肩上，讓人抬頭看看天色。
時間也是這樣。它不一定一夜之間改變一個人，只是在洗頭、照鏡、彎腰、起身這些小動作里，悄悄遞出證據。
年輕時，頭發掉了也不在意。那時發量像一座不必看守的森林，風來便風來，雨來便雨來。
如今每一根落下的白發，都像一封極短的信。信上沒有悲傷，只寫著：你已經走了這么遠，別再假裝剛剛出發。
我并不害怕這幾根白發。真正讓我停頓的，是它們的安靜。它們沒有疼痛，沒有聲音，不爭不辯，只從頭頂脫離，落入水中。很多變化都是這樣，不以災難的方式來臨，而以日常的方式完成。等人反應過來，季節已經站在門口很久。
水流帶著泡沫轉了幾圈，那幾根白發也跟著轉。它們像微小的舟，載著一部分舊我離開。洗頭原本是清潔，到了這個年紀，也有一點告別。告別過分相信恢復的自己，告別把年輕當作常態的自己，告別那種以為時間只會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天真。
擦干頭發后，鏡子里的我仍然沒什么明顯改變。白發不多，臉也沒有一夜老去。可心里知道，雪已經來過。哪怕只落了幾片，也足夠讓我對這個身體溫和一點。
白發是遲到的冬天，既然冬天遲早要來，就不必對第一片雪大驚小怪。
它沒有奪走我，只是提醒我：該把火燒穩一點，把夜過慢一點，把每一次醒來都看成天氣尚好的恩典。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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