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捧著給孫女包的紅包，心里還盤算著回家怎么伺候月子。

護士長周姐突然從后面拽住我胳膊，把我拖進值班室。

門關上的瞬間，她壓低聲音說：“阿姨，我跟您說個事，您別激動?！蔽疫€沒反應過來，她下一句話就像一記悶棍砸在我頭上：“您兒媳生的是龍鳳胎，那個男孩，生下來就被她媽抱走了?！?/p>

我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倒下。

腦子里嗡嗡響，三天前產房門口的畫面翻來覆去地轉。

趙玉梅出產房時臉色慘白，拉著我的手哭：“媽，是個閨女，我對不起咱家?！蔽倚帕耍€偷偷把20萬存折塞到她枕頭底下當獎勵。

可護士長接下來說的第二句話，讓我渾身的血都涼透了：“那個男嬰的出生證明上，父親那一欄是空白的?！?/p>

01

產房外的走廊很長，白熾燈管嗡嗡響，照得地面反光。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趙玉梅早上八點推進去的，到現在快四個小時了，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又站起來，腿肚子直打顫。

護士推門出來，我趕緊迎上去：“咋樣了？”

“還在生，您別急。”護士說完又進去了。

我掏出手機給兒子劉建國打電話，響了半天沒人接。又打，這回接了，那邊是汽車鳴笛的聲音。

“媽，我在高速上呢，今晚能到就不錯了。”劉建國的聲音粗聲粗氣的。

“你媳婦在產房呢，你就不著急？”

“急有啥用？我又不是醫生。生就生了唄，你盯著就行?！?/p>

我氣得想罵他，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掛了電話，我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不著家，娶了媳婦還是老樣子。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我抬頭一看，是親家母。

她今天穿了件碎花襯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手里拎著個布包。我正要打招呼，她卻站在走廊盡頭，探頭往產房那邊看了一眼，轉身就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這算怎么回事？閨女在生孩子，她當媽的來了又不進去？

我剛想追上去問，產房的門又開了。這回出來的是個年紀大點的護士，表情不太對。

“產婦家屬？產婦有點產后出血，我們正在處理。您別緊張，暫時沒大事?！弊o士說完又關上了門。

我心跳得厲害，腿都軟了。產后出血？那可不是鬧著玩的。我扶著墻慢慢蹲下去，嘴里念叨著：“老天爺保佑，保佑她們娘倆平安……”

又過了半個小時，產房的門終于打開了。

護士推著移動床出來，趙玉梅躺在上面，臉色白得像張紙。她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眼睛半閉著，看著一點力氣都沒有。

“媽……”她聲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趕緊湊過去，抓住她的手：“在呢在呢，媽在呢?！?/p>

護士把一個小包被遞到我面前：“恭喜您，是個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p>

我低頭一看，包被里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嘴巴吧嗒吧嗒地動。

那一刻我心里什么滋味都有。

高興是高興，可一想到老伴整天念叨要孫子，又有點心酸。

“閨女好，閨女好?！蔽疫B聲說著，眼淚不爭氣地掉下來。

趙玉梅也哭了，抓著我手說：“媽，對不起，我沒給咱家生個兒子……”

“說啥呢！”我趕緊打斷她，“閨女咋了？閨女也是咱家的寶貝。你好好養身體，別的啥都別想?！?/p>

回到病房，趙玉梅閉著眼睛不說話，眼淚從眼角往下淌。我給孩子換了尿布，又把開水倒好放在床頭柜上，忙前忙后的。

到了晚上，老伴劉河生打電話來問。我說生了個閨女，六斤二兩，母女平安。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后說了句“閨女就閨女吧”，就把電話掛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沒說什么。這老頭子嘴上強硬，其實心也不壞，就是被老思想拴住了。

掛了電話，我翻了翻隨身帶的布包。

里面有一個存折，是我這幾年攢下的私房錢。

退休工資不高，加上老伴每月給的家用，我省吃儉用攢了整整五年，才攢了20萬。

這錢本來是準備給趙玉梅生孩子的。不管生男生女，我都打算給她。女人生孩子是道鬼門關，這錢算是給她壓驚的。

我走到病床邊，趙玉梅還在睡。我輕輕掀開她的枕頭，把存折塞了進去。

她動了一下，睜開眼：“媽，你在干嘛？”

“沒啥，你睡你的?！蔽倚α诵?，又拍了拍她的胳膊。

她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媽，你對我真好。”

“傻孩子，你是我兒媳婦，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她沒再說話，把臉轉過去對著墻。我聽見她在抽泣，心想可能是剛生完孩子情緒不穩，也就沒在意。

可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個女人感動的淚水，那是一個女人心虛的眼淚。

第二天早上，護士來查房。是個年輕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圓臉，說話聲音甜甜的。

她低頭看了看嬰兒床，隨口問了一句：“家屬就您一個人照顧？”

我說是，兒媳婦是外地的，兒子在外面跑長途，趕不回來。

護士嗯了一聲，又看了趙玉梅一眼，那眼神有點怪。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趙玉梅，欲言又止。

“您有什么事嗎？”我問她。

“沒，沒事?！弊o士說完就走了。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她的眼神不對勁，好像有什么話想說又不敢說。

我看看趙玉梅，她閉著眼睛，好像又睡著了?？伤旁诒蛔油忸^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都白了。

我不動聲色地走過去，假裝給孩子整理包被，眼睛卻偷偷瞟向床頭柜。

上面放著一疊單子，是昨天的費用清單。

我拿起來翻了翻，上面有幾項收費我看不太明白。

“B超加急費…新生兒檢查費…”我念著單子上的字，心里覺得奇怪。這些怎么昨天沒跟我提過？

趙玉梅突然睜開眼睛，聲音有點急：“媽，那單子我還沒看呢，你放那兒吧。”

“我就是隨便看看?！蔽野褑巫臃呕厝?，笑著說，“你好好休息，別操心這些?！?/p>

她點點頭，又閉上了眼睛，可她攥著被角的手，一直沒松開過。

02

住院第二天，趙玉梅精神好了不少，能坐起來喝點粥了。

我給她熬了小米粥，放了紅棗。她喝了兩口就說胃里翻，不想喝了。我說那過會兒再喝，把粥放在床頭柜上。

孩子睡著了，我坐在床邊看著，心里軟乎乎的。這孩子長得像她媽，眉眼秀氣，頭發烏黑。我越看越喜歡，摸著她的小臉舍不得撒手。

“媽，這孩子還沒起名字呢?！壁w玉梅突然開口。

“不急，等建國回來說?！蔽艺f，“你是她媽，你說了算?！?/p>

趙玉梅沉默了一會兒，說：“要不就叫安安吧，希望她一輩子平平安安的?！?/p>

“安安好聽，就聽你的?！蔽倚χf。

她笑了，但那笑容有點勉強。我以為她是產后虛弱，沒當回事。

下午兩點多，我去打熱水。路過護士站的時候，聽見兩個護士在小聲說話。

“你說301床那產婦，是不是有點不對勁？”

“我也覺得奇怪，明明……”

我豎起耳朵想聽清楚，但她們看見我走過來，立刻住了嘴，換成一副笑臉。

“阿姨，打水呢？”

“對，打水?！蔽倚χf，心里卻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的。

301床，那不就是趙玉梅的床號嗎？她們說“不對勁”是什么意思？我心里越想越不安，提熱水的時候手都在抖。

回到病房，趙玉梅正抱著孩子喂奶。她看見我進來，動作有點不自然，低下頭不看我。

“媽，你能不能幫我買點衛生紙？這兒的用完了?！彼f。

“行，我這就去?！蔽野阉糠畔?，拿著錢包出了門。

走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我碰見了親家母。她今天換了一件深藍色的外套，頭發還是梳得光溜溜的。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親家母，你來啦？咋不上去看看玉梅？”我主動打招呼。

“我……我這有點事，忙完了再上去?！彼f話有點結巴，眼神躲閃，“孩子還好吧？”

“好著呢，白白凈凈的。”我說，“你找個時間上去看看，玉梅也想你呢。”

“好，好?！彼f完就急匆匆地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我看著她背影，心里覺得怪怪的。

這當媽的怎么這樣？

閨女在醫院躺著，她來了兩次都不上去？

嫁給劉家這幾年，我對趙玉梅跟自己閨女一樣，可她親媽反倒顯得生分了。

買東西回來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我推開病房門，聽見趙玉梅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什么秘密。

“你看著點……別讓他著涼了……奶粉夠不夠……”

我沒聽清全話，只聽見了這幾句。她看見我進來，急忙掛了電話，臉都白了。

“誰的電話？”我隨口問了一句。

“沒，沒誰。我打錯號了。”她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低著頭不看我。

我心想打錯號能打這么久？但嘴上沒說，只是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我來喂孩子?！?/p>

從那個時候起，我心里開始有了一個疙瘩。這趙玉梅到底瞞著我什么事？

晚上九點多，孩子睡著了，趙玉梅也睡得迷迷糊糊的。

我坐在陪護椅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總是想起護士那句“不對勁”，還有親家母鬼鬼祟祟的背影。

我起身去了一趟洗手間。路過護士站的時候，里面只有一個值班護士在低頭寫東西。

“同志，打聽個事?！蔽覝愡^去說。

護士抬起頭，是中午查房那個圓臉姑娘。她看見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姨，您有什么事？”

“我想問一下，我兒媳的身體恢復得怎么樣？我看她臉色一直不太好?！?/p>

“哦，產婦身體還行，就是有點貧血。其他……沒什么大問題。”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

“那就好。”我笑著說，“那我就不打擾您了。”

回到病房的路上，我心里一直不踏實。她的眼神告訴我，她肯定有什么事沒說。

可是是什么呢？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掉漆的墻皮，眼睛酸得厲害就是睡不著。腦子里反反復復轉著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每一個都想不下去。

第二天一大早，趙玉梅跟我說，她想出院。

“醫生說再觀察兩天。”我勸她，“你身體還沒恢復好，回家里條件也不如醫院?！?/p>

“我沒事了，真的。”她語氣很堅持，“住這兒一天好幾百，咱家也花不起。”

我心疼她懂事，又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我說那等建國回來再辦出院，他不來，我一個人扛不住。她說行。

中午兒子劉建國打電話來了，說已經到縣城了，下午過來。我說那正好，你媳婦想出院，你來了正好辦手續。

下午兩點，劉建國來了。這黑炭頭曬得更黑了，一進門就大大咧咧地喊：“媳婦，我回來了！”

趙玉梅看見他，眼眶一紅，沒說話。劉建國走過去摸了摸她臉，又低頭看了看孩子，笑了：“挺好看，像她媽。”

“就知道像她媽，不像你？”我沒好氣地說。

“像我像我都行?！彼俸僖恍?，把孩子抱起來掂了掂，“閨女挺好的，以后我嬌慣著?！?/p>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看見趙玉梅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心想她這是產后敏感，情緒不穩?？晌倚睦锬莻€疙瘩，一直沒解開。

03

劉建國辦了出院手續，把東西收拾好。趙玉梅抱著孩子，我跟在后面，一家三口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很好，照得人眼睛發花。我舒了一口氣，心想總算熬過來了。

走到醫院門口的時候，護士長周姐突然從后面追上來，喊住我：“阿姨，麻煩您等一下，我有點事要跟您說?！?/p>

“什么事？”我回頭問她。

周姐看了看劉建國，又看了看趙玉梅，笑了一下：“阿姨，我想問問孩子的出院檢查單，有一項還沒填完，您跟我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檢查單沒填完？我怎么不知道？

我跟著周姐走到護士站，她沒停下，直接把我拉進了值班室。門一關，她臉上的笑容就沒了。

“阿姨，我跟您說個事，您別激動。”她壓低聲音說。

“什么事？”我心跳開始加速。

“您兒媳這次生的……是龍鳳胎?！敝芙阋蛔忠活D地說。

我腦袋嗡的一聲響：“你說啥？！”

“龍鳳胎，一女一男?！敝芙愣⒅业难劬?，“那個男孩，生下來就被您親家母抱走了?！?/p>

我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腿一軟，扶住桌子才沒倒下去。

“怎么可能？！”我聲音都變了，“那天護士推出來的時候，明明只有一個孩子??！”

“孩子是分批抱出來的。”周姐說，“手術室里的事您不清楚。當時您兒媳產后大出血，大家都在搶救她，沒人注意那孩子。等我們安定下來，才發現那個男孩已經被您親家母抱走了。”

我腦子里像炸了一鍋粥：“可是……她為什么要抱走？那是她的外孫子啊！”

周姐咬了咬嘴唇，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阿姨，我接下來說的話，您聽了可能受不了?！?/p>

“你說。”

“那個男嬰的出生證明上……父親那一欄是空白的。”

空白？

我腦子里嗡嗡響。

父親那一欄是空白的？這是什么意思？

“而且……”周姐壓低聲音，“您兒媳住院那幾天，有個叫鄭英杰的男人，半夜經常來探視。”

“鄭英杰是誰？”

“我也不清楚。但那個人跟您兒媳認識很久了。每次來都在半夜，待的時間不長，就走了?！?/p>

我腦子里所有的線索在一瞬間串聯起來。

趙玉梅住院那幾天，親家母來了兩次卻不上樓。

護士查房時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在電話里壓低聲音說的“別讓他著涼了”。

還有那些我看不懂的檢查單……

所有的拼圖湊成了一幅我不敢相信的畫面。

“那個孩子現在在哪？”我聲音抖得厲害。

“聽我們一個護士說，可能被送到外省去了?！敝芙銍@了口氣，“具體在哪，我也打聽不到?！?/p>

我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趙玉梅，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值班室的。劉建國站在門口等我，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有點累。

他也沒追問，拎著東西先走了。我一個人站在醫院大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像丟了魂似的。

手機響了。我低頭一看，是趙玉梅打來的。

“媽，你們怎么還不回來？我等你來喂孩子呢?！?/p>

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聲音聽起來正常：“我就回來?！?/p>

掛了電話，我往家的方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

到了家，趙玉梅坐在客廳沙發上，正抱著孩子喂奶。她看見我，笑了笑：“媽，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累著了？”

我看著她那張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起來那么無辜，那么善良?？稍谖铱床灰姷牡胤剑降鬃隽诵┦裁矗?/p>

“沒事。”我說，“我去給你熬點雞湯。”

走進廚房，我靠在灶臺邊上，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地掉下來。

我不知道該怎么辦。

告訴我兒子？

那這個家就毀了。

裝作不知道？

那那個男孩怎么辦？

他是我親孫子啊！

我站在灶臺前，哭了很久。

晚飯的時候，我什么都沒吃。劉建國問我怎么了，我說胃不舒服。趙玉梅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夜深了，大家都睡了。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翻出那個存折的盒子，里面空空的。

20萬，我攢了五年的錢。

趙玉梅，你到底騙了我多少？

04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鄭英杰的貨站。

貨站在城東，離我們家騎電動車得半個小時。一路上我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該說什么話，該問什么事。可真到了大門口，我腿又軟了。

貨站不大，一邊是倉庫，一邊是幾間辦公室。我找到門口一個打牌的工人，問鄭英杰在不在。那人朝后面一努嘴：“那邊抽煙呢?！?/p>

我順著方向走過去，果然看見一個男人蹲在墻角抽煙。

他三四十歲的樣子，瘦長臉，頭發有點油，穿著件灰撲撲的夾克。

他看見我，瞇了瞇眼睛：“你誰??？”

“我是劉建國的媽?！蔽抑苯诱f。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喲，老太太找我有啥事？”

“那個孩子在哪？”我盯著他問。

“哪個孩子？”他裝傻。

“你說哪個孩子？你心里清楚?！?/p>

他靠在墻上，點了一根新煙，慢悠悠說：“老太太，你說話可得有證據。你說我抱了個孩子，誰看見了？你看見了？”

“醫院有記錄?！?/p>

“記錄？那記錄上有我名字嗎？有那孩子的名字嗎？”他笑得很得意，“老太太，你沒證據就別亂說，小心我告你誹謗。”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個人太不要臉了。

“你想要多少錢？”

“錢？”他吐了個煙圈，“我不缺錢。我就是想要我的兒子。”

“你憑什么說那是你兒子？”

“憑他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彼Φ煤懿灰槪澳阋肟矗铱梢越o你看照片?！?/p>

他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個剛出生的男嬰，閉著眼睛，臉上還皺皺的。

我仔細看，那孩子眉眼看不出像誰，可那種感覺，讓我心里一陣發毛。

“你從哪兒抱走的？”

“這你不用管。”他把手機收起來，“反正那孩子現在好好的，有人照看。你要是想認，拿20萬來。你要是不想認，我就當他死了。”

我血往上涌：“你這是敲詐！”

“敲詐？老太太，你把話說清楚了。那是我兒子，我想怎么照顧就怎么照顧。你要是不樂意，去報警啊，看警察管不管?！?/p>

我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嘿嘿一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貨站門口，渾身發抖。陽光照在地上，我卻覺得冷得要命。

回到家，我打開柜子，發現存放折的盒子還在，可里面的存折真的不見了。

我心里一沉。昨天晚上我還看見趙玉梅翻過柜子，當時沒在意?，F在看來，她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拿走的。

我去找趙玉梅。她正在房間里哄孩子睡覺，看見我進來，有些慌亂。

“媽，你回來了。”

“存折在哪？”我直接問。

“什么存折？”她裝傻。

“我放在你枕頭底下那個，被你拿走了？”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到底拿走了沒？”

“我……”她抬起頭，眼眶紅了，“我媽拿走了。”

我腦袋嗡嗡響：“你媽？你媽憑什么拿我的錢？”

“她說……那錢反正你也用不著，她幫你保管……”

“她放屁！”我氣得差點沒站穩，“那是我攢了五年的錢，是給你和孩子的！她憑什么拿？！”

趙玉梅不說話了，眼淚啪嗒啪嗒掉。

我看著她的樣子，更來氣：“你把錢還給我，那是我的錢。”

“媽……我媽說那錢已經花了……”

“花了？花了多少？”

“全花了……”

我感覺天旋地轉，一把扶住門框才沒倒下。20萬啊，整整20萬！我省吃儉用攢了五年，全被她媽拿走了？

“趙玉梅，你還有沒有良心？”我聲音都在發抖，“我對你怎么樣？你跟建國結婚那年，我沒讓你們拿一分錢彩禮，還給你們買了房子。你生孩子，我把積蓄全給你，你就這么回報我？”

她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看著她跪在地上哭，心里又恨又心酸。她是我兒媳婦，我疼了這么多年的人。

“你告訴我們，那個男孩在哪？”

她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我，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你說??！”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那天我媽抱走的時候，我沒敢問……我怕我忍不住……”

我看著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樣。這一刻，她不像是我的兒媳婦，倒像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05

我去了派出所。

所長姓王，五十多歲，我認識他很多年了。他聽我說完，皺著眉頭抽了一根煙。

“老嫂子，這事真不好辦。”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里，“孩子是她親生的，她親媽抱走的，從法律上來說，這不是拐賣。”

“可那是她搶走的！”

“搶走……說難聽點，算是家庭糾紛。你兒媳婦自己生下來的孩子，她親媽想抱去養，只要沒打罵強迫，就沒法立案?！?/p>

“那我那20萬呢？”我急了。

“錢的事更不好說。你塞給她了，她媽拿走了，這算是贈與還是借貸？說不清楚?！?/p>

我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都沒了。

“老嫂子，我建議你回家好好跟你兒媳婦談談。要是能談攏，就把孩子要回來。要是不行……也只能這樣了。”

我走出派出所的大門，滿腦子都是“只能這樣了”這句話。

回到家，趙玉梅不在家。我打電話問她，她說回娘家了。

我騎上電動車就去了她娘家。到了門口，她媽正坐在院子里擇菜，看見我來了，臉一沉。

“你來干啥？”

“我來要我的存折，要我的孫子?！?/p>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說啥？我不明白?！?/p>

“你別裝傻?！蔽覛獾冒l抖，“醫院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抱走了那個男孩，還有我的存折?！?/p>

“你胡說八道什么？”她嗓門大了起來，“我什么時候抱孩子了？你有證據嗎？你兒媳婦自己生的閨女，跟男孩有啥關系？”

“你……”

“你要再胡說，我就告你誹謗！”她雙手叉腰，一臉囂張。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身騎上車就走了。

回到家，我躺床上想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終于想明白了，要回孩子，必須先過趙玉梅這一關。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趙玉梅。她正在她媽家院子里曬衣服，看見我來，臉色變了。

“媽……”

“你跟我回家?！?/p>

她沒說話，低著頭跟我走了。

到了家，我把門關上，坐在她對面。

“趙玉梅，我問你一句話。你到底愿不愿意把孩子要回來？”

她低著頭不吭聲。

“你說實話就行。”

她突然抬起頭，眼淚嘩嘩地流：“媽，我求你，別管那個孩子了行嗎？”

“為什么？”

“因為……因為那孩子要是回來了，我就完了?！?/p>

“完了？”

“劉建國要是知道那孩子不是他的……他會不要我的……”她放聲大哭，“我不能沒有他……我們這些年好不容易過好了……”

我看著她哭，心里一陣酸楚。她說得對，如果孩子回來了，這件事就瞞不住了。劉建國知道了，他接受不了。

可那是我親孫子??！

“媽，我求你。”趙玉梅跪下來，“那個孩子有人養，他會過得好好的。你就當沒有這回事，行嗎？”

我看著她，心里像刀割一樣。

我該怎么辦？

06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漆黑的客廳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

趙玉梅求我別管那個孩子?？赡鞘俏矣H孫子。她讓我當沒這回事，可我做不到。

我想起那個孩子，想起照片上那張皺巴巴的小臉。我太想看看他長什么樣了。我太想抱著他，叫他一聲“孫子”。

我決定去找鄭英杰再談一次。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貨站。鄭英杰正在倉庫里忙活，看見我來了，眼睛亮了。

“老太太，你想通了？”

“我想看看孩子。”

“看看？”他笑了，“20萬，看一次。你不給錢，就別想看?！?/p>

“我哪有20萬？”

“那就別想了?！彼D身要走。

我抓住他袖子：“你等等。你跟我說實話，孩子到底在哪？”

他甩開我的手：“我憑什么告訴你？”

“我是他奶奶。”

“奶奶？你兒子又不是他親爹，你算哪門子奶奶？”他一臉嘲諷，“你要是真想認，拿錢來。不然就別做夢了?！?/p>

我氣得渾身發抖。我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羞辱過。

從貨站出來，我渾渾噩噩地騎著電動車。

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

為什么我攢了五年的存款被人偷走了？

為什么我的孫子被人抱走了？

為什么我活得這么窩囊？

我想著想著，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劉建國在客廳里看電視，看見我進來，頭也沒抬。

“媽，今天你去哪了？我找你有點事?！?/p>

“沒事。”我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他也沒追問，只是說：“趙玉梅說她想回娘家住幾天，明天我送她回去?！?/p>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回娘家？是躲著我嗎？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鄭英杰那句話：“20萬，看一次?！?/p>

20萬……我現在哪還有20萬？

存折被趙玉梅她媽偷走了。我這輩子攢的錢，全沒了。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不甘心。

不行，我不能就這么算了。那孩子是我親孫子，我總得見他一面。哪怕不能把他要回來，我也要知道他在哪，過得好不好。

我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了護士長周姐的電話。

“周姐，是我，劉靜芳。”

“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嗎？”

“我想問一下，那個男孩出生以后，有沒有做過什么檢查？”

“做了啊，常規的新生兒檢查，還有聽力篩查什么的。”

“那這些檢查結果，應該都在醫院存檔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周姐的聲音很謹慎：“阿姨，您是想……”

“我想查查那個孩子的檢查記錄，看看他有什么特征沒有?！?/p>

“這……阿姨，這些資料是保密的，我不能隨便給你看?！?/p>

“周姐，我求你了。那是我的孫子。我就想知道他有沒有什么標記，方便以后找。”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阿姨，你明天下午來醫院一趟吧。我會想辦法幫你看看?！?/p>

“謝謝你，周姐，真的謝謝你?！?/p>

掛了電話，我感覺心里稍微好受了一點。

可我知道，這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07

第二天下午，我準時來到了醫院。

周姐在值班室等我，看見我來了，臉色有點嚴肅。

“阿姨，我帶您去檔案室。不過您得答應我，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激動?！?/p>

“我知道?！?/p>

檔案室在醫院后院的一排平房里。周姐幫我打開門，里面擺滿了鐵皮柜子。她從其中一格抽屜里翻出一個藍色的文件夾，遞給我。

“這是那個孩子的住院記錄。”

我翻開文件夾，里面夾著幾頁紙。第一頁是出生證明，上面寫著：性別男，出生時間，體重，身長。父親那一欄果然是空白的。

我心里一揪。

翻到第二頁，是一份B超報告單。我仔細看了看，上面寫著一行字：“胸骨上方有一處明顯胎記，呈不規則形狀，大小約3厘米×2厘米?！?/p>

胎記！

我心跳加速。我有胎記！

我從小到大，胸口正中間就有一塊紅色的胎記，像一朵梅花。后來年紀大了，顏色變淡了，但還是能看出來。我媽說那是我們家的遺傳。

那個孩子也有胎記！

我拿著那份報告單，眼淚嘩地一下流下來。那就是我的孫子，我有證據了！

“周姐，這個可以復印一份給我嗎？”

“這個……按規定是不行的。”

“我求你了。”我抓著她的手，“這是我最重要的事?！?/p>

周姐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你在這兒等著，我幫你去復印。”

幾分鐘后，她把復印件遞給我。

“阿姨，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你要干什么，自己想清楚。”

“謝謝你，周姐。”

我把復印件折好放進口袋里。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拿著自己親孫子的檢查報告，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

回到家，我把那份復印件鎖進自己的小柜子里。劉建國已經帶著趙玉梅回娘家了，家里就我一個人。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久久睡不著。

我該告訴劉建國嗎？

我該告訴趙玉梅嗎？

我該去報警嗎？

腦子里翻來覆去，每一個選擇都像一條死胡同。

天亮的時候，我終于做了決定。我要去找到那個孩子，我要親眼看看他。

我騎上電動車，去了鄭英杰的貨站。他到得比我早，正蹲在門口抽煙?？匆娢襾砹?，咧嘴一笑。

“老太太，你又來了？準備好錢了？”

“我不給錢。”我直接說，“但我有一樣東西可以給你看?！?/p>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份醫院檢查報告的復印件，遞過去。

“這是那個孩子的檢查記錄。上面寫著，他胸口有一塊胎記。”

鄭英杰接過復印件，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這能說明什么？”

“這說明那孩子是我們家的?！蔽掖舐曊f，“我胸口也有胎記，一模一樣的。”

鄭英杰看著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了。

“老太太，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孩子是我孫子。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p>

鄭英杰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要見他就見吧，反正你也沒錢，見了也帶不走。”

“他在哪？”

“在我媽那兒。地址我寫給你?！?/p>

08

鄭英杰寫給我的地址，在縣城邊上的一條小巷子里。

我騎電動車找到那里的時候，天快黑了。小巷子很窄，兩邊都是矮矮的老房子。我摸到門牌號，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

門沒鎖，我推開門走了進去。院子不大，地上堆著一些雜物。一個老太太正坐在竹椅上，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我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孩子。白白凈凈的，穿著藍色連體衣，正在睡覺。他的臉圓圓的，睫毛很長，鼻子小巧，嘴巴微微嘟著。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就是我的孫子。

我站在那里，淚如雨下。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我，愣了一下：“你是誰？”

“我……我是這個孩子的奶奶?！?/p>

她一聽這話，臉就變了：“你這個女人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我是他親奶奶。”我激動地說，“這個孩子是龍鳳胎，他姐姐還在我那兒養著呢。”

“你胡說八道！”她站起來，把孩子抱緊，“這是我兒子的孩子，跟你沒關系！”

“我有證據。”我從口袋里掏出那份復印件，“這是醫院出生記錄，上面寫著，這孩子胸口有一塊胎記。我胸口也有。”

她愣住了。

“你可以自己看看。你要是不信，抱過孩子，看看胸口有沒有。”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掀開了孩子的連體衣。

他胸口正中間，果然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色胎記。像一朵梅花，跟我的一模一樣。

她看著我，臉上一陣白一陣紅。

“你……”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我是他親奶奶。”我說，“我不會把他搶走，我只是想看看他。就看看?！?/p>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懷里的孩子遞給我。

我接過孩子的瞬間，眼淚奪眶而出。

他那么輕，那么軟。閉著眼睛睡覺的樣子，像一只小貓咪。我抱著他，就好像抱著整個世界。

我看著他，想起了劉建國小時候的樣子。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子，一樣的嘴唇。這就是我的孫子，我劉家的血脈。

“他叫什么名字？”我問。

“還沒起大名呢，小名就叫小寶。”

“小寶……”我輕輕叫了一聲。

他睜開眼，看著我，然后又閉上了。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所有的氣，全都消失了。我只想抱抱他，親親他，告訴他，奶奶來了。

09

我抱著小寶，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老太太站在旁邊，一句話都沒說。我知道她在擔心什么，擔心我把孩子搶走。

“我不會把他帶走。”我說，“我看看就行?！?/p>

她愣住了：“真的？”

“真的。他現在過得好好的，我就不帶走了。但是我得知道，他以后怎么樣。”

“他……他過得挺好。”老太太說話有點結巴，“奶粉、尿布，我都給他換好的?！?/p>

“那就好?！蔽倚α诵Γ謫?，“你兒子對這孩子怎么樣？愿意養嗎？”

“他……他平時也不怎么管。就是覺得有個兒子挺得意的。”

我心想，得意個屁?？蛇@句話沒說出口。

“你以后好好待他。”我說，“他終究是你的孫子。我也一樣，他是我孫子。不管他在哪，他都是?！?/p>

老太太低著頭，眼淚掉了下來。

“妹子，要不……你帶他回去吧。這是你們劉家的種?！?/p>

我搖了搖頭：“我兒媳婦不讓。她說了，這孩子要是回去了，她在這個家就待不下去了?！?/p>

“玉梅那丫頭，也是命苦。”老太太嘆了口氣，“她跟我兒子處過對象，后來又跟了你兒子。我兒子一直惦記著她。”

“所以這孩子是你兒子計劃好的？”

“也不全是。誰知道呢，這世上事，誰也說不清楚。”

我抱著小寶，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該怎么做？

把他帶回家？那就意味著我跟趙玉梅徹底撕破臉，也意味著劉建國會知道真相?？扇绻粠Щ厝?，我就永遠失去了這個孫子。

我想起早上出來時，趙玉梅那雙紅紅的眼睛。她是真心實意地怕我搶走孩子。

“我走了?！蔽野押⒆虞p輕放回老太太懷里。

她抱著孩子，看著我的眼神里多了一點歉意：“你……你以后還想來看他嗎？”

“想?！蔽艺f，“但我不能常來。來了，你兒子就知道了?！?/p>

“那我以后把孩子帶出去給你看？”

“行吧。”我點點頭，“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p>

走出院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下。老太太抱著小寶，站在門口。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化成了眼淚。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我打開門，劉建國和趙玉梅坐在客廳里，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

“媽，你去哪了？”劉建國的聲音有點急。

“我去找工作了。”我隨口編了個謊，“市里那個家政公司在招人，我去報名了?！?/p>

趙玉梅看著我，眼睛里有幾分試探：“媽，你真的是去找工作了？”

“不然呢？我還能去干嘛？”我沒看她，直接往自己房間走去。

躺在床上的時候，我聽見趙玉梅在門外磨蹭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走了。

我知道她在擔心什么。她在擔心我去找那個孩子了。

她猜對了，我就是去找了。

可我不會告訴她，我不僅找到了，還抱著那孩子坐了一個多小時。

這個秘密，只能爛在我一個人心里。

10

一個月后，趙玉梅帶著安安回了娘家。

劉建國又出去跑長途了，家里就剩我一個人。

那個月的日子不好過。我每天睜眼閉眼都是小寶的樣子，他圓圓的腦袋，嘟嘟的嘴唇，還有他胸口那塊梅花胎記。

我知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他了。

怎么辦？我要不要繼續找下去？我要不要想辦法把他要回來？

這些問題像一把刀，天天在我心里割。

我去了律師事務所，咨詢了一個年輕律師。

他說，從法律上看，這事確實不好辦。

孩子母親自愿把孩子送養，而且送養對象是她親媽，不是外人，所以很難構成犯罪。

“這個案子，法院很難受理?！彼艺f。

我走出律師事務所的時候，心里說不出的絕望。

回到家，我打開那個小柜子，把那份檢查報告復印件拿了出來。上面寫著：胸骨上方有一處明顯胎記，呈不規則形狀，大小約3厘米×2厘米。

我摸了摸自己胸前那塊胎記，顏色已經淡了，但還是能摸出來。

血緣這東西，怎么割也割不斷。

手機突然響了，我低頭一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是劉靜芳嗎？”

“是我，你是誰？”

“我是鄭英杰他媽。”電話那頭傳來老太太的聲音，“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小寶……最近生病了，發燒好多天沒好。你……你要不要來看看？”

我心一緊：“在哪家醫院？”

“縣醫院，兒科住院部?！?/p>

我掛了電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住了一樣。小寶生病了？燒了好幾天？

我二話沒說，騎上電動車就去了縣醫院。

到了兒科住院部，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懷里抱著小寶。他臉上燒得紅紅的，嘴唇干裂，眼睛半閉著，看起來很沒精神。

“怎么回事？”我急忙問。

“就是發高燒，燒到39度多呢。住院三天了，一直不見好。”

我心疼得不行，從她懷里把孩子接過來。他睜開眼看了我一下，然后又把眼睛閉上了。他是認不出我的。

“醫生怎么說？”

“醫生說免疫力太低了，得慢慢養?！?/p>

我抱著他，眼淚忍不住掉下來。

“妹子，要不……你帶他回家吧?！崩咸粗?，“我這把年紀了，真照看不好他。你年輕，還有文化，能給他更好的?！?/p>

我愣住了。她這是要把孩子還給我？

“可是玉梅那邊……”

“我不管她?！崩咸f，“這孩子是你親孫子，你怎么忍心看他過不好？”

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趙玉梅哀求我的樣子，想起劉建國憨厚的臉，想起安安在嬰兒床上笑的樣子。

可我又想起小寶發燒的臉，想起他閉著眼睛的樣子，想起他胸口那塊胎記。

怎么辦？

“讓我想想。”我說。

老太太沒說話，嘆了口氣，走了。

我抱著小寶坐在病房門口，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他睜開眼看了看我，嘴角動了動，像是要哭。

我把他抱緊，輕輕拍著他的后背，嘴里哼著不知道從哪學來的歌謠。

他突然不哭了，睜著眼睛看著我。

那一刻，我終于做了決定。

我掏出手機，撥通了趙玉梅的電話。

“喂，玉梅，你聽我說?！蔽业穆曇艉芷届o，“我今天晚上，要把小寶帶回家?！?/p>

然后，趙玉梅哭了起來?？薜煤軅?，像天塌下來一樣。

“媽……你真的要……”

“是。”我說，“他是我孫子。我不能看他被人糟蹋?！?/p>

“媽……我求你了……”

“你別求我。”我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養他，不關你的事。你要是想繼續在這個家待下去，就聽我的。這個家以后，我說了算。”

電話那頭只剩下哭聲。

我掛了電話，把小寶抱得更緊了。

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用小手抓住我的手指，抓得很緊很緊。

我看著他，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這一路走來，我笑過，哭過，恨過，累過?？傻搅俗詈?，我還是選擇了我的孫子。

不是因為恨，不是因為氣。只是因為，他是我孫子。

他把我的手指抓得太緊，我舍不得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