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選自《疼痛部》轉自 | 楚塵文化
[荷]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 著
姜昊騫 譯
北京日報出版社/理想國,2023.5
小說的主人公塔尼婭·盧齊奇是一名文學教授,因為戰爭流亡到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授一門理論上已經不存在的課程——使用由 塞爾維亞-克羅地亞語創作的 南斯拉夫文學。
“來自一個已不存在的國家,教授一門四分五裂的語言,我像童話一樣吐出舌頭,然后它就分叉了。”
在傷痕累累的語言里如何描述疼痛,在所有共同的隱喻流亡之時,語言能記住什么,文學又能記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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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布拉夫卡·烏格雷西奇(Dubravka Ugre?ic,1949.3.27 — 2023.3.17),克羅地亞裔荷蘭籍作家,出生于前南斯拉夫,并堅持用克羅地亞語寫作。代表作為《疼痛部》《芭芭雅嘎下了個蛋》等。
我們的語言,我們靈魂唯一的寶藏, 我們把它裝在旅行箱里 放在家庭相簿旁, 接著,我們出去向風車挑戰 與荷蘭的冰冷空氣戰斗。 ——菲麗達·杜拉科維奇
我要求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文字回答幾個問題。我問了他們對課程的期望,問既然南斯拉夫已經不在了,他們希望是把文學作品分到各國里面講還是作為一個整體講,問他們有哪些喜歡的作家和作品,等等。接著,我要他們寫一段個人簡歷,用英語寫。
“干嗎要用英語?”
“你們寫起來輕松一些。”我說道。
是真的。我害怕 (盡管我錯了) 使用我們的語言會讓他們開啟懺悔模式,而這是我不希望的。至少當時不希望。
“隨便吧。”有人嘟囔道。
“呃,怎么方便怎么來。”
“我們要把姓名寫全嗎?”
“只寫名字就行。”
“你想讓我們寫什么?”
“想到什么寫什么。”
“我小學才干這事。”又有人抱怨道。
我拿回家讀了。他們的回答幼稚得讓我吃驚。 (“文學是心靈的圖畫,是靈魂的歌聲。”) 他們列出的最喜歡的作家和作品俗套得令人失望。赫爾曼·黑塞,當然有他了,代表作是幾部長篇:《悉達多》《玻璃球游戲》《荒原狼》。然后是梅薩·塞利姆維奇 (為了文學中關于生命的有力思想而讀書的學生 們將塞利姆維 奇視為南斯拉夫版的黑塞,說對也對,說錯也錯) 和他的經典作品《死亡與托缽僧》 (Death and the Dervish) 。我肯定他們都能背出書里的兩段話,一段是鼓動他們脫離外地小鎮的狹隘生活 (“人不是木頭做的;人最大的悲劇就是被綁住”) ,另一段則為他們注入對于小鎮生活的甘美的虛無主義態度(“因為死亡與生命同樣沒有意義”)。另一部高人氣作品是《動物園站的孩子們》 (The ZooStation Kids) ,一部與他們那一代人有共鳴的小眾青少年故事書。還有不容錯過的布考斯基,他的叛逆局外人形象讓好幾代人大開眼界。他們用酷、潮、火來形容他;他代表了文學的全部意義、有種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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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丨Picture@erik witsoe、Robbie Lawrence
他們的回答喚起了久被遺忘的南斯拉夫地方小鎮的形象:書店只有一家,賣文具多過買圖書;影院只有一家,只要上新片就要去看——不看兩遍,也要看一遍;幾家煙霧繚繞的咖啡館,他們經常聚在里面;還有korzo,是地中海沿岸地區公共廣場的步道,大家像小狗一樣聞著彼此的味道。他們的品味是由別洛瓦爾、維特茲、貝拉帕蘭卡這些暗淡的地方小鎮塑造的,再加上一批卡洛斯·卡斯塔尼達這樣的作家,他從小就陪伴著他們,一點三手的佛教,一點新時代浪潮,一點素食主義,一點布考斯基,一堆搖滾,一點必讀書目 (能把教授糊弄過去就成) ,大批漫畫書 (藏在書桌底下) ,大批電影,一點主要是從電影而不是英語老師那里學來的英語。拼拼湊湊,有苦也有甜,燃起了他們追求的欲望,一有機會就去薩格勒布、貝爾格萊德、薩拉熱窩——或者更遠的地方。
最后,我的小測試表明他們對文學的關心少得不能再少了。他們覺得煩。即便他們受過文學教育——梅麗哈有薩拉熱窩大學的南斯拉夫文學學位——但戰爭改變的不只是他們對輕重先后的看法,還有他們的品味,梅麗哈寫道:
從戰爭開始的那一刻,我的品味就開始改變了。現在,我幾乎認不出自己了。戰前我看不上的東西,嘲笑它甜膩得令人惡心的東西,我現在會為它流淚。以正義取得勝利結尾的老電影讓我不住落淚。可能是講牛仔的,或者羅賓漢,或者灰姑娘,或者《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我可能已經把大學里學到的東西都忘了。凡是不能撥動我心弦的書,我都會放下。我沒耐心看那些精巧的廢話,自鳴得意的文學手法或諷刺——它們恰恰是我當年看重的東西。我現在就喜歡簡單,喜歡樸實無華如寓言一般的情節。我最喜歡的體裁是童話。我熱愛弘揚正義、勇敢、善良、誠實的浪漫主義。我熱愛的文學英雄是,普通人膽怯時他勇敢,普通人軟弱時他堅強,普通人刻薄無恥時他高貴善良。我承認戰爭讓我的品味低幼化了:我讀小時候看的童書時會落淚——《學徒哈皮查的奇異冒險》《保羅街的男孩子們》《雪中列車》。要是有人在波斯尼亞跟我說,我會愛上講述游擊隊員英勇事跡的故事,比方說,布蘭科·喬皮奇的書,我肯定會以為他剛磕了藥。
對于克羅地亞、塞爾維亞和波斯尼亞文學應不應該合起來講這個問題,大多數人都給出了肯定的答案。 (“當然應該了。我們說的是同一種語言,不是嗎?不過再往下看,為什么不把斯洛文尼亞人、馬其頓人和阿爾巴尼亞人也包括進來呢?多多益善嘛。”馬里奧寫道。)
到了個人簡歷環節,他們都是用生硬的英語寫了兩三句話 (“1969年,我出生于波斯尼亞薩拉熱窩,一直生活在那里……”“1979年出生于薩格勒布,母親是天主教徒,父親是猶太人……”“我1972年出生于茲沃爾尼克。父親是塞爾維亞人,母親是穆斯林……”“1972年出生于萊斯科瓦茨……”) 我讀得越多,情況就越來越明顯,用外語寫作為他們提供了干癟簡短的借口。除了1962年出生于南斯拉夫薩格勒布,我自己也擠不出多少別的內容,因此看到伊戈爾那句“媽的,我沒有簡歷”時,我不禁哈哈大笑,對他很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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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人的簡歷像我的公寓一樣空蕩蕩,我不知道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搬走了家具,還是一貫如此。直面近年來的經歷純粹是遭罪,而展望未知的未來——我感到不安。 (話說回來,是什么的未來呢?那邊的未來?這邊的未來?還是在別處等著你的未來?) 這就是我們覺得標準的個人簡歷如此艱澀的原因。就連最基本的問題都會讓我頓一下。我出生在哪里?南斯拉夫?前南斯拉夫?克羅地亞?媽的!我有簡歷嗎?
我對他們的出生時間也有點迷惑:他們的心智發展遠遠落后于實際年齡。或許流亡是一種倒退吧。像他們這么大的人應該干著有價值的工作,撫養子女長大,但他們卻在這里,躲在書桌后面。流亡狀態喚起了各種被深深壓抑的孩童的恐懼。媽媽突然間看不見,摸不著了。這就像噩夢一樣。我們在街上,在市場里,在海灘上,不管是我們的錯還是她的錯,我們的手都分開了,媽媽消失到了空氣中。我們面對著一個龐大的、敵意的世界,它令人恐懼。我們穿行在人腿的叢林中,巨大的鞋子兇狠地向我們邁過來,我們越來越驚慌……
從學生們臉上一閃而過的陰影中,我常有一種看到了那種恐懼的全息圖的印象。“流亡途中,你既過早地衰老,又永遠長不大——兩者是同時的。”安娜有一次說。在我看來,這句話里有著深刻的真理。
關于期望從課程中收獲什么,烏羅什寫道:“回去”。從他的用法來看,它的意思似乎不只是從沖擊中緩過來、恢復意識、回到生活,還有回到自身,仿佛它預設了一片空間和一個人,他在空間里漫步,尋找著回家的路。我起初對烏羅什的回答感到氣餒,后來卻覺得害怕。我做好應對這種需求的準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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