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駐埃及特派記者 黃培昭 本報記者 李 萌 本報特約記者 張 久

編者的話：6月10日，美國與伊朗再次交火，使陷入僵局的雙方談判進程再次蒙上陰影。自2月28日美國與以色列聯手對伊朗發動大規模軍事打擊以來，這場原本被華盛頓預期為“速戰速決”的軍事行動，已演變為一場持續百余日的戰略拉鋸。在此次沖突中，伊朗展現出的抵抗力度和戰略韌性，超出了不少西方觀察家的戰前預判，如英國路透社6月3日刊文稱“戰爭可能以一項臨時協議結束，伊朗雖受重創但未屈服”。接受《環球時報》采訪的專家表示，伊朗之所以能持續抵抗，源自經濟、政治、軍事等多方面原因。經過此輪沖突，伊朗已處于“孤注一擲”的狀態，其采取的高風險應對手段目前看來起到了效果，但要解決過去40多年美伊累積的深層矛盾，雙方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抵抗經濟”的“下限”很高

當地時間6月7日，本輪美以伊沖突進入第100天。也是在這一天晚上，紀錄片制作人王明武乘坐了8個多小時的飛機抵達德黑蘭。他對德黑蘭的第一印象是“運轉如常”——當地人仍在照常上班，生活在繼續，商店沒有大規模關門停業，沒有宵禁，大巴扎里也人頭攢動、比較熱鬧，社會運轉沒有因為戰爭陷入徹底停滯。

然而，8日下午2時許，王明武所在團隊“即刻出發ActionNow”正在一家此前遭襲的疫苗研究中心拍攝時，突然被不遠處沉悶的爆炸聲打斷。當天，以色列對伊朗發動了新一輪空襲。“在國內，我們不會離戰爭這么近，所以聽到爆炸聲后突然就緊張了起來。我們趕快撤離到了距離拍攝地十多公里以外的地方。當時，我們不知道下一個被炸的會是哪里，也不知道已經炸過的地方會不會再次被炸。”提起那天，王明武還心有余悸。與他的緊張形成對比的，是和他同車的伊朗人。這些當地居民告訴他，近3個月德黑蘭幾乎一直在被轟炸，所以他們早已用“平常心”看待戰爭。

當然，伊朗社會維持運轉以及民眾“平常心”的背后藏著深深隱痛，戰爭帶來的傷害也遠不止廢墟。伊朗本地向導告訴王明武，沖突爆發的3個多月內，伊朗通貨膨脹率居高不下，大部分商品的價格至少翻了一倍，而工資只小幅上漲，這成為每個伊朗家庭必須面對的困境。當地貨幣里亞爾兌美元匯率更是不斷走低，1美元已經可以兌換約180萬里亞爾，這使得當地人即使在銀行提供30%左右的年利率的情況下仍不敢存錢，關于“錢更不值錢”的擔憂一直懸在伊朗人心頭。

上海外國語大學中東研究所教授丁隆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40多年來遭受美國制裁迫使伊朗建立起以自力更生為目標的“抵抗經濟”，其特點是能夠應對危機、保持韌性。作為中東唯一工業部門較完善的國家，伊朗有一定的自給自足能力。當下，伊朗民生問題是很突出，但其“下限”也很高，也就是說，應對危機時，即便“抵抗經濟”只能提供最低保障，也足以滿足國內基本民生需求。雖然伊朗的經濟狀況不斷惡化，但目前沒有出現大規模民生危機。

以媒：巨大掩體保護伊大量導彈儲備

如果將目光轉向戰場上，阿拉伯媒體普遍認為，伊朗數十年來構建的“非對稱軍事體系”也是其能堅持抵抗美以的條件之一。《阿拉伯新聞》分析稱，彈道導彈和蜂群無人機構成了伊朗防御與反擊的重要力量。這種低成本、高產量的武器體系形成了對美以的有效反制。

但這也意味著，遠程火力投送能力，尤其是彈道導彈儲量和生產能力，是決定美以伊軍事沖突走向的重要因素。伊朗到底保有多少導彈庫存、剩下多少導彈生產能力，都是這場持久戰中的關鍵變數。針對這一問題，伊朗政府及媒體并未給出準確數字，但多次通過戰略模糊的方式暗示：導彈庫存充足，高烈度沖突時被毀的導彈工廠也在逐步恢復生產。丁隆告訴記者：“去年我們去伊朗時，伊朗官員表示他們正積極備戰，因為他們預料到戰爭不可避免，所以在軍事生產方面做了準備。也可以看到，伊朗在此次沖突中的確展現出一定的進攻與反擊能力。”

美方圍繞伊朗導彈庫存則釋放出頗為矛盾的信號。5月7日，美國《華盛頓郵報》援引知情人士消息稱，一份提交給美國政府決策層的機密情報評估稱，伊朗仍保有約75%的戰前機動導彈發射裝置和約70%的戰前導彈庫存。美國總統特朗普6月6日接受采訪時則表示，伊朗大部分工廠都遭到摧毀，只剩下21%至22%的導彈儲備。6月初，《紐約時報》又援引情報部門最新評估稱，伊朗已重新獲得對霍爾木茲海峽沿線33個導彈基地中30個的作戰訪問權限，全國近90%的地下導彈儲存和發射設施已恢復部分或全部運作。

對于伊朗為何可能仍保有大量導彈庫存和生產能力，以色列“Ynet”新聞網4月以“巨大掩體保護伊朗大量導彈儲備”為題報道稱，部分原因可能在于其修建的地下導彈基地。報道以亞茲德導彈基地為例，稱“該基地鑿建于地球上最堅硬的一種巖石中，其抗壓能力遠超常規建筑材料，即便對美國巨型鉆地彈GBU-57而言，該材質也是最難突破的屏障之一”。

在政治方面，丁隆分析說，伊朗政權穩定性強，即便最高領袖身亡，權力傳承依然順利進行。雖然新的領袖未露面，但國內也未出現軍隊嘩變等情況。此外，經過此次沖突，伊朗領導層權力結構發生變化，“強硬派”掌握了權力和國家決策，在霍爾木茲海峽、伊核問題等重大議題上態度極為堅決，使得伊朗在對美、對以博弈中展現出不同以往的姿態。丁隆說：“以談判為例，以前只要美國邀約，伊朗基本總能赴約，且態度較為認真。但現在，面對美國對談判的積極態度，伊朗并未表現得太過熱情，反而有時對美方邀約不為所動，對自身談判條件也沒有表現出妥協讓步。”

在地區影響力方面，丁隆表示，盡管“抵抗陣線”盟友遭受重挫，但黎巴嫩真主黨、也門胡塞武裝等實力尚存，依然具備一定抵抗能力。

此外，海灣國家相對中立的態度為伊朗的抵抗提供了微妙的外部支撐。卡塔爾全球問題中東委員會的研究報道分析稱，美國在戰事中的表現正倒逼海灣國家加速防務“去風險”，減少對美依賴。海灣國家保持中立、積極斡旋的態度，實際上削弱了美國孤立伊朗的戰略企圖，為伊朗提供了一定的外交空間。

從“妥協換和平”到“斗爭換和平”

戰爭持續百余天，伊朗民眾對美國持怎樣的看法呢？答案是很復雜、甚至分裂的。今年4月，伊朗謝里夫理工大學數學教授扎雷所在的通信技術與人工智能中心遭美以襲擊，他戴著安全帽在學校廢墟中網絡授課的視頻引發關注。他對王明武說：“我作為教育工作者，培養的是服務于全人類的頂尖人才，而非服務于某一國家。即便是戰爭也應該有規則，而美以對伊朗學校和醫院的轟炸完全沒有遵守規則。”

扎雷的觀點反映了一部分伊朗民眾的心聲。王明武與不同身份的伊朗人交流后發現，他們的對美態度大致可分為三類：第一類反美情緒較強，不少人從戰爭初期就組織或參與和平示威游行；第二類多為年輕理性的人群，持相對中立的觀點，不反對美國或美國人，而是反對戰爭行為；第三類則對本國政府有較大不滿情緒，更喜歡其他國家和外來文化。

“我們沒有離開戰場，也沒有離開談判桌。”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6月8日的表態，概括了伊朗在美以伊沖突百日后的戰略姿態。

丁隆分析稱，在當前的沖突與談判僵局中，美伊雙方呈現出“不戰、不和、不談”的態勢：沒有大規模戰事，但零星交火不斷；沒有達成明確停火或和平協議；談判沒有進行正式會談，進展非常有限。丁隆認為，美伊大戰再起的可能性較低，但小規模交火會延續一段時間。雙方都有達成停火的需求，只是圍繞停火條件分歧尖銳且根深蒂固，比如霍爾木茲海峽怎樣開放、伊朗被凍結的資金能解凍多少、伊朗濃縮鈾如何處理等。從美方視角看，出于國內中期選舉的政治壓力，美國急于達成協議并從海灣地區抽身，而伊朗則利用美方的急迫心理抬高要價。未來幾個月雙方更可能就核心關切達成短期框架性諒解備忘錄，而非長期和平協議。

伊通社6月9日報道稱，此次沖突后，伊朗在地緣政治格局中塑造了“可信威脅、即時反擊、全面震懾”的地區角色，“使用武力的意愿和決心被視為國家生存紅線的重要保障”。這反映了伊朗“強硬派”的核心認知。在丁隆看來，過去屢屢吃虧，甚至在談判時遭襲等事件，讓伊朗逐漸對美不抱幻想，從“以妥協求和平”轉向“以斗爭求和平”。

寧夏大學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教授牛新春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當下伊朗的底氣一定程度上正是被美以打出來的。”他說，在本次沖突之前，伊朗面臨著極為嚴峻的國內外形勢：國內經濟低迷、年初爆發大規模示威游行；國際上，新一輪巴以沖突后“抵抗陣線”被嚴重削弱，伊朗又遭美以打擊，整體環境非常緊張。在此背景下，伊朗制定政策時會擔憂引來美以軍事打擊，難免畏手畏腳。然而，這次以色列直接對伊朗最高領袖進行定點清除，美以更是擺出企圖對伊朗進行政權顛覆的架勢，讓伊朗開始“孤注一擲、不再留后手”。過去，伊朗為避免全面沖突，還會在打擊美軍基地前提前通知美方以避免人員傷亡，而如今伊朗直接用出全部手段——封鎖霍爾木茲海峽、打擊海灣國家的美軍基地等。目前看來，這些手段是有效的，尤其是霍爾木茲海峽成為伊朗手中最大的戰略工具。

但牛新春也強調，未來美伊兩國即使達成某種短期框架協議，也極難解決過去40多年累積的海峽管理、核問題、地區代理人等深層矛盾。美伊之間本質上的敵視與對抗狀態將長期存在，兩國關系很難發生根本性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