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二十歲那年，我在一座禪寺里，跟一位禪師面對面坐在蒲團上。我父親跟他學禪多年，剛剛結束一個為期一周的禁語靜修。他們跟我談了個條件——給僧侶們彈點音樂，幫他們從靜默中緩過來，作為交換，我得到一頓齋飯，以及一次跟禪師對話的機會。
我們目光相對，他完全不動聲色地看著我，問：“你是誰？”我報了自己的名字。他搖了搖頭。我試著給出一個從父親故事里借來的禪機應答。他當場識破，一眼看穿我那份假裝開悟的企圖。他就這樣一遍遍重復同一個問題——“你是誰？”——把我們一層層往下挖，一直挖到虛無的本質。更確切地說，是“無一物”。要安住于那種無一物之中，我就不得不直面自己某些最深恐懼的質地，比如生病，比如死亡。
在那種焦慮的深處，他拉過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他的喉結上。那里有個腫塊。那是他的癌癥。我當然對癌癥有概念，但我從未真正觸摸過它。就像他把我的覺察牽引出來，去觸碰我情緒恐懼的質地一樣，他也把我的手牽引出來，去觸碰那同一種恐懼的物理實體。他就這樣一層又一層地剝開覆蓋在我精神勇氣之上的心理恐懼、情緒恐懼和身體恐懼。然后他臉上綻開一個少年般的笑容，說：“這多有意思。我們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p>
我問他怕不怕。他說：“我當然怕。但恐懼背后是什么？”我想起剛才在他臉上閃過的興奮閃光，說：“興奮?！薄澳窃偻竽?？”“覺察。”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恐懼，只不過是中心周圍的亂流。在靜定中就座，去看?！?/p>
我們大多數人把焦慮當成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要靠藥物、冥想把它移除，或者靠意志力硬扛過去。但禪師教給我的那堂課，讓我換了一種方式看待它：焦慮，是停滯的創造能量。它不是在告訴你，你出了什么毛?。凰窃诮o你一個信號：有些事情，需要你去做了。情緒就是“運動中的能量”。而情緒——當它被引導、被疏導、被轉化——就是人類所創造的一切事物之源。一個癱瘓無力的人和一個有產出的人，區別根本不在于有沒有焦慮，而在于會不會把那股能量啟動起來。
我生命中的每一次大跨越，都是在害怕時完成的。第一次從營地的高塔跳進湖里。跟我妻子的初吻。第一次為陌生人做專業塔羅解讀。以及我寫第一本書的整個歷程——那本書正是以這位禪師的故事開頭的。下一次，當焦慮再次造訪，在你抓起手機之前，在你推開它之前，試試這個方法：為它命名，問它一個問題，把浮上來的念頭寫下來。不帶評判地命名，只是說：“那里有焦慮。”而不是“我很焦慮”。這個禪宗式的分辨非常關鍵——你不是那個焦慮。你是覺察到它的那個存在。安靜地坐下來，去看看那股亂流底下，到底藏著什么等著你去創造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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