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曾經是中國商業界最耀眼的公司之一。很多年里，它代表的不只是一家房企，更是一種關于中國公司如何變得更現代、更專業、更體面的想象。

但今天，萬科成了上一個時代的符號。

在中國房地產經歷劇烈調整之后，這家一度被神化的標桿企業，也被推到了輿論審判臺。它過去引以為傲的治理體系、職業經理人制度和組織文化，在下行周期里暴露出裂縫。

近日，在一場由前萬科人組織的萬行公益基金會年會上，《萬科周刊》第七任主編王永飚接受了一次深度訪談，回顧了萬科的文化基因、興衰邏輯以及它留下的精神遺產。

以下是與王永飚對話的精華記錄。

一、為了理想，放棄高薪加入萬科

1999年7月1日，王永飚刻意選了這個時間加入萬科。他放棄了前司2萬到3萬的月薪，拿著5000塊錢入職。

“萬科有我喜歡的、欣賞的理想氣質，包括它所倡導的異質性的文化、制度性的文化。”

大概10年后，他的薪資追回來了。“今天一點也不后悔。”

在他眼中，當年的萬科是一個“怪胎”——生長在東方，但非常尊重西方契約文化，有一些清教徒式的風格，自律、克制。他形容萬科“在東方生長，卻尊崇西方契約文化”，這種獨特的文化氣質，成為吸引一代代萬科人的核心磁場。

二、王石的“第一課”：在沒人看見的時候，仍然堅持原則

王永飚回憶，當時做《萬科周刊》主編時，有一次跟王石說，自己干了一件好事——年度合集《白領》原本印刷5000冊，因為受歡迎，他繞過合作伙伴直接和印刷廠加印了25000冊。

王石反問：“永飚，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嗎？這是我期待你做的嗎？”

這件事讓王永飚銘記至今：“所有人看著你的時候，你做一件好事，那不叫做好事。在所有人都看不見你可以干壞事的時候，你仍然堅持原則做你該做的事情。這就是我在萬科上的第一課。”

三、職工委員會可以的決定“糾正”王石

王永飚回憶，萬科早年的職工委員會干過一件事：王石要開除某個員工，職委會經過審視，認為開錯了，必須糾正。這件事公開發表在《萬科周刊》上，王石認錯了。

“今天有哪個公司領導做的決定，被一個員工組織直接糾正的？”

萬科文化有三條：

第一條叫規范化，陽光照耀下的機制，沒有什么不能擺在桌面。在萬科沒有秘密可言，如果有秘密，這個公司就不應該存在，包括怎么會有黑箱操作，這些都不是萬科當年所倡導的。

第二句話，尊重人的選擇，這一點現在看來可能也覺得挺奇葩的，萬科要用一個人，他一定會問你，你怎么看，你愿不愿意，你可以拒絕的，然后不會給你穿小鞋，也不會下次不用你了，當時我們覺得這種感覺非常棒，從來沒受過這樣的尊重。

最后一條也是萬科經常說，永懷理想與激情。

正是這種文化，讓萬科吸引了一批“骨子里特別叛逆、異質性很強的人”。

四、萬科的現狀：向死而生

王永飚坦言，做《萬科周刊》時，他們每天談的都是企業的生死。“如果我死了之后，這個企業還存在嗎？甚至再往前推一步，這個企業死了之后，它的價值觀還存在嗎？”

關于萬科今天的困境，王永飚認為有偶然性也有必然性。行業激蕩、斷崖式的態勢，非極端的領導力不足以應對。而萬科采用“失控”的分權方式去再創業，方向沒有錯，但決策和行業背景發生了錯位。

他用凱文·凱利的兩本書來形容萬科——《失控》與《必然》。一個企業的生老病死，是必然。

王永飚認為，萬科文化的存在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隨著母體的強大而強大；另一種，是像諾基亞一樣——母體公司可能沒有那么成功，但更多個體仍然在踐行文化。

“諾基亞倒下，但它文化就沒了嗎？它的人就沒有了嗎？”

他說，萬行公益基金會的LOGO，像一個蒲公英。他們不需要炫耀誰成功，也不是在做一件特別偉大的事情，就是類似一個校友會，大家在一起做點有意義的事情。

在他看來，萬科文化的傳承，不在于母體公司是否依然強大，而在于那些曾經受萬科文化熏陶的人，能否在各自的崗位上繼續踐行那套原則——規則、尊嚴、專業、開放。

“每個人就像一面鏡子，反射的光都跟這面鏡子有關系。每個人在你的日常工作中，用什么原則去處理你的問題。我認為這就是道，也是萬科讓我明白的。”

五、一家“好公司”的遺產

王石曾經對媒體說，他做萬科的時候，希望它能夠基業長青。他對萬科肌體、制度和文化的塑造，包括后來對郁亮的選擇和支持，都是為了這個目標服務的。但今天回頭看，這個目標似乎已經越來越遠了。

這不是簡單的成敗判斷。萬科的很多選擇在當時看起來都有合理性：尊重職業經理人，推動多元業務尋找第二曲線。但企業史的殘酷就在這里，很多正確的局部選擇，放到更大的周期里，未必一定導向正確的結果。

這或許才是萬科故事最刺痛人的地方：它不是一家草莽企業的崩塌，而是一家曾經高度自覺、長期自省、努力建設現代企業制度的明星公司，在時代大轉向面前的力有不逮。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明星企業。今天如日中天的是AI公司、芯片公司，就像很多年前的萬科。但萬科留下的問題，終究會輪到它們回答。

一家企業真正值得驕傲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是規模，是利潤，是市值，是行業地位，還是當它不再處于高光時刻，仍然有一批人愿意相信它曾經教給他們的規則、尊嚴和公共責任？

萬科今天當然已經不是過去那個萬科。但如果還有一些人，在萬科之外，繼續用那套原則做事，繼續把對規則的敬畏、對人的尊重、對公共生活的責任帶到別處，那么萬科最好的東西，也許并沒有完全消失。

它只是離開了母體，散落到人身上。

像蒲公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