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瞧不上
我承認，我瞧不上的人確實不少。
走在街上，瞧不上那個隨地吐痰的中年男人；坐在地鐵里，瞧不上那個外放短視頻刷個不停的年輕人；打開手機，瞧不上那些在朋友圈里裝腔作勢的；關掉手機，又瞧不上自己這副什么都瞧不上的嘴臉。
說來可笑，我算什么呢？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罷了。工資不高不低，本事不大不小，既沒有驚世駭俗的才華，也沒有令人艷羨的家世。要說狗屁不是，倒也貼切——至少在某些方面，我確實是。比如，我至今沒能學會圓滑處世，沒能學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也沒能學會在該閉嘴的時候閉嘴。這些本事，大概比會解微積分還要重要些，可我偏偏學不會。
但這并不妨礙我瞧不上那些學會了的人。
這種瞧不上，大概是一種病。就像一個人明知道自己窮得叮當響，卻還是嫌隔壁老王家的飯菜不夠精致；明知道自己長得歪瓜裂棗，卻還是嫌對面走過來的人鼻子不夠挺。這是一種理直氣壯的自相矛盾，一種心安理得的雙重標準。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對。
仔細想想，我瞧不上的人，大抵可以分為幾類。
一類是太把自己當回事的。明明寫的文章狗屁不通，偏要擺出一副文學大師的派頭；明明畫的畫連幼兒園小朋友都不如，偏要自稱藝術家。這種人，我最是瞧不上。可轉念一想，我自己不也時常在這篇文章里故作深沉嗎？想到這里，便覺得自己也該被歸入瞧不上的行列。
一類是太不把別人當回事的。仗著自己有點權力，就對下屬頤指氣使；仗著自己有點錢，就看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這種人，我也瞧不上。可再想想，我不也正在這里瞧不上這個瞧不上那個嗎？五十步笑百步，大約就是這個意思了。
還有一類，是我最常瞧上的——那就是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們活得瀟灑，活得通透，活得沒心沒肺。今天吃了虧，明天就忘了；昨天被人罵了，今天就笑了。我倒想成為那樣的人，可惜做不到。于是只能一邊羨慕，一邊繼續瞧不上那些和我一樣做不到的人。
說到底，這種瞧不上，大概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刺猬豎起渾身的刺，不是為了攻擊，只是為了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弱小。我瞧不上別人，是因為我怕被別人瞧不上。我用挑剔的眼光打量著這個世界，是因為我怕這個世界用同樣的眼光打量我。
可世界哪有功夫打量我呢？
它忙著呢。忙著讓花開花落，忙著讓日出日落，忙著讓無數比我優秀的人發光發熱，也忙著讓無數比我糟糕的人繼續糟糕下去。我這點微不足道的瞧不上，在它眼里，大概連個噴嚏都算不上。
想到這里，忽然覺得有些釋然了。既然我狗屁不是，那我瞧不上的人再多，也不過是一個狗屁不是的人對另一個狗屁不是的人的挑剔罷了。大家都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這樣一想，倒是輕松了不少。
窗外有風吹進來，帶著夏天傍晚特有的溫熱。樓下傳來小販的叫賣聲，遠處有汽車鳴笛的聲音。生活還在繼續，而我，還要繼續做一個狗屁不是卻依舊瞧不上很多人的普通人。
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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