績效確認單上那個四萬的字樣,讓我攥著鼠標的手停住了。
八十萬變四萬,扣了百分之九十五。
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旁邊工位的燈滅了,久到走廊里只剩下腳步聲。
我按了打印。機器嗡嗡響了一陣,那張紙吐出來,我把它疊好放進口袋。
經過茶水間時,聽見王武貴在跟人打電話:“那個老鄭啊,給他四萬就不錯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我站了一會兒,走了。
五點四十,我準時關了電腦。
半個月后,李民帶著股權方案敲開我家的門。他在沙發上坐下,說公司錯了。我把那沓文件從書桌抽屜里拿出來,一份一份擺在茶幾上。
他翻了幾頁,臉白了。
![]()
01
十二年前我來這家公司的時候,它還不叫中海科技。
那時候公司連我一起才三十個人,租在開發區一個舊廠房里,窗戶漏風,冬天暖氣片摸著是涼的。
老板李民親自面試我,問我能不能寫那套核心代碼,我說能。
他當場拍板,月薪三千五,沒有五險一金,連合同都是后來補的。
我干了三年,把那套系統從無到有寫了出來。
公司慢慢做大,從舊廠房搬到寫字樓,從三十個人擴到三百號人,后來變成五百號人。
我從技術員做到技術組長,從組長做到技術總監,手底下管著二十幾個人。
這十二年里,我加了多少班說不清楚。
有一年為了趕項目,連著兩個月沒休過周末,晚上睡在辦公室沙發上,第二天早上用茶水間的熱水洗把臉接著干。
四十歲那年體檢,醫生說胃潰瘍,讓我注意飲食。
我沒當回事,照樣熬夜吃泡面。
但這些都值得了。
去年公司業績大爆發,我帶著團隊攻下三個關鍵技術難題。
有一個是行業里卡了五年的技術壁壘,國內能做出來的公司不超過三家。
我熬了四十七個通宵,前后推翻七版方案,最后在一個周六凌晨跑通了。
當時整層樓就我一個人,我站在電腦前,看著滿屏幕跑通過的代碼,心里想的是:今年績效該拿S了,年終獎少說八十萬。
我甚至想好了這八十萬怎么花。
給劉桂芳換輛車,她那臺二手馬自達開了八年。
兒子明年高考,給他留點錢上大學用。
剩下的存起來,萬一哪天身體垮了,好歹有點底子。
可績效結果出來那天,一切都變了。
那天上午十點,績效系統關閉。我點開自己的頁面,整個人愣住了。
最終評定:C。
折算系數:0.2。
我算了好幾遍。八十萬乘以零點二,十六萬,再扣稅,到手四萬。
不可能是系統算錯了。我反復刷新了好幾遍,結果沒變。我打電話給人力,對方說結果已經確認了,讓我去找上級核實。
我去找王武貴。
他是公司副總,分管技術部和行政,是我的直屬上級。他辦公室在十六樓,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茶杯是紫砂的,冒著熱氣。
“王總,我的績效結果有問題。”我把系統截圖放在他桌上。
他沒看截圖,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哪里有問題?”
“應該是S級,怎么變成C了?”
“制度改了,”他放下茶杯,指了指旁邊的一沓文件,“今年的考核權重變了,技術攻堅的占比降到三成,管理能力和團隊滿意度提到四成。”
“管理能力?我帶的團隊去年沒有離職率問題。”
“是沒有,”他拿起一張表,“但你手下員工的口碑滿意度分不高。”
“滿意度?去年年初的制度里根本就沒有這一項。”
“制度是在動態調整的。”他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是老員工了,應該理解公司管理層的難處。”
我就站在他辦公桌前,等著他再多說點什么。他卻沒有下文了,只是低頭喝他的茶。
“王總,這次攻關是我帶的隊,三個項目核心代碼是我寫的,同行都是——”
“老鄭,”他打斷我,抬了抬眼皮,“你覺得公司會虧待你嗎?”
我沒說話。
“制度對所有人是公平的,”他說,“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要把心思全放在技術上,多考慮一下團隊管理。這次的評定是綜合了各方面的意見。”
“什么意見?”
“你自己想想吧。”
從辦公室出來,我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旁邊有幾個新來的年輕技術員在說話,他們看見我,聲音小了下去。
等我走遠了,又聽見他們在后面嘀嘀咕咕地笑。
我坐電梯回辦公室。
經過茶水間時,看見謝韻文和兩個同事在里面聊天。
謝韻文看見我,臉上的笑收了一下,喊了聲師父。
我點點頭過去拿杯子接水,聽見身后有人小聲說了一句。
“老了,不中用了。”
我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02
那天下午我沒什么事,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發呆。績效結果出來后,我手頭的項目被王武貴安排給謝韻文了,說讓我少操點心。
謝韻文是我帶了三年的徒弟,二十六歲,本科畢業就來公司了,是我手把手教的。技術底子不錯,人也機靈,就是心急了點。
我坐在工位上,打開電腦里一個文件夾,里面是我這幾年寫的核心代碼歸檔。
翻了翻,發現有些文件夾的創建時間被人改過,修改日期顯示的是今年年初。
我很確定這些代碼是我寫的。每一行注釋的習慣,每個函數的命名方式,都帶著我的痕跡。但文件夾的權限寫得是王武貴團隊的公共賬號。
我慢慢一個個文件核對,發現過去兩年我寫的六個核心模塊,署名全部被改了。貢獻者那一欄寫的全是“王武貴團隊”,個人署名被刪干凈了。
我關掉文件夾,靠在椅背上。
想起來了,今年年初王武貴讓所有人把代碼統一遷移到他新建的服務器集群里,說方便管理。我當時沒多想,全搬過去了。
原來是這樣。
我拿起手機,翻到之前跳槽的老同事的電話。那人叫陳長根,四十七歲,原先是公司的技術骨干,干了九年,前年走的。
我給他發了條微信:忙不忙?
過了一分鐘,他回:咋了,老鄭?
我在對話框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說:問你個事。
他電話直接打過來了。我拿著手機走到消防通道里,推開防火門,樓道里有股灰塵味。
“怎么了?出啥事了?”陳長根在電話那頭問,聲音帶著點沙啞。
“我被打了C級績效。”
“多少?”
“四萬。”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陳長根罵了一句:“又是王武貴干的?”
“你當年怎么走的?”我問。
他沉默了很久,點了根煙,我能聽見打火機咔嗒一聲響。
“老鄭,你聽我說一句,”他抽了口煙,“我當年比你早發現問題。我干的活比你還多,連續三年績效都是B,年終獎年年被壓。我問王武貴,他說是我自己能力不行。后來我留了個心眼,調了人力資源部那幾年的績效打分原始記錄,猜我發現了什么?”
“什么?”
“王武貴給我打的分數全是4分以下,滿分10分。但我翻了他的會議紀要,他在李民面前匯報時,說我的貢獻值是全部門第一。”
我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后來我找他理論過一次,”陳長根說,“他翻了臉,說我要是再鬧,就讓我末位淘汰。沒過一個月,我桌上就多了一份降薪方案。”
“你沒找李民?”
“找了,”他冷笑了一聲,“李總說會調查。調查了三個月,最后跟我說是誤會。他讓我顧全大局,說王武貴是公司的老將,讓我體諒一下。”
“后來呢?”
“后來我就走了。”他頓了頓,“你知道嗎,那年我走之后,王武貴把我做的那套銷售系統的署名全改成他的名字了。我前年回訪了一個老客戶,人家還以為那系統是他寫的。十年白干了。”
我靠在墻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消防管線。
“老鄭,”他說,“你聽我一句勸。現在你還有技術在手,趕緊騎驢找馬。別等到像我一樣,四十七八了,出去連個面試的機會都沒有。這個公司,你不走,遲早會被榨干。”
我掛了電話,在消防通道里站了很久。
晚上的時候回到家,劉桂芳已經把飯做好了。四菜一湯,有紅燒排骨,有清炒時蔬。她坐在飯桌邊,低頭擺著筷子,一個字都沒問我績效的事。
我知道她知道了。
她肯定是從其他同事家屬那里聽說的。公司里沒有秘密。
我坐到桌邊,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嚼了嚼,沒吃出什么味道。
“媽打電話來了,”劉桂芳說,還是沒看我,“問你過年回不回去。”
“回吧,”我說。
“她說讓你少加點班,身體要緊。”
我點了點頭。
“宏偉,”她終于抬頭看著我,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你們那個績效結果……”
“沒事,”我說,“今年行情不好。”
她沒再問。把筷子放下,說吃好了,就進廚房去了。我聽見水龍頭的水嘩嘩響,聽見她洗碗時碗碰碗的聲音。
我坐在桌邊,看著那盤排骨,最后倒進垃圾桶里了。
半夜兩點多我醒了,睡不著,就到書房打開電腦。
翻出王武貴這三年給我的績效文件。
前年是B-,去年是B,今年是C。
趨勢很穩定,一直往下降。
我打開公司的人員架構表,發現王武貴手底下除了我,還有四個技術骨干。其中三個是他這三年招進來的,一個是他老婆的表弟。
我再往深了查,發現這四個人里,兩個人的工資比我還高。
我在這公司干了十二年,工資還不如一個來了兩年的新人。
我把電腦關掉了。
在書房里坐了一會兒,窗外起風了,窗簾被吹起來,窗外的路燈黃黃的。
我看見劉桂芳站在書房門口,披著件外套,手里捧著一杯熱水。
“宏偉,睡吧。”她說。
她站了一會兒,把水放在門邊的鞋柜上,轉身回去了。
那晚我沒睡,躺在書房的小床上,一直睜眼看著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
03
新的一周我照常去上班。
早上八點到公司,打卡,坐到工位上,開電腦。同事陸續來了,有人跟我打招呼,有人沒說話,有人低頭繞過去了。
我打開郵箱,看見了趙玉琬發來的郵件。
讓我提交一份全年的工作復盤報告,時間截止到今晚十二點。
郵件里列了二十幾項內容,格式要求很復雜,上傳到特定的文件夾。
我讀了一遍,刪掉了。
然后打開了另一個網頁。
上午十點,部門周會。王武貴主持,全部門二十幾號人都來了。會議室里坐滿了,空氣有點悶。
王武貴站在投影幕布前,拿遙控器敲了敲桌子。他說上周的項目進度不能讓人滿意,個別老員工缺乏責任心,拖了團隊后腿。
他沒點名,但所有人都在看我。
有的同事低頭看手機,有的假裝記筆記,有的偷偷交換眼神。謝韻文坐在角落里,盯著自己的筆記本,沒抬頭。
“接下來我要跟大家重申一下,”王武貴說,“公司需要的是能打硬仗的人,不是吃老本的人。績效評定的結果是公平公開的,如果有人有意見,可以申訴,但申訴也要講證據、講道理。”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宣布散會。
會議室的人陸陸續續走了。我最后一個離開,經過謝韻文身邊時,他低著頭沒看我。我也沒說話。
回到工位,我打開電腦里的項目文檔,開始整理手頭還沒交出去的東西。
按照公司規定,調崗或離職都要交接。
我雖然沒調崗,但王武貴讓我交接,我就交接。
不過,我交出去的是最新版本,注釋寫得很簡潔。
核心算法的注釋我刪了一部分,保留了關鍵節點,但沒有邏輯提示。
不懂架構的人接手,至少要花兩周才能跑通。
下午三點,王武貴辦公室的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看著我的方向:“老鄭,來一下。”
我走過去。他讓我坐下,沒關門。
“你的項目交接準備得怎么樣了?”他問。
“差不多了,正整理文檔。”
“盡快,”他說,“客戶那邊的新項目著急,謝韻文要盡快接手。”
“可以,”我說,“我這周內交。”
他看著我,好像在等我說點什么。我沒說,只是看手表寫著四點半。
“王總,還有別的事嗎?”
他愣了一下:“沒了。”
我站起來,轉身走了。
那天下午五點四十分,我準時關了電腦。把手里的保溫杯擰緊,放進包里,穿上外套,打卡走人。
同事看見了。沒人說話,有人目送我離開。
在樓下大廳,碰見了趙玉琬。她提著公文包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今天這么早?”
“對啊,”我說,“下班了。”
她笑了笑,沒說什么,走了。
我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回家那趟車。車上人不算多,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車。
手機響了,是謝韻文打來的。
“師父,我這邊有個模型跑不通,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我看了看窗外,說:“明天吧,今天下班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我不是……”他頓了一下,“我沒想到會這樣。”
“好好干,”我說,“你技術基礎不錯。”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車子在拐彎,外面的樹影一明一暗地晃。
劉桂芳晚上回來,看見我在陽臺上坐著,愣了一下:“今天回來這么早?”
“下班了就回來了。”
她沒再問,進廚房做飯去了。
那天的晚飯吃得很安靜。我吃完直接躺沙發上了,劉桂芳收拾了碗筷,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宏偉,”她忽然說,“要不,咱們不干了。”
我看了她一眼。
“咱們還有點積蓄,夠花一陣子的。你身體本來就不好,何必——”
“沒事,”我說,“先干著。”
她沒再說話。
04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的時候,謝韻文已經在我工位上等著了。
“師父,”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那個模型還是跑不通。您幫我看一眼?”
我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代碼,總共三十二行,有兩行邏輯符號寫錯了。
“這里,”我指了指屏幕,“參數類型不匹配,改了就行。”
謝韻文愣了一下,仔細看了一遍,臉上有點發燙,“我……”
“沒事,這種錯誤誰都會犯。”我打開自己的電腦,“不過你得注意,這種問題如果在客戶現場才被發現,就很麻煩。”
“知道了,師父。”
他走了。
我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沒再說別的。
周一照例是全公司的季度大會。
李民主持,兩百多號人烏泱泱地坐在大會議室里。
投影幕布上是公司上季度的業績數據,增長率百分之二十三,算是不錯的成績了。
李民講了半個小時,從市場趨勢講到公司戰略。講完了,又花了二十分鐘講“團隊精神”和“責任意識”。
我在最后一排坐著。聽他講那些話,感覺像是在聽一個不相關的人在說一門不相關的事。
王武貴也上臺了,講了技術部的情況。
他講得很自信,把那個出問題的攻關項目說成是“團隊協作的成果”,把自己吹得很高。
我在下面聽著,感覺自己那四十七個通宵白熬了。
散會了。
同事陸陸續續站起來往外走。我最后一個走,走廊上碰見了李民。
“老鄭,”他叫住我,臉上帶著客氣的笑,“最近辛苦了。”
“還行。”
“聽說你最近下班挺早的。”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閑聊。
“準時下班而已。”
他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
“身體是第一位的,”他拍了拍我肩膀,“好好休息。”
我說好的,轉身走了。
下午,王武貴發郵件通知,說下周有一場重要的產品演示會,客戶是公司最大的合作方之一。演示由謝韻文負責,要我作為顧問提供技術支持。
我看完郵件,敲了幾個字回復:收到。
然后我把電腦關掉了。
五點四十分,打卡走人。
那幾天我就是這么過的。
早上正常到公司,該做的事做,不該做的事堅決不碰。
項目會不主動發言,對方點名我才說幾個字。
方案討論時只說“都可以”,不再帶頭。
同事看在眼里,各種議論。有人覺得我太過分了,有人覺得我活該,有人覺得我是老員工了不該這么計較。
謝韻文來找我說過一次。他端著杯子坐在我對面,說:“師父,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
我沒看他:“哪里不好?”
“你這樣把自己邊緣化,對公司對你個人都沒好處。”
“你這話是誰讓你說的?”
他愣了一下:“沒人讓我說。”
“謝韻文,”我說,“你是我帶出來的,我教了你三年。現在我提醒你一句,做人做事,要有底線。”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沒再說下去。拿著杯子走了。
我看著他走后,喝了口水。我翻了一下后備箱里的備用文件夾,那里面有這三年我保留的所有原始績效打分單。
不止績效單,還有王武貴發的每一項任務記錄,還有那套核心代碼的每次修改日志。
每一份都留著。
這東西說有用可能沒用。但誰知道呢。
![]()
05
星期三早上,公司出了一件大事。
之前那個客戶代表打了電話過來,說對新產品不滿意,要把后續合作暫緩。
原因是產品演示時出現了嚴重的技術問題,客戶方技術總監當場拍了桌子,說他們公司的技術水準達不到行業水平。
消息傳得很快。
下午,李民召開了緊急會議。王武貴、趙玉琬、謝韻文和我都去了。會議室里氣氛很壓抑,空調開得很低,我坐著感覺后脖頸涼颼颼的。
“怎么回事?”李民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誰負責這個產品的技術演示?”
謝韻文臉色發白,站起來:“李總,我負責。”
“為什么會出現技術問題?”
“那個……”謝韻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武貴,“那個核心算法,我不知道它的邏輯……”
“不知道?”李民的聲音高了幾度,“你接手了快兩周了,你不知道邏輯?”
“原文檔的注釋寫得比較簡略。”謝韻文的聲音越來越小。
會議室安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沒有抬頭,坐在那兒,盯著桌子上的茶杯。
“老鄭,”李民的聲音響起來,“你來說說是什么情況。”
我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產品從開發到現在都是我帶的。代碼是我寫的,架構是我設計的,測試是我做的。現在交給謝韻文了,我不好再插手。”
“你是元老了,應該擔起這個責任。”
“李總,”我說,“我的績效被打成了C,獎金從八十萬變成了四萬。我手頭的項目全部被移走,現在這個項目不歸我管。我給了交接文檔,至于謝韻文能不能看懂,那是他的問題。”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
李民看著我,王武貴看著我,趙玉琬在角落里低著頭寫東西。
“績效的事情,”李民說,“我了解了。”
“了解了?”我站起來,“你了解什么了?”
王武貴站起來:“老鄭,注意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我看他,“我在這家公司干了十二年,熬了四百多個通宵,寫了你們公司百分之六十的核心代碼。三年前你讓我把一個方案當眾改一遍,我改了。去年的攻堅項目,我帶團隊拿了行業金獎,獎金全給團隊分了。結果呢?你給我打了個C,年終獎四萬,讓一個來了兩年的新人來接手我所有工作。你告訴我,我該用什么態度?”
王武貴張了張嘴,沒說話。
李民的臉色變了。
“這件事,我會查。”他說。
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李民開始調去這三年所有績效打分的原始數據。趙玉琬把數據調出來,一份份打印。李民一頁頁翻,翻到一半,他停住了。
第三頁,王武貴手寫的打分表。鄭宏偉,技術貢獻9分,管理能力4分,團隊滿意度3分。旁邊用小字備注了“問題員工”。
李民看了很久。
他又往后翻了幾頁,發現王武貴給謝韻文的打分是技術7分,管理8分,團隊滿意度8分。
他又翻出王武貴在會議上的發言記錄。上面寫著:謝韻文是年輕骨干,有培養價值,鄭宏偉技術陳舊,管理能力差,應該逐漸邊緣化。
李民把文件合上了。
他想了想,又打開了一個文件夾,是公司的人事檔案。
他發現王武貴手下的五個技術骨干里,有三個是王武貴的家屬或親戚。
王瑞祥的兩個兒子,一個在技術部掛職,年薪十六萬,一個是項目總監,拿項目獎金。
李民把文件摔在桌上。
“去把王武貴叫來。”
06
王武貴進了李民辦公室。
兩個人談了什么,外面不知道。但隔壁辦公室的人聽見里面吵得很厲害。
王武貴出來時臉色鐵青。
趙玉琬去了李民辦公室。門關著,也談了很久。
到了下午,消息傳開了。
王武貴被停職,趙玉琬被調離人力資源部。
整個公司都炸了。
謝韻文站在我辦公室門口,臉上白一陣紅一陣的:“師父……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握著保溫杯:“我也不知道。”
“他們都說是因為你和王總的事。”
“我不知道。”
“師父,你之前知道王總的事嗎?”
“不知道。”
他站在門口,有點手足無措:“那……那我怎么辦?”
我看他一眼:“你把那份交接文檔再好好看看。”
他愣住,點點頭,走了。
那天晚上六點多,我回到家。
劉桂芳已經回來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
看見我回來,她站起來:“公司出什么事了?我聽老李家媳婦說王武貴被停職了?”
“嗯。”
“因為什么?”
她看著我:“宏偉,你沒做什么吧?”
“我什么都沒做。”
那天晚飯很沉默。
吃完飯我坐到陽臺上抽煙,劉桂芳也沒催我。我抽了兩根,把煙屁股按在煙灰缸里,卻一直沒進屋。
快十點了,手機忽然響了。
是我老家打來的。我接起來,聽見我媽的聲音。
“宏偉,你那邊還好吧?”
“還行,媽。”
“我聽你妹妹說了,你們公司好像有點狀況。”
“沒事,”我說,“小問題。”
“你要是不開心,就別干了。苦了這么多年,也該歇歇了。”
我張了張嘴,說:“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在陽臺站了很久。
劉桂芳從屋里走出來,穿著睡衣,站在我旁邊。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涼涼的。
我反手握住她的手,也沒說話。
![]()
07
第二天上午,十點剛過。
門鈴響了。
劉桂芳去開門。
門外站著李民。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手里提著一個公文包,頭發有點亂,眼睛里都是紅血絲,像是一晚上沒睡。
劉桂芳愣了一下:“李總?”
“嫂子好,”李民站在門口,聲音有點啞,“我來找老鄭談談。”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本小說,看到門口站著的人,放下書站起來。
“李總,”我說,“請進。”
他換了鞋走進來,在客廳里站了站,看了看這屋子的環境。目光落在茶幾上那杯冒著熱氣的茶上。我說坐吧,他就在沙發上坐下了。
劉桂芳給他倒了一杯水,轉身進廚房去了。
“老鄭,”李民從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茶幾上,“這是公司董事會連夜商量出的方案。”
我掃了一眼,沒有接。
“我代表公司,正式向你道歉,”他說,“王武貴的事,我已經查清楚了。績效打分的問題,我也知道了。這件事,公司做錯了。”
我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吧,”他推了推那沓文件,“這是股權激勵方案。”
我拿起來翻了翻。
百分之三的股權,估值三百萬。還有一份新的任職協議,技術總監,直接向董事會匯報,不經過任何副總的管轄。
我把方案放回茶幾上。
“李總,你知道我這幾年為什么一直沒走嗎?”
他愣了一下。
“因為我覺得公司在變好,”我說,“三年前陳長根走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這個公司,你不走,遲早會被榨干。我不信。我給你干了三年,項目拿獎了,業績翻倍了,然后你給我打了個C,獎金四萬。”
“這件事是王武貴——”
“王武貴不是一個人,”我說,“他在你們公司干了十年,這件事不是他一個人能決定的。制度是你們定的,權重是你們調的,簽字是你們簽的。現在出了問題,把王武貴一個人推出來背鍋,這就解決了?”
李民沉默了一會兒。
“老鄭,我承認,公司有制度問題。”
“李總,”我說,“我不想在這個公司繼續干下去了。”
“你——”
“方案你收回去,股權我不要。”
我站起來,拿起那沓文件遞回給他。
他坐在沙發上,沒接。
“你考慮考慮,”他說,聲音很輕,“公司少了你,很多事真轉不動。”
我走回書房,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里面裝著一沓材料。
回到客廳,我把它放在茶幾上。
“李總,你看看這個。”
他打開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紙。是我這幾年保留的所有文件。
第一份,是前年王武貴給我的績效評分表。
那份表上寫著我的貢獻分是8分,總分B級。
但我在旁邊附上了另一份表,同樣的項目,同樣的績效周期,另一份沒有被采用的評分表上,王武貴給我寫了“S級,貢獻分9.5”。
李民的目光停住了。
第二份,是去年王武貴發給人力資源部的郵件。
郵件里寫著“鄭宏偉的考核建議為B-”,附件里是我自己寫的全年工作復盤,里面列了很多數據和表格。
第三份,是今年年初,王武貴要求全體員工遷移代碼服務器時群發的內部通知。
我用熒光筆圈出了關鍵的一句話:“所有歷史文件、代碼將一并歸入新平臺,原屬性信息將全部重置。”
李民看著那些文件,臉色越來越白。
他翻了十幾分鐘。
最后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我。
“老鄭,”他說,聲音很輕,“我欠你一個交代。”
我站在他面前,沒說話。
“給我一周時間,”他說,“一周之內,我讓這件事有個結果。”
我看他:“然后呢?”
“然后你我繼續談。”
他站起來,把那份股權方案留在了茶幾上。
“這個,你留著。”
他走到門口,穿上鞋,回頭看了我一眼。
“老鄭,不管結果怎么樣,你都是中海科技的元老。你放心,欠你的,公司會還。”
門關上后,劉桂芳從廚房走出來,手里拿著鍋鏟,眼睛里全是淚。
“宏偉……”
“沒事,”我說,“沒事。”
我坐到沙發上,拿起那沓文件,翻到最后一頁。上面有一行字:本方案自簽署之日起生效,截止日期為十五個工作日。
我覺得那行字有點刺眼。
08
接下來幾天,公司里的氣氛很微妙。王武貴停職后暫時沒露面,趙玉琬去了行政部做文員工作,整天坐在那兒沒事干。
謝韻文被李民點名接替技術部的臨時管理工作。
他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頭發亂糟糟的,眼圈發黑。
有幾次我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
他有一次來食堂吃飯,跟我坐一桌。他低頭扒著米飯,半天不說話。我以為他沒什么話跟我說,就自己吃自己的。
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師父,那份代碼,你還是幫我看一眼吧。”
“你自己能解決,”我說,“我教了你三年,這點事你應付得了。”
他沒說話,繼續扒飯。
過了兩天,那份產品方案終于跑通了。
謝韻文熬了兩個通宵,自己把代碼全部理順了,還改進了幾個算法邏輯。
他在群里發了調試成功的截圖,整個技術部都在群里給他點贊。
我也看了,沒說話。
那天下班前,我接到了李民秘書的電話,說李總明天上午在辦公室等我。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我準時去了李民辦公室。
他讓我坐下,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董事會決議。
王武貴,因涉嫌職務違規,解除公司副總經理職務,保留股東身份,不參與公司經營管理。
趙玉琬,因失職行為,調離人力資源崗位。
王瑞祥的兩個兒子,一個取消項目總監資格,一個降為普通技術員。
還有一份文件,是公司新修訂的績效管理制度。
新增了一條:“績效考核中的非技術指標,權重不得超過總分的三分之一。考核結果須有兩名以上高管會簽。”
李民坐在我對面,把筆給我:“你看一下,沒意見的話,簽個字。”
我讀了一遍,提筆簽了。
“股權方案的事,”他說,“你再考慮考慮。不用今天答復,但別讓我等太久。”
“李總,”我說,“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說。”
“你怎么確定,這次不會是下一個三年?”
他想了想:“我不能確定。”
我看著他。
“但我可以確定的是,這個公司,少了我能活。少了你,活不了太久。”
他站起來,向我伸出手。
“老鄭,回來吧。”
我沒有握他的手。
“我再考慮考慮。”
從辦公室出來,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門外進進出出的同事們。
謝韻文從會議室出來,手里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看見我,他站住了。
“師父——”
“什么事?”
“那個……”他猶豫了一下,“股權方案的事,我聽說了。我覺得你應該留下。公司需要你。”
“那是你自己的看法?”
“不是,”他說,“是大家的看法。”
“大家是誰?”
他沒回答。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晚上回到家,劉桂芳已經在飯桌上擺好了飯菜。
她最近不問我公司的事了,每天該吃吃該睡睡。
但只要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她會安靜地坐在旁邊,什么也不說。
我拿起筷子夾菜,嚼了幾口,忽然說:“他們給我股權方案了。”
“我知道,”她說,“李總來那天我就猜到了。”
“你覺得我應該留下嗎?”
她想了想:“你說了算。不管你怎么選,我都支持你。”
我低頭想了想,沒再說話。
那晚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忽然亮了。
一條新消息,是我早年從公司跳槽的那個老同事,他問我:“聽說你把王武貴干掉了?”
我回:“他沒干掉,只是降職了。”
“那也是厲害。李民能給他降職,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他是因為上面還有王瑞祥,斗不了。”
“那你打算怎么辦?留還是走?”
我看著手機屏幕,半天沒回復。
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一家公司在挖你,給的是雙倍。”
我回:“我知道。”
“那你咋想的?”
我沒回。
他又補了一句:“老鄭,你要想清楚。王武貴不是一個人,背后姓王的還在。你今天能打贏,是因為你手里有技術。過兩年你技術沒那么硬了,誰能保你?”
我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
劉桂芳翻了個身,含糊地問:“誰?”
“一個朋友。沒事。”
她又睡了。
那晚我醒到凌晨三點。
![]()
09
第二天上班時,我還是那個點到公司。
打開電腦,微信里跳出一條消息,是謝韻文發的。
“師父,下午三點,三號會議室,有個技術骨干會,你方便來參加嗎?”
我打了三個字:“可以來。”
三點整,我推門進會議室時,里面坐了好幾個人。
謝韻文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幾個技術組的組長,還有一些年輕骨干。
他們看見我進來,都愣了一下。
謝韻文站起來:“師父,坐這里。”
他指著旁邊的空位。
我坐下。
會議開了不到十分鐘就散了,謝韻文的進度匯報很利索,項目推進得不錯。那套技術方案他已經吃透了,問題也理順了。
會后我站起來要走。他叫住我:“師父,等一下。”
其他人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我們倆。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還有一份合同。
“師父,這個是技術部的意見信,”他把信封推過來,“是我寫的,大家簽了字。我跟大家說了一下你的情況,大家都希望你能繼續帶著我們。”
我一動不動。
“還有這個,”他把合同推過來,“這是新公司的協議,是我爸那邊的關系,他們開出的條件比這邊好,工資多一倍,還有項目獎金。你可以看看。”
我看著他,沒接。
“爸?你爸是誰?”
“王瑞祥。”
我愣住。
“你是王武貴的——”
“他是我叔叔。”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師父,”他說,“我來跟你坦白一件事。前年我進公司,是我叔安排的。他讓我跟著你,學東西。他想讓我接你的班,他想把你擠走。”
“我知道,”我說。
他愣住了。
“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去年年底。你調到我手下的第三天,王武貴就把你叫到他辦公室,說要重點培養你。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那你為什么不……”
“為什么沒把你調走?”我看著他的眼睛,“因為你技術還行,因為你是我的徒弟,因為我不想因為這種事影響工作。”
他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
“師父,你恨我嗎?”
“不恨。”
“那你還走嗎?”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那兩份東西。一份是簽名信,落著十幾個名字。一份是新公司的合同。
我拿起那份合同,看了一遍。條件確實很好。
再看了看那份意見信。
上面寫了二十幾個簽名,有新來的年輕技術員,有干了好幾年的老員工,有組長,有測試員,有運維員。
信的最后寫著一句話:“鄭工,我們需要你。”
我把合同放在桌子上。
“這份合同,我自己簽。”
“師父,你不考慮——”
“我考慮得很清楚。”
“可是你——”
我把那份意見信收好,放進口袋里。
“謝韻文,你給我聽好了。”
我靠過去。
“你的技術沒問題,但你做人還有問題。你叔叔的事,跟你無關,但你得記住:技術是站得住的,關系很快就靠不住了。”
他站在那里,點了點頭。
“這份合同你留著,”我說,“我要去跟李總談點事。”
10
下午四點零五分。
李民辦公室的門開著,他正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文件。我敲了敲門框。
他抬起頭,看見是我,放下筆。
“老鄭,進來坐。”
我走進去,坐下。
“考慮好了?”
“考慮好了。”
他從抽屜里拿出那份股權方案,推到我面前。
“簽了它。”
我看著那份方案,沒有動。
“李總,”我說,“簽可以,但有幾條件。”
“第一,績效權重制度,必須嚴格按照新修訂的執行。非技術指標不能超過百分之三十。”
“可以。”
“第二,技術部的獨立性,不受任何行政干預。新招任何一名技術員,必須經過我的考核。”
“第三,”我看著他,“謝韻文,我繼續帶他。但這一年內,他不能升職,不能加薪。”
李民愣住了:“為什么?”
“他需要再磨一磨。”
他想了想,點了點頭:“可以。”
我拿起筆,在那份方案最后一頁簽了字。
李民接過方案,看了看,把文件放回抽屜里。
“老鄭,歡迎回來。”
“等一下,還有一件事。”
我從公文包里拿出兩份東西。
一份是新公司的offer,一份是競業限制協議解除函。
“李總,”我把那份offer放在他面前,“這是我昨天接到的,雙倍工資,兩倍的股權。”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一下。
“我可以不去。”我說,“但我需要你的態度。”
“什么態度?”
我把那份競業限制協議解除函推到他面前。
“這是你在十二年前進公司時簽的協議。上面寫的是你離開公司后,三年內不能從事同行業工作。你把這份協議廢掉,我就留在公司。”
李民看了看那份協議,又看了看我。
“你……”
“我要一個態度。”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可以廢掉它。”
他拿出筆,在那份協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廢”,簽上名字和日期。
他把協議推回來。
“老鄭,你的態度要了。現在,該我了。”
他看著我的眼睛。
“這幾年,是公司對不起你。以后,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我接過那份被廢掉的協議,折好放進口袋里。
“那我回去了。”
“老鄭,”他叫住我,“晚上一起吃個飯吧,叫上謝韻文。”
“今天不行,”我說,“我答應了劉桂芳,今天回家吃飯。”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到家時五點四十。
劉桂芳已經把菜做好了。今天做了四個菜,還有一鍋湯。
她看見我回來,愣了一下:“今天這么早?”
“嗯,下班了。”
她笑了。
我坐到飯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
“好吃嗎?”
“好吃。”
劉桂芳坐在我對面,看著我:“今天公司的事情,都解決了嗎?”
“解決了。”
“那……”她猶豫了一下,“你還走嗎?”
“不走了。”
她松了口氣,笑了。
“那就好。”
吃完飯,我到陽臺上抽煙。劉桂芳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
我掏出手機,看著那條新公司的offer。那個人說雙倍工資,還有股權,條件很誘人。
我看了一會兒,把那張offer從手機里刪除了。
然后我翻到通話記錄,撥了一個電話。
“是我。”
“老鄭?考慮好了?”
“不考慮了,”我說,“不去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兩秒:“為什么?”
“因為那個公司,不是我打了十二年仗的地方。”我說,“雖然那個地方讓我難過了,但那是我一磚一瓦砌起來的。我不能把它扔給別人。”
“你就不怕李民再變卦?”
“怕。”
“那你還留下?”
“因為謝韻文那幫小子,還需要人帶。”
電話那邊沉默了很久。
“老鄭,你是個傻子。”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又點了根煙。
劉桂芳從廚房出來,站在我旁邊。
“外面冷,進去吧。”
“抽完這根。”
她沒再催我,只是站在旁邊,和我一起看著樓下街道上的路燈。
那根煙抽完了。
我滅了煙屁股,轉身進了屋。
窗外,夜色很黑。但屋子里很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