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41到110:那些凌晨餓醒的日子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體重秤上的數字穩穩地停在110.0。我又站上去一次,還是110。
31斤。141到110。
說實話,我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等著它跳回111或者112——畢竟過去三個月里,它反復過太多次了。但它沒有。它就那么安靜地亮著,像一個終于兌現的承諾。
六月的清晨,天剛蒙蒙亮。
我光著腳站在衛生間冰涼的地磚上,忽然覺得應該哭一場。減肥成功的人不都在社交媒體上哭著說“一切都值得”嗎?
但我的眼眶是干的。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小事。比如三月份那個凌晨,我在黑暗里睜著眼睛,胃像被人攥緊了一樣絞著疼。那天晚上我只吃了一根香蕉,下午跑了五公里。室友在隔壁房間打呼,我在被子里縮成一團,想著冰箱里還有半盒牛奶,微波爐叮一下就會很暖,然后把手按在胃上,沒有動。
因為我怕一旦吃了第一口,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早上一個雞蛋,晚上一根香蕉。白天在公司,我像個正常人一樣端著一杯美式穿梭在工位之間。
沒有人知道我有多餓。
我的方法是——每次在社交媒體上打這五個字的時候,我都覺得不太對。它不像是“方法”,更像是某種交換。我用白天的饑餓換一件M碼的裙子,用凌晨三點被胃酸燒醒換別人一句“你是不是瘦了”,用失去對食物的所有欲望換一個重新喜歡自己的機會。
其實最開始并不是為了變好看。雖然這是最大的動力,但最初那幾斤,是因為我討厭自己到了極點。
141斤的我,照鏡子的時候會迅速移開視線。拍照的時候永遠站在最后面,永遠只露半張臉。翻到上個月的照片,第一反應不是“那天挺開心的”,而是“我的臉怎么這么大”。
那個冬天,我穿了整整三個月的黑色闊腿褲。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是唯一一條我不用屏住呼吸就能扣上扣子的褲子。
三月中旬的一個晚上,我洗完澡站在鏡子前,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我不知道哪來的沖動,可能是那天被喜歡的人委婉地拒絕了,也可能是終于厭倦了每天早上都要糾結“今天穿什么才不顯胖”。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全身照。然后打開備忘錄,打下一行字:
明天開始。早上雞蛋,晚上香蕉,其他什么都不吃。
沒有計劃,沒有食譜,沒有健身教練。就是一個雞蛋,一根香蕉,和剩下的二十三個小時。
開始的第三天最難熬。
中午同事點了炸雞外賣,整個辦公室都是那種酥脆的、裹著醬汁的、熱騰騰的香味。我的胃發出一種近乎憤怒的聲響。我端著美式走到茶水間,假裝看手機,實際上在拼命咽口水。
那天下午兩點,我趴在桌上,腦子里全是食物。炸雞、面條、米飯、面包、蛋糕,它們像幻燈片一樣一張一張地過。我跟自己說,再堅持一下,就一下。
下午四點,饑餓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怪的輕盈,好像身體終于放棄了抗議,開始接受這個新的秩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原來餓到極致是感覺不到餓的。那是一種空,一種連食欲都被餓沒了的空。
然后我去跑步了。
第一次跑完五公里的時候,我在操場邊吐了。但我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不是因為自律,是因為我發現,跑步的時候,我就不用去想“要不要吃東西”這件事了。累到極致的時候,腦子里很安靜,只有心跳和呼吸。
真正出現轉折,是第三周。
我穿著那條黑色闊腿褲出門,發現它有點松了。不是那種“洗多了”的松,是腰圍那里實實在在地空出了一小截。我站在地鐵車廂里,把手伸進褲腰和肚子之間的縫隙里,反復確認那不是我的錯覺。
那天我在備忘錄里加了一行字:輕了。
只有兩個字,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瓶頸期在第五周到來。
體重卡在128斤不動了,整整十二天。每天早上稱重的時候,我的心都會沉一下。我開始懷疑一切——是不是代謝壞了?是不是身體出了問題?是不是我這輩子就只能到128了?
那時候我學會了看配料表。站在超市貨架前,像個研究員一樣把每一瓶酸奶、每一包零食翻過來看。卡拉膠、白砂糖、果葡糖漿、氫化植物油——這些詞變得比任何詛咒都可怕。
有一次我站在蛋糕店的櫥窗前,看著一塊提拉米蘇出了很久的神。旁邊一個媽媽牽著小女孩經過,小女孩說“媽媽我要這個”,媽媽說“好”。我就站在那,忽然覺得很委屈。不是委屈自己不能吃,而是委屈為什么別人可以輕輕松松地“好”,而我連一塊蛋糕都要計算半天。
我最后還是沒買。走回家的路上,我給自己的理由是“明天肯定就突破平臺期了”。實際上,我只是害怕吃了那一口之后,鏡子里的自己又會變成那個我不想看的樣子。
四月的時候,我瘦了十斤。
最先注意到的是我的下巴。以前拍照要拼命找角度的那個下巴,忽然自己出現了。然后是鎖骨。有天早上穿一件領口有點大的T恤,鎖骨下面那兩個窩居然若隱若現。
我站在鏡子前,用手指沿著鎖骨摸了一遍。那個動作我做了很多次,因為我不太相信那是我的身體。上一次摸到鎖骨是什么時候?大概是大學之前,在我還不知道“減肥”這兩個字意味著什么的時候。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地鐵已經沒了,我站在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門口等網約車。春天的風溫溫軟軟的,路燈把梧桐樹的新葉子照得發亮。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大腿之間有一條縫。就是那種,兩條腿并攏的時候,大腿不會碰到一起的縫。
我低頭看了好久,然后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因為開心,是因為太難了。這三個月的每一天都太難了。凌晨被餓醒的夜晚,胃酸翻涌的午后,跑了三公里卻只消耗了兩百卡的那些黃昏,看到體重反彈時想要放棄的每一個瞬間。
我蹲在便利店門口哭的時候,有個外賣小哥經過,停下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就是瘦了。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我在發神經,騎著電動車走了。
是的,我瘦了。但這句話的代價,只有我自己知道。
五月底,體重到了115。
我開始吃兩樣東西了。早上還是雞蛋,但晚上除了香蕉,會加一小杯無糖酸奶。不是因為餓,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的指甲變得很脆,頭發掉得比以前多。我媽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沒告訴她我在減肥,只說最近工作忙。她說你聲音怎么有氣無力的,我說沒事。
我開始收到各種各樣的評價。
“你是不是瘦了?”這句話從疑問句變成了肯定句,最后變成了驚嘆句。“天哪你怎么瘦了這么多!”“你是不是生病了?”“你該不會是抽脂了吧?”
有人在茶水間攔住我,問我是怎么瘦的。我說早上雞蛋晚上香蕉。她笑著說你別開玩笑了,然后轉身走了。是啊,沒有人相信這么簡單的方法能瘦三十斤。但真相是,它從來都不簡單。簡單的是方法,難的是每一天都執行這個方法的自己。
在那些無數個想要放棄的時刻,在那些別人吃著火鍋而你在旁邊喝著水的夜晚,在那些餓到胃痙攣也不敢多吃一口的凌晨——難的不是知道該吃什么,而是明明知道該吃什么,卻要忍住不吃所有想吃的東西。
有人問過我,值得嗎?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早上我穿上了一條兩年前買的、只穿過一次的裙子。那時候它卡在我的大腿上拉不上去,我把它扔進衣柜最里面,假裝從來沒有買過它。
今天它很輕松地套上了,甚至腰圍還有點空。
我站在鏡子前,沒有哭。我看了自己很久。這個人的臉變小了,下巴變尖了,鎖骨出來了,腰出現了弧度。但我看到的不只是這些。我看到的是一個在凌晨三點被餓醒卻沒有去翻冰箱的人,是一個跑了三個月步直到膝蓋開始疼的人,是一個把每一口食物都變成計算題的人。
我拿出手機,拍了第二張全身照。
和三個月前站在同一個位置,穿著同一件衣服,擺著同一個姿勢。我把兩張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左邊的那個141斤,右邊的這個110斤。
左右之間,隔著31斤脂肪。也隔著無數個我不想再經歷一次的清晨和夜晚。
我知道這個方法不健康。我知道反彈的風險很大。我知道我應該恢復飲食,好好吃飯。這些我都知道。但我還是想為此刻的自己高興一下——就一下。
畢竟,這31斤里,裝的不是肉,是我在這九十多個日夜里的每一次忍住,每一次堅持,每一次在放棄邊緣把自己拉回來的瞬間。
現在體重秤上的數字是110。
明天它可能會變成111或者112,因為今天中午我終于吃了一口米飯。但沒關系,我知道我還可以做到。因為最難的部分不是瘦下來,而是在瘦下來之后,依然愛著那個曾經胖過的自己。
吃了一個月香蕉和雞蛋之后,我學會了一件事:饑餓是一種感覺,但它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就像所有讓人痛苦的事情一樣,它來了,然后它走了。
有時候它會回來。但它總會走的。
而那個撐過它的人,會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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