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人把教師叫作“professeur”，頗有學術氣息，每天夾著教材走進教室的，至少也該是位熟悉兒童心理、課堂管理和教學方法的專業人士。

可在法國最大的凡爾賽學區，有些人的教師生涯，是從一通星期五的電話開始的。

電話那頭通知道：“你好！星期一，到學校報到。”

沒有漫長的實習，沒有系統的崗前培訓，甚至來不及把“如何成為一名小學教師”在搜索框里查一下，講臺已經在前方等著了。

西奧向記者自述，他就是這樣走進教室的。

此前，他從事的并不是教育工作。2025年夏天，三十多歲的西奧失業補助即將到期，于是向凡爾賽學區提交了一份申請材料，包括簡歷、求職動機以及各種證明。他后來被叫到埃松省埃夫里參加面試。

這個面試地點距離他位于瓦茲河谷省的家大約100公里。為了找份工作，他還是去了。

9月初，西奧收到好消息：面試通過，預計9月22日開始任教。他以為接下來應該有培訓，至少得有人告訴他，一堂課怎么安排、作業怎么布置、孩子吵起來該先管誰。

然而，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培訓通知始終沒有出現。

西奧多次聯系負責面試的督學，詢問崗前準備問題。終于，在一個簡短的電話里，他得到了明確安排。

星期五接到通知，星期一去埃松省的一所學校。

至于怎么上課，大概屬于到場以后自行領悟的部分。

凡爾賽學區公開招聘頁面顯示，小學合同教師最低要求通常為本科三年制學歷，學區覆蓋3258所小學；官方同時提供線上入職課程，但西奧認為，實際獲得的崗前支持與紙面安排存在明顯落差。

由于學校離家太遠，西奧干脆開著露營車過去，住在學校附近。

正式獨立帶班前，他在一個小學四年級班里觀察了一周，此外還有督學的一段簡短講話。西奧后來回憶，這就是他站到學生面前之前接受的全部培訓。

他說：“只能即興發揮。”

得知真相后，多少家長心跳加速了。

孩子們并不會因為新老師尚未完成新手教程，就自動切換到簡單模式。

有人不聽指令，有人突然哭鬧，有人需要特殊照顧，還有人會在課堂上發生真正的醫療緊急情況。

有一次，一名患有自閉癥的學生癲癇發作，西奧永生難忘，他面對的不再是“這一課該怎么導入”，而是一個正在抽搐的孩子，以及滿教室不知所措的同學。

他還被臨時安排管理過Ulis班級。這是法國學校為殘障或具有特殊教育需求的學生設置的融合教育班。不同孩子可能有不同的身體、認知或行為特點，需要相應的教學方案和照護經驗。

問題是，沒人事先告訴西奧這些班級有什么特殊情況。

最可怕的是，西奧的“職業生涯”并非孤例。

布麗吉特同樣在缺少崗前培訓的情況下，被派到遠離住所的學校。她住在諾曼底，卻要前往埃松省工作。趕完一段長路，她不能坐下來喘口氣，而是要立刻面對一整天課程。

讓她更忙的是，她還不是全職合同教師。

布麗吉特另有一份工作，需要在兩邊來回切換。她一邊備課、批改作業，一邊隨時等待學校通知，臨時頂替缺勤教師。有時，她甚至要去替另一名合同教師代課。

布麗吉特提到，有一名合同教師上崗兩個月便撐不住了。至于這位老師為何崩潰，并不難猜。面對幾十名學生，僅靠熱情和一份“初級教學工具包”，通常很難堅持太久。

凡爾賽學區之所以不斷招人，并不是突然發現民間教育家遍地開花，而是實在缺教師。

這個法國規模最大的學區橫跨伊夫林、埃松、瓦茲河谷和上塞納四個省，管理著3200多所小學。每年教師招聘考試的報考人數，經常少于需要填補的崗位數。隨著學年推進，可以調動的代課教師還會越來越少。

教室不能沒有成年人，學校也不能動不動通知家長：“今天實在找不到老師，孩子先在家自由發展。”

于是，學區在6月頻繁舉辦快速招聘會，為9月開學提前儲備人手。應聘者原則上擁有大學本科三年學歷即可申請，通過面試后便有機會成為合同教師，稅后月薪大約2000歐元。

招聘速度有時快得驚人。

埃松省家長聯合會負責人薩米爾·阿利瓦批評說，一些合同教師通過半小時的快速面試就被錄用，“速度和點一份比薩外賣差不多”。

家長的不安并非出于對“非編制人員”的天然偏見。

薩維尼敘奧爾日一名小學三年級學生的母親說，女兒原來的教師離開后，學校先后換了六名合同教師。其中一位人很和善，但課程毫無結構，孩子們的練習本亂得讓家長看不明白。

這位母親覺得，把教師工作描述成“稍微培訓一下就能做”，其實也是對專業教師的一種冒犯。

教師工會代表戴維·魯塞爾痛心疾首地質問：人們會讓沒有受過訓練的護士直接護理病人嗎？會讓沒有受過訓練的警察上街執法嗎？

既然不會，為什么學校似乎可以？

他還提到，曾有一名法語表達能力不足的合同教師在系統內工作了四年。

面對質疑，凡爾賽學區表示，合同教師上崗時會獲得一套“初級教學工具包”，還可以通過M@gistère平臺參加線上培訓。

學區官網也確認，其招聘對象覆蓋四省，合同小學教師可不經教師招聘考試進入崗位，并設置M@gistère線上入職課程。

入職前原則上要進入課堂觀察至少兩天，并接受一周線下培訓。上崗后，督學還會安排聽課、指導和后續培訓，最初兩個月尤其會提供日常支持。

不過學區也承認，那一周線下培訓有時會安排在學校假期進行。

也就是說，教師可能已經先站上講臺“即興發揮”了一學期，等假期到了，再回來學習當初應該怎樣上課！

截至2026年4月，合同教師約占凡爾賽學區小學教師的7%，大約2500人。整個學區幼兒園和小學共有約35800名教師，負責約61萬名兒童。

對學區而言，這2500人是維持教學連續性的重要力量。只要有人進教室，學生便不至于因為教師缺勤而整天空課。

可“教室里有人”和“學生正在接受教育”，終究不是完全相同的兩件事。

只要會寫字，會做算術，有大學學歷，成年人，星期一能到——很好，講臺歸你！

至于今天該教什么，孩子發病怎么辦，殘障學生需要哪些幫助，課堂失控后如何收場，只能先翻翻工具包，再看看網絡課程。

實在來不及，那就按照西奧總結的辦法辦：

即興發揮！

Ref：

https://www.leparisien.fr/societe/bac-2022-le-taux-de-reussite-setablit-a-911-decouvrez-les-resultats-definitifs-09-07-2022-4AWCKLBOYJBCFBEPE7PN5ZST2M.php

文｜Tut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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