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有人出生時含著金鑰匙，而有人來到這世間，是歷劫的。

我，是后者。

好在，如今的我也算苦盡甘來，而且，就要當媽媽了。

老公鼓勵我說出自己的故事，是告別苦難，也是給自己一個大大的肯定。

他說：“跟你相比，我們人生中的許多痛苦，都帶著幾分矯情。”

那么好吧，希望看到故事的你們，都能夠于結尾處，會心一笑。

擊垮我們的，常常是生活。

但成就我們的，也可以是生活。

02

我叫孫小美，出生在東北一個偏遠落后的農村。

家庭成員有四個：爸爸媽媽、姐姐和姥姥。

我對媽媽的全部印象來自村里人的講述。

他們說我媽是個啞巴，遇事愛著急，比如姐姐要是放學晚回來五分鐘，她能追著她滿村子打。

而我沒有經歷這些，在我大概七個月的時候，媽媽因病去世了。

所以，還有人說，沒有媽媽“保護”的我是幸福的。

爸爸呢，因為少年時期頭部受過外傷，所以，他的精神有些問題。

犯病時愛發脾氣，時常離家出走幾個月不回來。

正因為爸媽是這樣的狀況，姥姥只能跟姥爺分居，跟我們一起生活。

我對母愛全部的認知，其實來源于姥姥。

因為我和姐姐的身世，她把全部的愛都給了我們。

她不富裕，表達愛的方式就是盡力讓我們吃飽穿暖，偶爾山上打到野果子，撿到別人遺漏的蠶蛹，寶貝樣地留給我們吃。

03

對于沒有媽媽這件事，我一直沒有太多感受。

畢竟，我有姥姥和姐姐，她們同樣給了我呵護。

直到有一次，放學時下了好大的雨，我和鄰居好朋友一起回家。

雨水把我們全淋濕了，我們一起先去了她家。

她媽媽給她換衣服，用毛巾給她擦頭發，還念叨她為什么不等等家長去學校接，淋濕了會感冒的。

那一刻，她媽媽的動作、語氣，讓母愛這件事在我眼前變得特別具體。

卻原來，孩子被淋濕了，媽媽是如此擔心和難過。

后來雨停了，我回到家里，正趕上家里空無一人。

我自己換好衣服，找到毛巾擦頭發。

擦著擦著，我哭了起來，而且越哭越兇，第一次感覺有媽媽真好。

04

我和姐姐的苦難，應該是從姥姥去世開始的。

我上小學六年級時，姥姥因病永遠離開了我們。

從那一刻起，我們真切感覺到什么叫無依無靠。

爸爸的狀態時好時壞，常常不知所蹤。

姥姥離開后，大我九歲的姐姐輟學回了家，名為照顧我。

那時覺得姐姐性格太野了，總是跟人打架，引來各種麻煩。

直到有一天，姐姐意外懷孕，村里人帶她去醫院打胎，還讓我保密，就說姐姐出去玩了。

后來，我才慢慢知道，姐姐長久以來是被欺負的，所以她的性格才越來越厲害，自我保護的不得已而已。

盡管如此，她還是沒能逃過壞人的魔爪，她個子高挑，長得白凈漂亮，而且媽媽不在了，爸爸形同虛設，她就成為別人垂涎的目標。

有句話說得很對，當你很弱的時候，人性在你面前就特別惡劣，你身邊壞人也就特別多。

05

姐姐后來嫁給大她十幾歲，個子矮矮的姐夫。

結婚一年后，姐姐生了個特別漂亮的女兒，粉嘟嘟的，像個洋娃娃。

只是，無強大的娘家做后盾，姐姐婚后的生活其實很悲慘。

記得有一次，我去姐姐家住。

半夜時分，姐姐突然又哭又鬧，說很多人欺負她。

那個欺負是指侮辱，她說了幾個名字，我都認識，當然姐夫也在場，但他默不作聲。

那時的我，蒙昧無知，雖然知道姐姐很痛苦，但根本無法了解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

只記得第二天，姐夫帶著我和姐姐去城里玩。

他給姐姐買衣服，買好吃的，昨天晚上的事情似乎就那樣過去了。

可是，一年后，姐姐帶著女兒喝了農藥。

男方家給的說法是中邪了，有不干凈的東西上了身。

但那時，已經上初三的我知道這都是迷信，真正的原因肯定是，她受盡屈辱又不會維護自己的權利，只能狠心拋下一切，絕望的離開這個世界。

姐姐就這樣走了，我的親人又少了一個。

姐姐凄涼的葬禮上，我哭到沒有眼淚，心里想的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能保護我了。

爸爸哭得扶都扶不起來。

我清楚記得他當時癱坐在地上，語氣特別堅定地對我說：“小美，你好好讀書，爸就是賣血，也要供你考大學……”

06

可是，姐姐出事一個月后，爸爸騎摩托車摔傷了。

在鄉親的幫助下，爸爸被送到醫院。

緊接著，他的摔傷還未治好，又被查出癌癥晚期。

從確診到離世，只用了四個月時間。

那四個月，是我人生中最恐懼不安的四個月。

我不再上學，天天留在爸爸身邊照顧，我學著別人教我的樣子，只要眼睛睜著，就在心里默念：“保佑爸爸長命百歲。”

教我的人說，念的次數越多，態度越虔誠越管用。

可是，爸爸還是走了。

我在這個世界上，終于一無所有了。

我以15歲的年齡，送走了一個又一個親人。

爸爸入土為安時，鄰居大嬸對我說：“小美，想哭就使勁哭，別憋出毛病來。”

可我就是沒有眼淚。

有人心疼才會哭，像我這樣的人，只能把眼淚藏在心里。

07

爸爸走后，我沒有再讀書。

每天除了在地里和菜園勞動，其余時間都把自己反鎖在家里。

我害怕，害怕周圍那些異樣的目光，害怕姐姐當年的事情在自己身上重演。

那時候，一到晚上我就不敢睡覺。

窗外的風聲都可以讓我緊張到渾身發抖。

在那樣漫長而恐懼的夜里，我只能靠著讀初中的語文課本，給自己壯膽。

那時候，村里人都說，老孫家二丫頭也瘋了。

是啊，這種孤獨無望的生活，真的很容易把人逼瘋。

后來，一個在北京生活的遠房表姑回村探親。

得知我家的情況后，表姑買了些米面來看我。

那天，送別表姑時，我不知該回贈她點啥，于是把院里長得最大的那顆南瓜摘了下來，送給表姑。

本來，我是準備等它再成熟一點拿去賣錢的。

素未謀面的表姑接過南瓜后，走出院門很久，又折返回來。

她問我：“小美，愿不愿意跟我去北京？”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人生會有這樣的神轉折。

后來表姑跟我坦白：“你這孩子命太苦了，那天，我也想狠狠心就走的，可是，看著你小小的身子，依在門口對我笑，我就抬不動腳……”

08

就這樣，我跟著表姑去了北京。

離開老家時，我甚至都沒有回頭看一眼。

這里發生的一切，我年齡越大，也就越覺得悲憤交織，不堪回首。

一窮二白的我沒什么能夠回報表姑的，于是，一進門就開始干活。

那種恨不得把表姑鄰居家衛生，都幫忙打掃的殷勤。

十六七歲，正是能吃能睡的時候，可是，每頓飯，我都吃得很少。

每天早晨，我都起得很早，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條，等到表姑姑父起床時，我早餐都已經做好了。

我主動向表姑提出，要出門找工作，自食其力，不給他們添麻煩。

而表姑和表姑父商量后，決定讓我繼續讀書。

表姑說：“既然我把你帶出來了，就得對你負責。讀書吧，你是你們全家最后的希望了。”

表姑的話，讓我涕淚交流。

我知道，她沒有義務這樣對我，可是，不管我歷經了多少黑暗，這世界還是向我出示了光明。

我必須緊緊抓住這光亮，往高處走。

我知道，相比于爸媽、姐姐，我其實是幸運兒。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表姑不僅僅是把我帶到了北京，她是幫我解鎖了命運的魔咒。

表姑于我，從不是她所說的滴水之恩，而是救命之恩，再生之恩。

09

一個月后，表姑將我送進了一所職業學校。

從東北最破敗的農村來到北京城，插班到職業學校時，我的一口東北話成了全班嘲弄的焦點。

而我的焦點卻不在別人的嘲笑上。

能夠重新回到課堂，我就想在這里拼一個未來。

雖然入學較晚，但我的成績一直是班級前三。

外加在我這個年紀里，經歷了許多不該經歷的事，所以，無論對老師還是同學，我都熱情熱心。

我用一個月的時間，讓自己從被嘲笑到被歡迎。

那時，盡管表姑想幫我出學費，但我還是選擇了向學校申請緩交。

然后，利用寒暑假加上周末全部在外面打工，做服務員、禮儀、促銷員，拼命掙錢。

日子雖然過得很辛苦，但，我內心是快樂的。

苦孩子的幸福熔點很低，一點點希望就夠了。

盡管表姑一再表示，缺錢了要告訴她，但我真的不想給她添太多麻煩，同老家的日子相比，現在的一切，都是天上人間。

10

從職校畢業后，我順利找到工作，是教育類的工作。

我特別珍惜這份工作，能多干活絕不偷懶，但也迅速意識到，自己學歷短板帶來的吃力。

于是，我邊工作邊參加了北京成人自考，并最終拿到了本科學歷。

知識帶來的甜頭或許緩慢，但卻是長久的。

拿到本科學歷后，我用了三年時間從每年的優秀實習生，一步步升職到班主任的位置。

學生們很喜歡我，說我是人間解語花。

而我，其實打心眼里羨慕且喜歡他們，能夠和他們一起學習，其實是把我苦難的少年時光，重新生長了一遍。

11

工作第五年，我在校內交友平臺上認識了李浩。

他加了我的微信，但我們從沒有聊過天。

后來有一天，有一部新電影上映，我在朋友圈發了海報，表示想看。

沒想到，李浩會主動私信我，約我一起去看電影。

我當時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畢竟，我們只是加了微信好友，連天都不曾聊過。

李浩接受了我的拒絕，但打那之后，他會時不時地跟我聊上幾句，關于工作，關于天氣，關于最近的熱點新聞……

我們話都不多，但至少聊天時比較談得來。

再后來，李浩說趁新電影還沒下線，一起去看吧。

我答應了。

但見面后，我不自信了。

李浩個子非常高，長得屬于那種耐看型，而且，他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舉手投足間都透著一份灑脫自然。

于是，自知差距太大的我，反倒松弛下來，特別開心地跟他一起看完電影，然后高高興興地跟他道別。

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見。

李浩卻特別積極，盡管我一次又一次拒絕了他再見面的邀約，但他還是會每天下班后來找我。

然后，在門口跟我說幾句話，再心滿意足地離開。

如此這般幾個月，我被李浩的執著打動了。

我決定把自己的經歷全部告訴他，雖然做不成戀人，但我有義務清楚地告訴他原因。

12

我給李浩講完自己的故事后，他的第一反應是：“走，我帶你回家，見我爸媽，以后，他們也可以做你的爸媽，他們都是很溫暖的人。”

這，不在我的意料之內。

當然，我也沒有跟李浩回家。

只是特別清醒地對他說：“我們先不見面一段時間，都冷靜冷靜，看看自己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想法，那時再定。”

李浩尊重了我的提議。

在我們不見面的第27天，北京下了一場超大的雪。

沒幾個小時的功夫，校園里就積起了厚厚的雪，我踩著雪回到宿舍。

縮在被窩里的我，情不自禁地想起東北老家的雪、人、事，莫名地哭了。

盡管家早就沒有了，但我還是想家了。

而這時，電話響了，是李浩打來的。

聽到我聲音不對，他居然問道：“下雪了，你是不是想家了？”

那一瞬間，我的眼淚更兇了。

掛斷電話后，我晚飯也沒吃，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大概夜里十二點多，我聽到樓下有人喊我，迷迷糊糊推開窗，李浩就在樓下。

我跑下樓，他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后，把一件厚厚的馬甲披在我身上，同時塞給我一個又大又暖的泰迪玩具熊。

他說：“風雪夜歸人，以后，我和這只熊都會陪著你。”

那一刻，我重新哭了。

不是沒家卻偏偏想家的哭，而是那種身似浮萍，終于生根的踏實。

也是在那一刻，我決定接受被愛，也決定去真正愛一個人。

我很理智地衡量過，就算有一天李浩對我的愛過期了，我也有能力繼續愛自己。

敢失去，是像我這樣的女孩敢擁有的前提。

13

那個周末，李浩帶我去見了他爸媽。

他們人真的很好，是那種理解、尊重孩子，有界限感的父母。

我曾經暗戳戳地以為，他們會嫌棄我不是本地女孩，可是，李浩媽媽對我說：“我和他爸只認同一種女孩，那就是李浩真心喜歡的女孩。”

而更令我感動的是，在我們第二次見面時，李浩爸媽提出讓我帶他們一起去看望表姑。

他們說，滴水之恩，涌泉相報，更何況，表姑于你，于咱們都不是滴水之恩。

再一次，我不可救藥地哭了。

就這樣，我和李浩結婚了，我從孫小美變成了李太太。

唯一沒變的，是我工作起來依然拼命。

婚后的李浩一如既往地暖男一枚，每天除了操心自己的工作，還要操心我。

用他的話說：“怎么感覺娶了個媳婦，像養了個女兒一樣呢。”

他的出現，的確彌補了我內心最為缺失的那部分。

嫁給他，我從一個愛拼的女人變成了一個敢愛、愛笑的女孩。

表姑也說：“小美，你發現沒有，自從嫁給李浩，你連走神的時候都是笑的。”

我品了幾次，的確如此。

14

如今的我，懷孕六個月。

當初知道我懷孕，李浩開心得像個孩子，抱起我原地轉圈圈：“不管男孩女孩，都要像你，那么勇敢那么善良，活得那么漂亮……”

他話未說完，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說：“李浩，不，TA一定要像你，陽光、灑脫，沒有包袱，有責任，又能擔當……”

這個消息，居然成了我們夫妻倆互相表彰的大會。

而這，也是我選擇跟小念講出故事的原因。

我馬上就要當媽媽了，我的孩子我希望TA健康平安就好，也希望TA將來不管遇到什么，都可以維護自己的權利，敢想敢說，不唯唯諾諾。

當然，身為父母，我們也會成為孩子的保護傘，讓她（他）在任何風雨面前，都可以被愛包圍……

但，在這之前，我要正式跟曾經的自己道個別。

同我離世的親人相比，活著，就是老天予我最大的眷顧。

我不感謝那些痛苦的經歷，但我感謝成長路上，所有賦予我溫暖的人，我的姥姥、姐姐，表姑、同學、同事，李浩、公公婆婆……以及我自己。

苦盡甘來的甘，特別甜。

如今的我，每天睜開眼睛，就覺得特別幸運，就想感謝全世界。

所以，再見，我的曾經。

余生每一天，我都會笑對生活，用心去愛，坦然被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