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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七十大壽,8個叔伯沒一個到場,我沒計較。3天后二叔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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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七十大壽

人活七十古來稀,這話放在現在雖然不那么準確了,但在我們那個小縣城,能健健康康活到七十歲的老人,還是值得好好慶祝一下的。

我爸張德茂,今年整七十。

老爺子身體不算太好,年輕時候在水泥廠干了一輩子,肺里頭吸進去的粉塵比吃的米飯還多,這些年一到換季就咳,咳起來整個人彎成一只蝦,臉漲得通紅,看著就讓人心疼。血壓也高,血糖也高,每天早上一把一把地吃藥,像吃飯一樣。但總體來說,精神頭還不錯,每天早上還去公園打太極,跟幾個老伙計下下棋,日子過得也不算太差。

我媽走得早,五十五歲那年查出來胃癌,從確診到走,前后不到四個月。那是我爸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時間,人一下子就老了,頭發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好幾年才緩過來。后來他也不愿意再找了,說這輩子就一個人過,清凈。我們勸過幾次,他不聽,也就隨他去了。

我是家里的老大,下面還有個妹妹張秀蘭,在縣城醫院當護士。我在省城打工,做的是建材銷售,一年到頭在外面跑,回家的次數屈指可數。我爸七十大壽這事,是我妹妹張羅的。

秀蘭在電話里跟我說:“哥,爸今年七十了,咱們得好好辦一桌。不要多隆重,就是把家里這些親戚請來,大家坐在一起吃頓飯,熱鬧熱鬧?!?/p>

我說:“行,你來安排,需要多少錢你說?!?/p>

秀蘭說:“錢的事不用你操心,我這邊能張羅。你到時候回來就行,爸嘴上不說,心里其實很想你?!?/p>

這話說得我心里酸了一下。是啊,我這個當兒子的,一年到頭在外面,過年回來待幾天,匆匆忙忙又走了。每次走的時候我爸都送到車站,也不說什么,就站在那兒看著,看得我都不敢回頭。

我問秀蘭:“都請了哪些人?”

秀蘭說:“大伯、二叔、三叔、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小叔,八個,都請了。還有幾個堂兄弟,還有你妹夫那邊的親戚,加起來差不多四桌?!?/p>

八個叔伯。

說這話的時候,我的腦子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我爸兄弟姐妹一共九個,他是老大,下面有八個弟弟。這在那個年代不算稀奇,爺爺奶奶一口氣生了九個兒子,在十里八鄉都是出了名的。一大家子人擠在三間土坯房里,吃飯的時候像打仗一樣,搶慢了就餓肚子。我爸是老大,從小就扛起了家里的重擔,十幾歲就跟著村里的建筑隊去外面干活,掙的錢一分不少地交回家,供下面的弟弟們讀書、娶媳婦。

那些年,我爸吃了多少苦,我從小就看在眼里。

他的手上全是繭子,指甲蓋是黑的,冬天凍裂的口子像小孩的嘴,一沾水就疼得齜牙。但他從不抱怨,在他心里,那些弟弟不僅是他的兄弟,更像是他的孩子。他供他們讀書,幫他們找工作,給他們湊彩禮錢,哪個弟弟結婚,他都是出錢出力最多的那個。

我二叔張德興,當年在縣城開了個小飯館,啟動資金是我爸把家里唯一值錢的那頭牛賣了湊的。那頭牛是我爸攢了三年的錢才買回來的,是家里最值錢的家當。二叔后來飯館做大了,成了縣城小有名氣的老板,開上了小轎車,住上了小洋樓。但這么多年,我從沒聽他提起過那頭牛的事。

我三叔張德旺,當年在鎮上開了個小五金店,本錢也是我爸出的。三叔后來把五金店做成了建材超市,生意越做越大,賺了不少錢。前幾年我回老家,在鎮上看到他那個三層樓的門面,門口停著他的黑色奧迪,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四叔張德成在縣里的交通局當了一輩子司機,五叔張德才在鄉里開了個診所,六叔張德利在外面跑運輸,七叔張德強和八叔張德勝都在外地做生意,小叔張德軍在村里種地,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爸每年都偷偷給他塞錢。

這些弟弟,每一個都在我爸的幫襯下,把自己的日子過得有模有樣的。而我爸自己呢?在水泥廠干到退休,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出頭,住在當年廠里分的老房子里,墻皮掉了舍不得請人粉刷,水管漏了自己拿膠帶纏,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每次說要給他寄錢,他都說不用不用,我有退休金,夠花了。我知道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想給我增加負擔。

這一大家子人,說起來是血濃于水的親兄弟,但這些年,走動得越來越少了。

大伯前些年走了,剩下八個,平時都在忙自己的事。我爸偶爾給他們打電話,說不了幾句就掛了。逢年過節,有的會打個電話問候一聲,有的連電話都懶得打。我爸從來不說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是滋味。他是老大,在他心里,這些弟弟永遠是弟弟,他想他們,想跟他們說說話,想看看他們的孩子,想知道他們過得好不好。但他在電話里不會說這些,他只會說“吃了沒”“天冷了多穿點”“忙就別回來了”,掛了電話就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

我有時候想,這大概就是中國式父母和兄弟姐妹之間的關系吧。明明心里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就變成了最無關緊要的幾句。不是不想說,是不會說,是不好意思說。

壽宴定在縣城的一家飯店,叫鴻福樓,在我們那兒算是中等偏上的檔次。秀蘭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操持,訂桌、買菜、買酒、訂蛋糕,忙前忙后。她還專門去給我爸買了一件深紅色的唐裝,說老年人穿紅色喜慶,我爸試穿的時候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嘴上說“花里胡哨的”,但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在壽宴前一天從省城趕回來,帶了給爸買的禮物,一塊不算太貴但還像樣的手表。我爸接過手表的時候手有點抖,戴在手腕上看了又看,說“費那個錢干什么”。我說不費錢,你喜歡就行。他沒再說什么,但我知道他是高興的。

那天晚上,我和秀蘭在家里陪我爸吃晚飯。飯桌上秀蘭把宴席的菜單給我爸看,問他還有什么想吃的沒加。我爸說你們安排就行,然后把菜單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問了一句:“你二叔他們說來了沒有?”

秀蘭頓了一下,說:“都說了,都說來的?!?/p>

我爸“哦”了一聲,沒再問,低下頭繼續吃飯。他夾菜的手很穩,但我注意到他握筷子的手青筋凸起來了一些。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這八個弟弟,跟他之間的關系,這些年越來越遠了。不是有什么大矛盾,就是慢慢地、不知不覺地遠了。各家有各家的事,各家有各家的日子,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圈子、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大哥在他們心里的位置,早就從當年的頂梁柱變成了一個過年過節偶爾想起的符號。

但我爸不這么想。在他心里,他們永遠是他的弟弟,永遠是需要他照顧、需要他操心、需要他掛念的弟弟。他七十歲了,還能再過幾個生日?他想要的不是紅包,不是禮物,不是那些客套的祝福。他只是想在這個日子里,一大家人坐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頓飯,照一張全家福,讓他看看那些弟弟是不是又瘦了、頭發是不是又白了。

就這么簡單的事。

我想,應該不難吧。

第二章:這一天

壽宴那天,老天爺很給面子,晴空萬里,秋高氣爽。

我和秀蘭一大早就起來了,先去鴻福樓做最后的準備。飯店的服務員已經把桌椅擺好了,秀蘭讓他們把主桌換成了圓桌,說圓桌寓意團團圓圓。她又讓服務員在大廳的墻上貼了一個大大的“壽”字,紅紙金邊,看著就喜慶。

我負責去接我爸。他到的時候穿著一身深色夾克,我沒讓他穿那件唐裝,因為天氣預報說下午會降溫,唐裝太薄了,怕他著涼。他下車的時候有點緊張,理了理衣領,整了整袖口,問我:“這身行不行?”我說行,精神得很。

他是真的在意。

進了飯店大廳,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大大的“壽”字,腳步停了一下,看了好幾秒鐘,然后笑了笑,沒說什么。我扶他到主桌坐下,給他倒了杯茶。秀蘭跑過來,手里拿著一個紅色的胸花,給他別在胸前,上面寫著“壽星”兩個字。我爸低頭看了看那兩個字,手指摸了摸,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十二點不到,親戚們陸陸續續到了。

秀蘭的公公婆婆先到的,提著兩箱牛奶和一籃水果,一進門就握著我爸的手說親家公恭喜恭喜,七十歲是大壽,要好好慶祝。我爸笑著跟他們寒暄,說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然后是秀蘭的妹夫那邊的人,也來了好幾位。我爸不太認識他們,但還是笑著一一打招呼,說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人越來越多,大廳里漸漸熱鬧起來了。秀蘭招呼著客人入座,我幫著安排座位、倒茶、遞煙。我一邊忙一邊往門口看,等著那八個叔伯出現。

十二點過了,大伯不在了,不用等。二叔沒到,三叔沒到,四叔沒到,五叔六叔七叔八叔小叔,一個都沒到。

十二點十分,還是沒來。

十二點二十分,我有點坐不住了。

我把秀蘭拉到一邊,小聲問她:“二叔他們呢?你打電話問了沒有?”

秀蘭的臉色也不太好看,說:“我打了,二叔電話沒人接,三叔說他在外面有事,晚一點到。其他人的電話我也打了,有的說在路上,有的說等一會兒。”

“晚一點是晚多久?”

“沒說?!?/p>

我和秀蘭對視了一眼,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但今天是我爸的七十大壽,我不想在這個時候掃興。我跟秀蘭說:“不等了,先開席吧,邊吃邊等。”

秀蘭點了點頭,去安排了。

我爸坐在主桌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碟花生米。他看著桌上的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看著秀蘭的婆婆和妹夫那邊的親戚入座,看著那些空著的椅子,什么都沒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時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抖,是那種努力控制但沒控制住的顫動。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給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在碗里。我說:“爸,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二叔他們路上堵車,晚點到。”

我爸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不是傷心,不是失望,是那種把所有情緒都壓在最底下、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來的平靜。他點了點頭,說:“嗯,吃吧?!比缓竽闷鹂曜?,夾起那塊排骨,慢慢地啃。

那天中午,我爸吃得很少,喝了不少酒。

他平時不怎么喝酒的,醫生說他的血壓高,要少喝。但那天他主動要了酒,我給他在杯子里倒了小半杯,他喝完了又要,我又倒了半杯,他又喝完了。秀蘭在旁邊使眼色讓我別再倒了,我沒忍住,又給他倒了小半杯。

那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八個叔伯始終沒有出現。

二叔沒來,三叔沒來,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八叔、小叔,一個都沒來。

他們有的打了電話,有的發了信息,理由五花八門:二叔說他身體不舒服,頭疼得厲害,來不了;三叔說他在外地談生意,臨時有急事,趕不回來;四叔說他老婆住院了,他要在醫院照顧;五叔說他的診所今天來了幾個急診病人,走不開;六叔說他的車壞在半路上了,正在等拖車;七叔說他兒子出了點事,他要去處理;八叔說他感冒了,怕傳染給老人;小叔說他家的母豬要下崽了,他得守著。

每一個理由聽起來都很合理,但每一個都經不起推敲。

二叔身體不舒服?他天天在朋友圈發他打高爾夫球的照片,精神得很。

三叔在外地談生意?他前一天還在縣城跟人喝酒,我妹夫的鄰居親眼看到的。

四叔老婆住院?四嬸好好的,昨天還在菜市場買菜,秀蘭碰到了。

五叔診所有急診?他的診所平時一天都來不了幾個人,哪來的急診?

六叔車壞了?他的車是新買的寶馬,開了還不到半年。

七叔兒子出事了?他兒子在深圳上班,好好的。

八叔感冒了?前一天晚上他還跟人在燒烤攤喝酒到半夜,我朋友拍到了視頻。

小叔的母豬下崽?那倒是真的,但小叔打電話來的時候,背景音分明是麻將聲。

一個比一個離譜,一個比一個好笑。

我沒有揭穿他們,也沒有打電話去質問。我只是把這些理由一個一個地記在了心里,像釘子一樣,一根一根地釘進去。

壽宴結束后,我扶著我爸回了家。他喝了不少酒,臉有些紅,走路也不太穩,但腦子是清醒的。我扶他在沙發上坐下,給他倒了杯蜂蜜水解酒。他接過杯子,喝了兩口,忽然說了一句:“建國,你二叔他們沒來,你別怪他們?!?/p>

我說:“我沒怪他們。”

他看著我,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懇求,又像是安慰,更像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一個臺階。

“他們都忙,”他說,“忙了好,忙了說明日子過得好?!?/p>

我沒接話。

他繼續說:“你二叔開了那么大一個飯莊,肯定走不開。你三叔生意做得大,外面欠賬多,不出去跑哪行。你四叔……四叔那個單位,你知道的,不好請假。你五叔開診所的,病人來了總不能往外推吧……”

他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慢,像是在背書,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我在旁邊聽著,心里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樣,一下一下地疼。

這八個弟弟,當年都是他一手拉扯起來的。二叔開飯館的啟動資金是他的牛,三叔開五金店的本錢是他的積蓄,四叔進交通局的工作是他托人找的關系,五叔學醫的學費是他出的錢,六叔跑運輸的第一輛車是他幫忙買的,七叔做生意賠了是他幫還的債,八叔結婚的彩禮是他湊的,小叔種地沒錢買化肥是他每年給墊的。

他為這些弟弟付出了他能付出的一切。

可在他七十歲生日這天,這八個弟弟,沒有一個到場。

連一束花、一個蛋糕、一句當面說的“生日快樂”,都沒有。

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點了一根煙。縣城的天灰蒙蒙的,遠處有幾棟新建的高樓,近處是老城區低矮的房子和縱橫交錯的電線。樓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賣水果,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逐打鬧,一切看起來跟往常一樣。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我爸的七十歲生日,就這樣過完了。沒有兄弟姐妹的祝福,沒有熱鬧的全家福,沒有他期待了一整年的團圓。只有他一個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是滿桌的菜,旁邊是一把一把空著的椅子。

我抽完那根煙,把煙頭掐滅在陽臺的花盆里,轉身回了屋。我爸靠在沙發上,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蜂蜜水放在茶幾上,還剩大半杯,已經涼了。

我拿起毯子給他蓋在腿上,他的手動了一下,又不動了。

秀蘭從廚房出來,手里端著一碗剛煮好的醒酒湯。她看到我爸的樣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把湯放在茶幾上,轉身去了衛生間。

我聽見衛生間里傳來水聲,還有很小很小的哭聲。

第三章:三天后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么過去了。日子還是照樣過,我爸還是每天早上打太極,下午跟老伙計下棋,晚上看看電視,該干嘛干嘛。他沒再提過壽宴的事,我也沒再問。有些事,提一次就夠了,提多了就是往傷口上撒鹽,何必呢。

我沒有去找那八個叔伯理論。不是因為我大度,是因為我覺得沒必要。他們都是成年人,都過了知天命的年紀,自己做了什么、做得對不對,他們心里比誰都清楚。我去跟他們吵一架又能怎樣?讓他們來道個歉?補辦一個壽宴?那些椅子上的空缺,不是一兩句道歉就能填滿的。

我爸說得對,他們忙。

忙到連親大哥的七十大壽都沒時間來吃一頓飯。

忙到連一個電話都舍不得主動打過來。

忙到連一句“生日快樂”都要讓別人轉達。

好,那就算了吧。

我以為這件事的句號已經畫上了,雖然這個句號畫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好歹是個句號。

可我沒想到,三天后,這個句號被一個電話變成了省略號。

那天是壽宴后的第三天,我正在省城的出租屋里整理下周的客戶名單,手機響了。我拿起來一看,來電顯示是“二叔”。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鐘。

二叔,張德興。

在我爸那八個弟弟里,二叔是最有錢的,也是最忙的,更是跟我爸關系最微妙的。

當年我爸賣牛給他湊錢開飯館的時候,他還是個在縣城擺地攤的小商販。后來他的飯館越做越大,從一個小門面做到了三層樓的酒樓,從一家店開到了三家店,成了縣城餐飲界有頭有臉的人物。他有了錢,有了地位,有了自己的人脈和圈子,跟家里的這些兄弟走動得就越來越少了。

逢年過節,他偶爾會回來一趟,開著他的奧迪,穿著名牌,帶著一后備箱的煙酒禮品,像領導下鄉視察一樣。進門先坐在主位上,翹著二郎腿,讓堂兄弟們給他倒茶遞煙。飯桌上他說話的聲音最大,誰都不敢跟他搶話,他說什么就是什么,沒有人敢反駁。走的時候匆匆忙忙的,說還有應酬,屁股還沒坐熱就走了。

我爸從來不跟他計較這些。在他眼里,二弟再有錢、再有地位,也是他的弟弟,是他當年餓著肚子供出來的弟弟。他對二叔的好,是那種不求回報的好,是那種發自骨子里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好。

可二叔對我爸呢?

我不敢說不好,但我總覺得差了點什么。差了一份親近,差了一份尊重,差了一份血濃于水的東西。他對誰都客客氣氣的,對我爸也是,那種客氣里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距離感。

壽宴那天,二叔是第一個說“來不了”的,理由是“身體不舒服,頭疼得厲害”??删驮趬垩缒翘熘形纾腥嗽诳h城看到了他的車停在鴻福樓對面的一個茶樓門口。他沒來參加他大哥的壽宴,而是去了一個茶樓。跟誰在一起?談什么事?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現在,三天后,他主動給我打電話來了。

我把電話接起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二叔?!?/p>

電話那頭,二叔的聲音聽起來很熱情,熱情得有點過頭:“建國啊,二叔那天沒去成,你爸沒生氣吧?”

我想說“你說呢”,但我沒說。我說:“沒事,二叔,爸知道你們忙?!?/p>

二叔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說:“建國,二叔是真想去,但那天確實走不開。你也知道,二叔那個飯莊,事情多得很,一會兒這個事一會兒那個事,走都走不掉。”

我說:“我知道?!?/p>

二叔說:“你爸身體還好吧?”

我說:“挺好的?!?/p>

二叔說:“那就好那就好。建國啊,二叔今天給你打電話,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p>

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手機。

來了。我就知道,他打電話來不是為了道歉,不是為了問候,不是為了彌補壽宴缺席的遺憾。他是有什么事。

“二叔你說。”我的聲音很平靜,但心里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冰。

二叔清了清嗓子,說:“建國,二叔最近在縣城看中了一塊地皮,位置特別好,就在縣政府對面,將來開發起來肯定賺錢。二叔想把它拿下來,但手頭的資金有點緊張,差一點。你看你能不能幫二叔想想辦法?二叔不會讓你白幫忙的,到時候項目做成了,給你分紅?!?/p>

我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在電話那頭繼續說:“建國,你在省城這些年,肯定認識不少人。有沒有做投資的朋友?或者你自己手頭方便的話,先借二叔一點?不用多,五十萬就行,二叔三個月之內肯定還你,利息按銀行的兩倍算?!?/p>

五十萬。

我在省城打工二十年,所有積蓄加起來都沒有五十萬。我的工資不算低,但也不算高,每個月要還房貸,要給兒子交學費,要給老婆買菜錢,要給爸寄生活費,能存下來的不多。五十萬對我來說,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而在他二叔嘴里,五十萬說得像五百塊一樣輕松。

不是他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錢,是他在試探我。他在試探我這個侄兒在他需要的時候,會不會出手幫忙。

可在他大哥七十歲生日的時候,他卻“身體不舒服”,連面都不露一下。

我心里那個氣啊,像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往上冒。但我還是忍住了。我爸說了,別怪他們。我可以不怪他們,但我不能不記住。

“二叔,”我說,“五十萬不是小數目,我這邊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出來。這樣吧,我幫你問問身邊的朋友,看看有沒有人愿意投?!?/p>

二叔在電話那頭說:“好好好,你幫二叔問問,二叔等你好消息?!?/p>

掛了電話以后,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我在想,我爸看到這一幕會怎么想。他一手帶大的弟弟,在他七十歲生日那天連頓飯都不愿意來吃,三天后卻打來電話跟他的兒子借錢。

我爸會怎么想?

我不知道。也許他會說,你二叔肯定是真的有困難,能幫就幫一把吧。這就是我爸,對誰都能原諒,對誰都能包容,哪怕是那些一次又一次讓他失望的人。

可我不是我爸。

我做不到。

我沒有立刻答應二叔,也沒有立刻拒絕他。我說的是“幫問問”,這是一個進可攻、退可守的說法。如果我找不到人,那也不能怪我;如果我找到了,那是我幫忙;如果我找到了但對方反悔了,那也是正常的事。在這件事上,我不想把自己逼到墻角,也不想讓二叔覺得我是個軟柿子,想捏就捏。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會幫他找這筆錢。不是因為我小氣,不是因為我沒有這個能力,而是因為我覺得不值得。一個在你最需要他的時候缺席的人,有什么資格在你不需要他的時候來索???

這話聽起來很刻薄,但事實就是如此。

親情不是提款機,不是你缺錢了就來取,有錢了就忘了密碼。

第四章:沉默的回響

二叔那個電話之后,我以為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我既然沒有答應他,他應該也就不會再提了。畢竟他二叔是有頭有臉的人,錢的事不會在一棵樹上吊死。

可我想錯了。

二叔是個執著的人,尤其是在錢的事情上。

第二天,他又給我打電話了。這次他沒有直接提借錢的事,而是先跟我拉家常,問我兒子學習怎么樣,問我老婆工作忙不忙,問我省城的房子住得習不習慣。我都一一回答了,不冷不熱,不咸不淡。

聊了大概十分鐘,他終于還是繞到了正題上。

“建國啊,二叔昨天跟你說的那個事,你幫忙問了沒有?”

我說:“問了,問了幾個人,都說手頭緊,暫時拿不出來?!?/p>

二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說:“建國,你是不是有什么顧慮?”

我說:“沒有,二叔,是真的沒問到?!?/p>

二叔說:“建國,你跟二叔說實話,是不是因為壽宴那天二叔沒去,你心里有意見?”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接捅到了最疼的地方。

我沒有馬上回答。不是因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而是因為我在想,我該不該說實話。說實話的代價是什么?不說實話的代價又是什么?

“二叔,”我深吸了一口氣,“壽宴的事已經過去了,不提了。”

二叔說:“建國,二叔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二叔那天是真走不開,你二嬸身體不好,我得在家照顧她。”

二嬸身體不好?我差點笑出聲來。前一天我媽還在超市碰到二嬸,二嬸提著一大袋東西,精神得很,跟人說她要去跳廣場舞。這就是所謂的“身體不好”?

“二叔,我知道了。”我說,“錢的事我再問問吧,有消息了我告訴你。”

掛了電話以后,我坐在沙發上,腦子里亂糟糟的。

我想起了很多小時候的事。那時候二叔還沒發家,住在縣城邊上的一個出租屋里,條件很差。每年過年,我們全家都會去二叔家拜年。二嬸會做一大桌子菜,二叔會跟我爸喝幾杯酒,兩家人圍在一張小方桌上,熱熱鬧鬧的。那時候的二叔還沒有現在這么“忙”,他會跟我爸下棋,會跟我聊天,會在臨走的時候給我塞一個紅包,說“建國好好學習,將來考大學”。

二叔后來有錢了,搬進了大房子,開上了好車,生活越來越好了。但他跟我們的關系,卻越來越遠了。不是因為有什么矛盾,而是因為他變了。他變得精明、變得算計、變得用利益來衡量一切人際關系。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人都可以被分類:有用的、沒用的、可以利用的、需要防備的。

我爸在他眼里,大概屬于“沒用”的那一類吧。一個退休的老頭子,一個月退休金三千多,身體也不太好,不能給他帶來什么價值。所以在我爸七十歲生日那天,他選擇了去茶樓“談事情”,而不是來吃一頓飯。

這很殘酷,但這就是現實。

我想起我爸說過的一句話:“人這一輩子,最難還的債是良心債。”二叔將來會不會后悔?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我希望他會。我希望他在某一天,當他一個人坐在他那寬敞的客廳里,當他喝多了酒失眠的深夜,當他想起那個賣牛供他開飯館的大哥,他的心里會有一絲愧疚。

哪怕只有一絲,也算我爸那頭牛沒有白賣。

第五章:二叔的算盤

二叔連續打了三天電話,從跟我借錢變成讓我幫他找關系。

他說那塊地皮太搶手了,好幾家都在盯著。他認識縣里的幾個領導,但級別不夠,說不上話。他知道我在省城這些年,多少認識一些人,看我能不能幫他搭上省里某個領導的線。

我聽著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原來你是這樣的二叔。

當年我爸賣牛供你開飯館的時候,你是一個窮小子,什么都不是?,F在你發達了,你以為所有的事情都可以用錢和關系來解決。你以為只要錢到位,什么門都能敲開,什么人都能搞定。你不信良心,不信親情,只信兩個字:有用。

在你眼里,我爸沒用了。你的那些兄弟,大多數也沒用了。你能用上的,是那些當官的、做生意的、對你有幫助的人。其他的,都可以靠邊站,包括你親大哥的七十大壽。

我聽著電話里二叔的聲音,他那套說辭我已經聽了不下十遍了。那塊地皮多好多好,將來開發起來多賺錢,到時候分我多少多少。他說得天花亂墜,好像錢已經在他口袋里了一樣。

可我還是沒有松口。

不是我狠心,是我實在想不出一個理由來幫他。一個連親大哥七十大壽都不愿意參加的人,我憑什么相信他會在我幫了他之后兌現承諾?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會兌現承諾,我也不想幫。不是錢的事,是心里過不去那道坎。那道坎是我爸坐在主桌上,看著一把一把空椅子時眼里的落寞。

那道坎是八個叔伯一個都沒來,所有的理由都是借口。

那道坎是我爸說“他們都忙”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沒底氣。

這道坎,比任何法律條文都管用。它讓我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人可以幫,有些人不值得幫。

二叔不知道的是,在他給我打電話之前,我已經從別的渠道聽說了他那塊地皮的事。那根本不是什么好項目,風險很大,縣里好幾個有經驗的地產商都放棄了。二叔之所以盯上它,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為他以為自己能搞定關系,以為只要認識了人就能擺平一切。

他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為自己無所不能。這種自信,遲早會讓他栽跟頭。

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提醒他。不是因為他值得我提醒,而是因為我爸如果知道了,一定會讓我提醒。在我爸眼里,二叔再怎么變,也是他的弟弟。弟弟有難,大哥不能不管。

可我又想,二叔會聽我的嗎?我一個在省城打工的,在他眼里大概就是個沒什么見識的鄉下人。我提醒他,他不但不會聽,還會覺得我在嫉妒他、在阻止他發財。

算了,不說了。有些坑,不自己摔進去一次,別人怎么拉都拉不住。

第六章:家里的溫度

那幾天,我給家里打電話的頻率明顯多了。

以前我大概一周打一次,每次說不了幾分鐘。我媽去世后,我爸的話比以前更少了,打電話經常是我說十句他回一句。我問他身體怎么樣,他說還行;我問他吃了沒有,他說吃了;我說天冷了多穿點,他說知道了。然后就沉默了,沉默很久,直到我說“爸,那我掛了”,他說“嗯,掛吧”。

那次壽宴之后,我每天都給他打電話。不是因為我突然變孝順了,而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我爸老了,他身邊能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了。他的老伙計有的搬走了,有的身體不好出不了門,有的已經不在了。他的那些弟弟,見面越來越少,電話越來越少,總有一天會徹底不來往。到那時候,他身邊就真的只剩自己了。

我不想讓他一個人。

我在電話里跟他聊得比以前多了。我會告訴他我在省城的工作情況,會跟他講我最近遇到的趣事,會問他今天有沒有去公園打太極,會問他中午吃了什么菜。他一開始還是不怎么會接話,但慢慢地,他的話多了起來,有時候會主動跟我說一些事情。

有一天他跟我說,他今天去菜市場買菜,碰到二嬸了。二嬸說他瘦了,讓他多吃點。他說沒事,老了都這樣。二嬸給他塞了兩條魚,說是二叔在鄉下朋友家釣的,讓他拿回去燉湯喝。

說到這里的時候,我爸的語氣里有一種小心翼翼的歡喜,好像能碰到二嬸是一件很值得開心的事。

他在電話那頭說:“你二嬸這個人,心腸不壞的。她給我塞魚的時候,還說讓我有空去家里坐坐。”

我聽著,心里不是滋味。

我說:“爸,你要是想去你就去唄?!?/p>

我爸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算了,你二叔忙,去了添麻煩。”

又來了。

他總是在給別人找理由,總是在替別人考慮,總是把自己放在最后。二叔忙,四叔忙,所有人都忙,就他不忙。他七十歲了,一個退休老人,有的是時間。但他的時間在他弟弟們面前,不值錢。

他不是不想去二叔家坐坐,他是不敢。他怕去了打擾人家,怕自己一個糟老頭子坐在人家裝修豪華的客廳里顯得格格不入,怕二叔嘴上不說但心里覺得他煩。

他已經習慣了把自己放在次要的位置上。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把所有的精力都奉獻給了這個家、這些弟弟?,F在他老了,這些弟弟不需要他了,他就自覺地退到一邊,不打擾、不添亂、不抱怨。

哪怕在自己的七十歲生日上,八個弟弟一個都沒來,他也不說一句重話。他只是一個人坐在主位上,把那些空椅子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然后默默地翻篇。

我在電話這頭聽著他的聲音,覺得又心酸又生氣。心酸的是他這一輩子太苦了,吃苦吃習慣了,連委屈都舍不得說出來。生氣的是他太軟弱了,軟弱到連為自己的生日爭一口氣都不會。

但我又有什么資格生氣呢?我一個在省城打工的兒子,一年回不了幾次家,他一個人的時候我陪過他幾次?他生病的時候我在哪里?他一個人吃年夜飯的時候我是不是正在跟同事喝酒?

我生氣的對象不應該是他,而是我自己。

放下電話以后,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省城燈火通明,高樓大廈的燈光像星星一樣閃爍。我在這里打了二十年工,買了房,買了車,看起來好像什么都有了。但這一刻,我覺得自己什么都沒有。我最重要的那個東西,被我弄丟了。

那個東西是我爸臉上的笑容。

第七章:大伯的遺言

大伯去世的時候,我在外地出差,沒能趕回去。后來聽我媽說,大伯走得很突然,腦溢血,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

大伯比我爸大兩歲,是爺爺奶奶的第一個孩子。他這輩子沒什么大本事,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在村里種地,拉扯大了三個孩子。他沒沾過我爸的光,也沒沾過那些弟弟的光。他不像二叔那樣有錢,也不像三叔那樣有本事,他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農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輩子沒離開過那個村子。

但他是所有兄弟里,跟我爸關系最好的一個。

大伯走后的第二年,我媽也走了。送走我媽之后,我爸一下子老了十歲,頭發白得比我奶奶走的時候還快。他不再跟老伙計們下棋了,也很少出門了,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里,看電視、發呆、睡覺。

我在省城工作,秀蘭在縣城上班,兩個人都忙,沒法天天陪著他。秀蘭每天下班會去看他一眼,給他帶點吃的、幫他收拾收拾屋子、陪他說幾句話。但他一個人的時候,還是太長了,長得像看不到頭的黑夜。

壽宴那天的空椅子,大伯的那把椅子是最空的一把。不是因為大伯沒來,而是因為他再也不能來了。他在地底下,聽著他活著的大哥過七十大壽,看著他的弟弟們一個都沒來。不知道他會怎么想。

我想起大伯生前跟我爸說過的一段話。那段話是我爸后來學給我聽的,我記不太清了,大概意思是說:德茂啊,你是老大,這個家你當了大半輩子了。你現在老了,該歇歇了。那些弟弟們翅膀硬了,飛得遠了,你別太掛念他們了。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管不了他們一輩子。

我爸當時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我知道?!?/p>

他說他知道。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不掛念那些弟弟。他做不到在他們需要的時候不出手。他做不到在他們忘記他的時候轉身離開。

他就是這樣一個老頭,傻了一輩子,也倔了一輩子。

大伯走了以后,這個大家庭就更散了。以前大伯在的時候,逢年過節大家還會去大伯家坐坐,聚在一起喝頓酒、聊聊天。大伯走了以后,連這點可憐的聚會都沒有了。大家都忙,都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沒有人再費心去維系這個大家庭。

我爸不是沒想過把大家聚在一起。他打過電話,挨個打,說中秋節要不要一起吃頓飯。二叔說他有應酬,三叔說他要去外地,四叔說他要值班,五叔說他診所忙,六叔說他跑長途不在家,七叔說他要陪孩子上補習班,八叔說他老婆不讓,小叔說他不好意思來。

我爸打了一圈電話,沒有一個人答應。

后來他就再也不打了。

他大概是想通了,有些東西,強求不來。就像手里的沙子,你攥得越緊,它流得越快。與其費盡心思去挽留那些注定要離開的人,不如安安靜靜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可他一個人的日子,能好到哪去呢?

第八章:沉默的崩塌

二叔給我打了第五天電話的時候,我終于忍不住了。

那天他換了一個策略,不提借錢的事了,改成拉我一起“發財”。他說那塊地皮的評估報告出來了,利潤空間比他預期的還要大,問我有沒有興趣入股。

我說:“二叔,我沒有那么多錢?!?/p>

他說:“不用你出錢,你出面就行。你幫二叔把省里的關系打通了,二叔給你百分之十的干股?!?/p>

百分之十的干股,聽著挺誘人的。

但我還是拒絕了。不是我不愛錢,是這錢我拿著燙手。

我跟二叔說:“二叔,省里的關系我也不熟,你找別人吧。”

二叔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很意外的話。

“建國,你是不是在怨二叔?”

這句話他之前也問過,但那時候我沒接話。這次我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就不想忍了。

“二叔,我不是怨你,我是替我爸不值。”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爸七十歲生日那天,八個弟弟一個都沒來。你身體不舒服,三叔在外地,四叔老婆住院,五叔診所有急診,六叔車壞了,七叔兒子出事了,八叔感冒了,小叔家的母豬下崽了。二叔,你覺得這些理由,我爸信嗎?”

二叔沒有說話。

“我爸不說,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不想讓你們難堪。他一輩子把你們當寶,你們把他當什么?一個可有可無的老大哥?一個退休了沒用的糟老頭子?”

我的聲音有些發抖,我知道我不該這樣跟長輩說話,但我控制不住。

“二叔,你知道我爸那天喝了多少酒嗎?他高血壓,醫生不讓喝酒,但他喝了。他一個人喝,沒有人陪他碰杯。他在等你們,等你們來,等了一個中午。你們一個都沒來?!?/p>

電話那頭傳來二叔的聲音,有些干澀:“建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我問,“二叔,你不用跟我解釋什么。你只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就行?!?/p>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憋了好幾天的問題問了出來。

“二叔,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你的孩子們在你生日那天一個都不來,你是何感受?”

電話那頭徹底沉默了。

我等了大概十幾秒鐘,二叔沒有說話。

我說:“二叔,我爸的事我就不說了。錢的事我真的幫不上忙,你找別人吧?!?/p>

說完我就掛了電話。

掛了以后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一樣。我不知道我剛才說的話對不對,但我知道那些話是我心里憋了很久的,不說出來我會憋出病來。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讓冷風吹在臉上。

省城的夜風很大,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我站在那里,想著我爸,想著二叔,想著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第九章:二叔的后悔

我以為二叔會生氣。

我跟他那么說話,幾乎是當面打他的臉了。他一個在縣城有頭有臉的人物,被我這個侄兒這樣頂撞,面子上肯定掛不住。

可他不但沒生氣,還做了一件讓我沒想到的事。

第二天上午,秀蘭給我打電話,說二叔來了。

“來哪兒了?”我問。

“來爸這兒了,”秀蘭說,“一大早就來了,提著大包小包的,有煙有酒有營養品,還帶了條魚,說是大清早去鄉下釣的?!?/p>

我愣了一下。

“二叔跟爸說了什么?”

秀蘭說:“他們關著門在屋里說的,我沒聽清。但我聽見爸哭了。”

爸哭了?

我爸這輩子我見過的哭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我媽走的時候他哭過一次,大伯走的時候他又哭過一次,還有一次是我考上大學那天,他送我到車站,車開了以后他站在站臺上抹眼淚。加起來就這幾次。

現在,二叔來了,他又哭了。

我握著手機,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過了一會兒,秀蘭給我發了張照片。照片上,我爸和二叔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兩人的眼眶都是紅的。二叔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頭發花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比我想象的深。他拉著我爸的手,兩只手疊在一起,像兩把老樹根,粗糙、枯瘦、青筋畢露。

二叔的手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的手以前是縣城餐飲界老板的手,白白凈凈的,手指上戴著金戒指,保養得很好。

我爸的手我認識,那雙我看了四十年的手,布滿了老繭和裂紋,指甲縫里永遠洗不干凈的黑灰。那是水泥廠二十多年刻在他身上的印記,洗不掉、磨不平。

可二叔的手,怎么也變成這樣了?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發現二叔的指節粗了很多,指甲蓋也有些發黃,虎口的位置有厚厚的繭子。這不像一個飯店老板的手,倒像一個常年干體力活的人的手。

我拿起手機給秀蘭打了個電話,問她:“二叔的生意是不是出問題了?”

秀蘭壓低聲音說:“哥你怎么知道的?”

我說:“你先別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說是不是。”

秀蘭猶豫了一下,說:“我也是聽媽說的,二叔這幾年好像賠了不少錢。他那個飯莊前年就關了,說是經營不善。后來又搞了幾個項目,都不太順利。他現在外面欠了不少債,日子不太好過?!?/p>

我想起了二叔那塊地皮的事,想起了他到處找人借錢的事,想起他給我打電話時那種急切的聲音。

原來如此。

他不是故意不來參加爸的壽宴,他是沒法來。他那個“身體不舒服”的借口,不是敷衍,是真的。不是頭疼,是心累。生意賠了,債主追債,他一個曾經在縣城呼風喚雨的人物,現在被人追得東躲西藏。他哪還有臉來參加大哥的壽宴?他坐在那些親戚中間,別人問起來怎么說?說他的飯莊關了?說他欠了一屁股債?

他丟不起這個人。

可他沒想到的是,他大哥根本不在乎這些。

他大哥在乎的從來就不是他有沒有錢、有沒有地位、開什么車、住什么房子。他大哥在乎的是他來不來,能不能坐在他旁邊,陪他喝一杯酒。

就這么簡單。

我把照片存了下來,沒有回復秀蘭的消息。我想給我爸打個電話,但不知道說什么。我想說“爸你別哭了”,但也許哭一哭對他來說是好事。這些年他忍了太多了,從我媽走的那天起,他就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在了心底,不跟我說,不跟秀蘭說,不跟任何人說。他一個人扛著所有的孤獨和委屈,在人前笑,在人后發呆。

現在二叔來了,他哭了。這是好事,說明他終于不再忍了。他終于肯把心里那些壓了好多年的東西放出來了。

哭吧,爸,哭出來就好了。

第十章:兄弟夜話

那天下午,秀蘭又給我打了個電話,說二叔和我爸聊了很久,從上午聊到下午,午飯是一起吃的,二叔還喝了不少酒。

秀蘭說,她進去送水果的時候,聽見二叔在跟我爸說對不起。說了很多遍,一遍比一遍聲音小,一遍比一遍哽咽。

我爸說:“自家兄弟,說什么對不起?!?/p>

就這一句話。

沒問他為什么沒來,沒問他生意出了什么事,沒問他欠了多少債。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句“自家兄弟,說什么對不起”。

這就是我爸。

在所有人都在算計利益得失的時候,他只看情分。在所有人都在劃清界限撇清關系的時候,他只會說一句“自家兄弟”。

秀蘭說二叔哭得比爸還厲害,哭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后來兩人喝了幾杯酒,聊了很多小時候的事。聊爺爺奶奶,聊那些年吃不上飯的日子,聊我爸背著二叔去鎮上上學的事。

二叔說:“大哥,那時候要不是你,我早就餓死了。你背著我去上學,我趴在你背上,覺得那座山都沒有你高。”

我爸說:“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干啥?!?/p>

二叔說:“大哥,這些年我對不起你?!?/p>

我爸沒有說話。

二叔說:“我有了錢以后,就變了,變得連我自己都不認識了。我以為有錢就有了一切,以為有了錢就不需要那些窮親戚了。我把你忘了,把咱們這個家忘了。我不是人。”

我爸還是沒有說話。

二叔說:“大哥,那塊地皮的事,我不弄了。我不想再折騰了,折騰了大半輩子,累了。我就想安安靜靜地過幾天日子,跟你下下棋,跟老伙計喝喝酒,把以前欠的債還了,把以前欠的人情補上。”

我爸這時候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你想通了就好。”

二叔說:“想通了。大哥,我想通了。”

就這幾個字,“大哥,我想通了”,二叔說了好幾遍,一遍比一遍輕,一遍比一遍像是在對自己說。

秀蘭說她在門外聽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說她不是為二叔難過,是為爸高興。爸等了這么多年,終于等到了這句話。雖然這句話來得晚了一些,雖然這中間錯過了太多太多,但終究還是來了。

我掛了秀蘭的電話以后,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動,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那些聲音從門縫里擠進來,嗡嗡嗡的,像遠處傳來的海浪聲。我坐在那一片嗡嗡聲中,想著我爸和二叔,想著這個家。

我想起小時候過年,所有的叔叔都來我家,屋里坐不下就在院子里坐,院子里坐不下就在門口坐。男人們喝酒聊天,女人們包餃子做飯,孩子們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摔倒了哭兩聲又爬起來繼續跑。那時候多熱鬧啊,熱鬧得連空氣都是甜的。

后來,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人越來越少了。先是這個有事,再是那個來不了,再后來大家就不怎么聚了。除夕夜別人家都是團團圓圓的,我家就我爸一個人,對著電視,對著那桌他一個人吃不完的年夜飯。

我給爸打電話說新年快樂,他笑著說新年快樂,然后說“沒事,我一個人也挺好的,清凈”。

清凈。

這兩個字從七十歲的老人口里說出來,不是享受,是無奈。

是適應,是習慣,是把所有的渴望都壓進心底之后,跟自己和解的方式。

第十一章:余波后的思考

二叔來過之后的幾天,家里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秀蘭說爸這幾天心情很好,每天早起去公園打太極,回來還哼著小曲。以前他很少唱歌的,我媽在世的時候他還唱兩句,我媽走了以后就不唱了?,F在又開始哼了,雖然哼得不準,調子跑到天邊去了,但秀蘭說聽著比什么音樂都好聽。

二叔后來也來過兩次,每次都待很久,跟我爸下棋、喝茶、聊天。他的那些生意上的事不說了,地皮的事不說了,錢的事也不說了。兩個人坐在一起,像兩個普通的退休老頭,聊天氣,聊菜價,聊身體,聊兒女。

有一天二叔跟我爸說:“大哥,我想把老家的房子修一修,以后搬回去住?!?/p>

我爸問他為什么。

二叔說:“城里太吵了,住不慣。還是鄉下的日子好,安安靜靜的,空氣也好。”

我爸沒有多問,但我聽得出來,二叔是真的變了。他不再追逐那些虛的東西了,不再為了面子、為了地位、為了別人的眼光而活了。他開始想要一種簡單的、真實的、不累的生活。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規律吧。年輕的時候拼命往前跑,跑到累了、跑不動了,才發現最好的東西其實一直都在起點,在最初出發的地方。那些最簡單的東西,比如親情,比如健康,比如內心的平靜,才是最重要的。

其他的,都是浮云。

至于其他幾個叔叔,他們后來也陸續打來了電話。三叔說他那天確實在外地,不是故意不來的。四叔說他老婆住院是真的,不過是小毛病,兩天就出院了。五叔說他的診所那天確實來了幾個病人,他走不開。六叔說他的車確實壞了,修了好幾天才修好。七叔說他兒子那天確實出了點事,不過不是什么大事。八叔說他的感冒是真的,但現在已經好了。小叔說他家的母豬那天確實下崽了,不過他已經把小豬都賣了,現在不養豬了。

這些理由,我一個都不信。但我也沒有再去追究。

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追究下去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大家的臉上都掛不住。我爸說得對,自家兄弟,說什么對不起。既然我爸都能原諒他們,我還有什么不能原諒的呢?

我不是說我心里沒有疙瘩。那些椅子上的空缺,那些我一個個打電話過去時得到的拒絕,那些讓我爸一個人坐在主位上喝酒的畫面,它們不會因為幾個電話、幾句道歉就消失。它們會一直在我心里,像幾顆釘子,拔不掉也磨不平。

但我學會了跟它們共存。有些東西,忘不掉就記著吧。記著不是為了報復,是為了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樣的人。

多年后,如果我的孩子給我過生日,不管我在哪里、在做什么、有多忙,我都會回去。因為我知道,對于父母來說,沒有什么比孩子的陪伴更重要的了。這是我爸用他的七十歲生日教給我的道理。

這個道理,來得太苦了。

但至少,它來了。

第十二章:真正的和解

時間是最好的藥,它能治愈大多數傷口,但前提是你愿意讓它治愈。

我爸和二叔的關系,在壽宴后的那個轉折點上,慢慢地好了起來。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表面和好,而是真真切切的、發自內心的親近。二叔隔三差五就來我爸這兒坐坐,有時候帶著水果,有時候帶著自己做的菜,有時候什么都不帶,空著手來。他來了就跟我爸下棋,一坐一下午,輸得多贏得少,贏了也不得意,輸了也不生氣。

兩人下棋的時候話不多,偶爾說幾句,都是些不打緊的話。有時候下著下著,二叔會忽然停下來,看著我爸的手發呆。他看的是我爸手上那些老繭和裂縫,那些水泥廠二十多年留下的痕跡。他看很久,然后低下頭繼續下棋,什么都不說。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些年我爸為他付出的一切,在想他發達以后對我爸的疏遠和冷漠,在想那些錯過的時光永遠都回不來了。他什么都明白,只是說不出口。

有一天我去看爸,二叔也在。兩人在下棋,我坐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二叔的棋下得不好,老是被我爸將死,但也不急不躁的,樂呵呵地把棋子重新擺好,說再來一盤。

我爸說:“你下棋還是這么臭?!?/p>

二叔說:“臭就臭,開心就行?!?/p>

我爸沒忍住,笑了。那笑容很淺,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來,但我看出來了。那是這幾年我爸臉上出現的最舒心的笑容。

二叔走的時候,我送他到樓下。他站在車旁,猶豫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看著我,那個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沒有了精明和算計,剩下的是一種我說不出的東西。

“建國,二叔謝謝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謝我什么。

他繼續說:“謝謝你那天在電話里罵醒了我。二叔不是個好弟弟,這些年虧欠你爸太多了。以后的日子,二叔會把欠的都補上。雖然有些東西補不回來了,但能補多少是多少吧?!?/p>

他沒有給我說話的機會,拉開車門上了車,發動了車子,走了。我站在樓下,看著那輛車的尾燈漸漸遠去,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我忽然想起來,我那天在電話里其實沒罵他,我只是問了他一個問題。

“二叔,如果有一天你老了,你的孩子們在你生日那天一個都不來,你是何感受?”

就是這個簡單的問題,把他問醒了。

也許不是問題把他問醒了,是他自己早就想醒了,只是一直沒有人給他一個臺階。我的那個電話,替他搭了一座橋,讓他從他那孤傲的世界里走了出來,重新回到了這個家。

這大概就是親情最奇妙的地方吧。它不需要太多的言語,不需要太多的解釋,只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臺階、一雙伸過來的手。只要還有人愿意伸出手,它就永遠不會斷。

第十三章:遲來的團圓

三個月后,我爸的生日又到了。

這次不是大壽,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生日,七十一歲。

沒有人張羅,沒有人安排。二叔打電話來,說大哥你明天別做飯了,我來安排。三叔打電話來,說大哥我明天回來,你在家等我。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八叔、小叔,一個一個地打了電話過來。

秀蘭在電話里跟我說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

“哥,他們都要來。全都要來?!?/p>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說什么都不夠。

那天我沒有提前回去,而是等大家都到了才到。我想看看那個畫面,那個我在心里期待了無數遍的畫面:我爸坐在家里,他的八個弟弟圍坐在他身邊,大家有說有笑,像很多很多年前那樣。

我到的時候,家里已經坐滿了人??蛷d不夠坐,秀蘭把折疊桌支在了院子里。桌上擺滿了菜,大部分是二叔帶來的,還有三叔從外地帶回來的特產,五叔自己鹵的牛肉,小叔從鄉下帶來的土雞蛋和新鮮蔬菜。

我爸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紅色的夾克——不是上次那件唐裝,但也是紅色的。他的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勉強擠出來的笑,而是從心底里溢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二叔坐在他旁邊,正給他倒酒。倒得很小心,只倒了小半杯,怕他喝多了。我爸說再加點,二叔說不行,醫生說了少喝。我爸說今天高興,二叔說高興也不行,身體要緊。

兩人討價還價了半天,最后二叔又給他加了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大概夠潤潤嘴唇的。我爸看了看那半杯酒,又看了看二叔,沒再說什么。

三叔從旁邊探過頭來,夾了一塊魚放到我爸碗里,說大哥你嘗嘗這個,我特地從寧波帶回來的,新鮮得很。我爸夾起來嘗了一口,說好吃。三叔就笑了,笑得像個孩子,好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表揚。

四叔、五叔、六叔、七叔、八叔、小叔,他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聊天,有的在低頭吃菜,有的在逗秀蘭的孩子玩。這個場景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但對我來說,這個場景等了太久了,久到我以為它永遠不會來了。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鼻子酸酸的,眼眶發熱。我沒有進去,就在門口站著,看著我爸笑著,看著他的弟弟們圍在他身邊。

秀蘭從屋里出來,看見我站在門口,走過來小聲說:“哥,你怎么不進去?”

我說:“我再站一會兒。”

她看了我一眼,好像明白了什么,沒再催我。

我站在門口,看著院子里的燈光,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二叔的頭發比我上次見的時候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頭很好。三叔瘦了很多,肚子都沒了,說是去年生了一場大病,瘦了三十多斤。四叔的腰彎了,走路要扶著墻,說是腰椎間盤突出,看了好多醫生都沒看好。五叔的耳朵不好了,別人說話他要湊近了才能聽見。六叔還在跑運輸,但不出長途了,只在縣城周邊轉轉。七叔和八叔在聊著什么,兩人的聲音都很大,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說笑。小叔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袖子長出一截,看著還是那么樸實。

他們都不年輕了。最小的叔叔也五十多了。他們都老了,頭發白了,臉上有了皺紋,身體有了各種毛病。他們不再是當年那些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不再是那些雄心勃勃要闖出一番天地的創業者,他們就是一群普普通通的老頭子,坐在一起吃飯、喝酒、聊天。

這一刻,他們沒有生意,沒有應酬,沒有面子,沒有身份,沒有高低貴賤。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我爸的弟弟,張家的兒子,爺爺奶奶的子孫。

熱鬧了一陣之后,院子里安靜了一些。二叔站起來,手里端著酒杯,清了清嗓子。

“大哥,”他說,聲音有些發緊,“今天不是你的大壽,但我們都來了。這一年,大家都想明白了很多事。有些話,二弟一直想跟你說。”

院子里很安靜,所有人都在聽。

“大哥,你是老大,這些年你為我們做了多少,我們都記在心里。是我們不爭氣,忘了你的好,忘了咱們是一家人。大哥,對不起?!?/p>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變了,變得有些啞,有些抖。他端酒杯的手也在抖,酒灑出來了一些,濺在他的手背上,他也不擦。

我爸坐著,沒有說話。他的眼眶紅了,嘴唇在微微發抖。

二叔把酒杯舉高了一些:“大哥,這杯酒,二弟敬你。以前的事,都過去了。以后的日子,咱們好好過。”

他仰頭把酒干了。酒盅很小,一仰頭就沒了。但他喝得很重,好像在喝一杯很苦的藥。

我爸站起來,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他沒有說話,只是看了二叔一眼,然后把杯子里那一點點酒喝完了。

喝完了,他坐下來,低著頭,肩膀在微微抖動。

秀蘭走過去,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他抬起手,握住了秀蘭的手,握得很緊。

院子里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吹動了桌上的餐巾紙,吹得桌上的酒瓶子叮叮當當地響。

三叔站起來,端起酒杯:“大哥,我也敬你?!?/p>

四叔站起來,五叔站起來,六叔、七叔、八叔、小叔,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每個人都端著自己的杯子,每個人都叫著“大哥”,每個人眼睛里都有光在閃。

我爸抬起頭,看著他們。他的臉上全是淚,但他笑得很開心。

“都坐下,都坐下,”他說,聲音有些含混,“站著干什么,又不是開大會。”

大家都笑了,笑完都坐下了。氣氛又熱鬧起來了,有人倒酒,有人夾菜,有人講笑話,有人哈哈大笑。

我爸坐在那群人中間,像個孩子一樣笑著。

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但好在,這一天終于來了。

尾聲:團圓

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

我不太能喝酒,平時應酬也就兩三杯啤酒的量。但那天我破例了,跟每個叔叔都碰了杯。二叔說建國你好久沒回來看你爸了,我說知道了二叔,以后?;貋怼H逭f建國你在省城要照顧好自己,我說知道了三叔,你也多保重。每個人都跟我說了幾句,說得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十點了。我把叔叔們一個個送走,二叔最后一個走。他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屋里的燈光,又看了一眼我爸坐在沙發上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建國,”他說,“你爸這輩子不容易,你們做兒女的,多回來看看他?!?/p>

我說:“我知道了,二叔?!?/p>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沒說出來,擺了擺手,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走遠,看著他微駝的背影一點一點被黑暗吞沒。夜風吹過來,帶著初冬的寒意,我不由自主地裹緊了外套。

回到屋里,我爸還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幾上放著一杯涼茶。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出神。我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他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都走了?”他問。

“都走了。”我說。

“你二叔最后走的?”

“嗯?!?/p>

我爸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涼茶上,好像那杯茶里有什么值得看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了。

“建國,爸這輩子沒什么本事,沒給你攢下什么家當?!?/p>

我正要說什么,他擺了擺手,不讓我插嘴。

“但你記住,”他說,“咱家這些東西,比錢值錢?!?/p>

他沒有說“這些東西”是什么。

但我懂。

這些東西是二叔端起來敬的那杯酒,是三叔從寧波帶回來的那條魚,是所有叔叔圍坐在一起的那張圓桌,是我爸等了許久終于等到的那個團圓。

這些東西,再多的錢都買不到。

我爸靠在沙發上,呼吸漸漸均勻了。我拿毯子給他蓋上,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有月亮,不是很圓,但很亮,清冷的光灑在院子里,把地面照得發白。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張秀蘭發給我的照片。照片上,我爸和二叔坐在沙發上,兩人的眼眶都是紅的,兩只枯瘦的手疊在一起。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我想,明天我要去給爺爺上墳,告訴他,您最放不下的這些兒子,他們終于又坐到一起了。雖然晚了一些,但終究還是坐到了一起。

我想,后天我要回省城了。走之前我要跟我爸好好吃一頓早飯,跟他多聊一會兒,把下次回來的日子提前說好。

我想,那些叔叔們以后會常來的。他們答應了,我相信他們。因為他們看我爸的眼神變了,變的不是眼神,是心里那桿秤。以前那桿秤上擺著的是錢、是生意、是面子、是名利,現在那些東西都撤了,剩下的就是最樸素的、最簡單的、最真實的東西。

血濃于水。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飄飄的,但只有在真正失去過之后,才知道它有多重。

我爸等了大半輩子,終于等到了。

雖然遲到了一些,但終究沒有缺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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