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天涯》202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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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擊封面,馬上下單本期《天涯》
編者按
小說家陳鵬立足西班牙托萊多這座藝術名城,以一次退房風波為表層敘事,向內掘進,剖開現代人身處異鄉、身處人群中的精神困境。古典藝術的陰郁、孤高與現實人生的焦慮、偏執遙遙呼應,讓古城的歷史厚重感,成為人性故事的底色。從猜忌對峙到彼此諒解,從刻意隱瞞到坦誠釋懷,“托萊多密碼”最終指向一個命題:在擁擠又疏離的現代世界,我們該如何面對孤獨,如何消解隔閡?
今日,我們全文推送陳鵬《托萊多密碼》,以饗讀者。
托萊多密碼
陳鵬
一
民宿房東應該是位女士吧,從租房網“愛彼迎”(Airbnb)上幾次對話判斷應該五十歲左右,短發,個子不高,瘦瘦的,穿黑色系衣服。而且我猜她單身,從未成家,無兒無女。蘇粒說單身的西班牙女子多的是,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此前留給我們的小心翼翼、禮貌周到的好印象突然毀掉了:你確定密碼沒有撥亂嗎?你確定關上盒子的時候周圍沒人?你確定盒子鎖上了?她還提出了更過分的要求:請回去撥亂密碼,托萊多小偷很多,我非常擔心,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解決好。我生氣了,開什么玩笑?我們已經來到托萊多山下,馬上乘火車趕往馬德里,再乘下午五點的飛機回國。可她不依不饒:還請把撥亂密碼的照片發給我。而我已經明確告訴她,我們離開了,屋子也收拾好了,還不忘表達了謝意。只不過,我愚蠢地多說了一句:鑰匙盒的密碼,因為著急走,可能忘了把它撥亂。她秒回道:可能?究竟撥了還是沒撥?你確定?……
這家民宿在“愛彼迎”評分很高,照片也很誘人,是一幢位于托萊多古城核心區、逾五百年歷史的大宅院,門庭巍峨,房間漂亮,除西哥特的豪放還兼具摩爾(伊斯蘭)的婉約,楔形天井內遍布綠植。我們很快就找到它了,發現比照片還震撼:古老的石頭房子,四層高,厚重的醬紅色木門,如古老的巨獸蹲伏于托萊多鱗次櫛比的房舍之間。按房東指示,我在墻上的密碼盒子里找到鑰匙,打開木門,穿過蔥郁的天井,踩著瓷磚樓梯上到三樓;仍是古老的紅漆木門,但小了許多,鎖眼開在左上方,你非得揚著腦袋插入鑰匙不可。進門后是120平方米的復式樓,樓下起居室、廚房、衛生間和小臥室,樓上一間大臥室連接屋頂平臺,平臺正對數百米外恢宏的圣母大教堂,可俯瞰大半個金黃色的托萊多。木梯在腳下嘎吱嘎吱響,身邊是十五世紀的門環、欄桿、把手、雕花櫥柜、橡木桌椅、土陶馬克杯,你別提多滿足啦。這三天是愉快的三天,我們游遍古城,還找到一家距離很近的中餐館,味道好極了。
也有遺憾。第三天下午我們在圣母大教堂里吵起來,藝術學院畢業且當過兩年自由畫家的蘇粒對我推崇的戈雅很不屑,說沒有格列柯對文藝復興畫風的反叛哪有后來的委拉士開茲和戈雅?而我,寫小說的陳鵬不依不饒,說戈雅后期的黑色系列已進入潛意識(這是所有藝術的至境),它不僅預言了后來的弗朗哥政權,還直擊西班牙人內心之暴虐。我們吵得不可開交,幾名游客不得不沖我們做了噤聲的手勢。我們狼狽逃出大教堂,足足半小時沒說一句話,直到返回十五世紀的大宅院,直到蘇粒泡了兩杯拿鐵我才勉強笑了。蘇粒說房東人不錯,留了那么多咖啡呢。我端起杯子繼續爭辯說,戈雅讓西班牙藝術走入現代,格列柯嘛,和文藝復興那幾位大咖比起來——陳鵬你沒完了是吧?蘇粒生氣了,我就愛格列柯,不行吶?我在古老的橡木桌上攤開手說,行,當然行。蘇粒說對藝術家的評判不能人云亦云,在她看來格列柯就比甜膩膩的文藝復興大咖們好得多,有力,硬朗,神秘,重要的是獨特,憑這一點就冠絕西班牙。我說,按你的意思,個性和獨特很重要?當然。她道。我說,新世紀女性蘇粒也沒多少個性嘛,不也被歸入昆明畫派遭到一幫傻子打壓,一氣之下才嫁給了小說家陳鵬?這說明,你的格列柯也就嘴上說說。蘇粒氣得發抖,差點抓起古老的馬克杯朝我扔過來。好在扔過來的是惡狠狠的冷笑,說我那些差勁兒的小說充斥著暴力和死亡,有意思嗎?這樣的文學,能給讀者什么有益啟示?作家不給人帶來希望還寫個屁呀……我氣得噔噔噔沖上樓去,在幾百年前的雕花大床上仰面躺下,扭頭盯著墻上的耶穌受難像。十分鐘后,蘇粒上來了,徑直去了天臺,在小桌邊落座,望著遼闊的托萊多古城。我走出去,坐她對面,咧嘴笑了。她罵我白癡。我說,對對,我就是個白癡。我抓住她的手,她甩開了,扭頭看向遠處。一群鴿子在天空盤旋,圣母大教堂尖頂閃閃發亮。她說,你承認啦?我說,承認什么?她說,白癡啊,承認你是白癡。我說,承認,當然承認。她說,那還有救,就怕你自以為是全世界最牛最偉大的小說家呢。我沒吱聲。沉默延宕了幾分鐘,她說,下次再來托萊多,不知猴年馬月。說完起身下樓,我一個人在天臺呆坐,看著鴿子、屋頂、大教堂。天色突然暗下來。她在樓下干嗎?刷手機?我返回臥室,大聲道,晚飯去哪吃?找家中餐廳吧?
現在房東寸步不讓。我不得不告訴她,抱歉,我們已經下山(托萊多古城所在的托萊多山),馬上趕火車去馬德里。她急了,回復說,請你回去,檢查房門鑰匙還在不在盒子里。萬一小偷進到我家里,你要負全責!
二
這一路從法國到西班牙,下榻的民宿都沿襲了某種古老傳統:房東概不露面,鑰匙提前藏在一只密碼盒子里,你必須按圖索驥找到盒子,再通過密碼打開盒子,取出鑰匙,開門進屋。你看,全過程像尋寶一樣趣味盎然。可沒想到最后這一站的房東,托萊多十五世紀大宅院的房東如此狗血。當然,我之前每次退房都不忘撥亂密碼,以防鑰匙丟失,而這一次,我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走神了,還在琢磨戈雅和格列柯誰更偉大?又或者,和蘇粒爭吵后的冰冷沉默令我神思恍惚?當時,我記得很清楚,我負責把鑰匙放回盒子,蘇粒則推著箱子去路口等候出租車。五分鐘后,車來了。路上我們都沒說話,各自望著車窗外面漸漸流逝的托萊多,被深深的倦怠抓住了。半小時后抵達火車站,房東的連環奪命call接踵而來,一番拉鋸戰反倒讓我和蘇粒空前團結:房東的擔心不是沒道理卻太不近人情,我們已經下山半個多小時了,怎么可能返回呢?再說,鑰匙被盜是極小概率事件,揪住不放就太沒意思了,也太不像熱心腸的西班牙人風格了。蘇粒讓我問問她保潔員何時打掃房間,請他(她)跑一趟呀,這人不也得從盒子里取出鑰匙?房東回復:保潔員生病了,最早明天復工,我遠在馬德里郊區,沒辦法趕過來,還請你們回去處理妥當,我確認后再離開。我又氣又急,其一,訂房是付過押金的,房東很可能會扣罰我200歐元;其二,她極有可能對這一單做出負面評價,將來我再用“愛彼迎”就麻煩了。
現實之荒謬讓我再次意識到生活和藝術風馬牛不相及。不知偉大的格列柯或戈雅要碰上這么一位房東該作何感想?破口大罵?絕不搭理?還是為了200歐元火速趕回去?蘇粒氣壞了,問我怎么辦?這個不講道理的八婆(哈哈,她也認定房東是個上年紀的女人),200歐呢,她可不舍得。我說唯一辦法,只能找熟人幫忙啦。熟人?哪來的熟人?這是西班牙托萊多啊大哥!我情急之下想起昨夜中餐館的小伙子,大概二十出頭,胖乎乎的,個子挺高,待人彬彬有禮,很像前廳主管,說話自帶一種西班牙語混合普通話的擰巴,我猜他是移二代或三代,一直生活在托萊多。這家中餐館是托萊多僅存的兩家中餐館之一,看來,只能找他啦——他是唯一的希望,也是我和蘇粒在西班牙的唯一“熟人”。于是我找到谷歌地圖上的餐廳電話打過去,接電話的正是他,一口軟糯的普通話,說他記得我們呢,昨天就點了他推薦的小炒肉和宮保雞丁。我把前因后果說了,問他能否幫忙撥亂密碼——那家民宿離餐廳很近,最多三四百米;我強調是房東一再要求的,而我們,已經坐在開往馬德里的火車上了。您清楚了嗎?能勞駕跑一趟嗎?如果需要費用——聽清楚了,他笑了,愿意效勞,交給我吧,不要什么費用,請加我微信,把地址、照片什么的發給我……微信加上了,我把他需要的信息一一發過去,他發來語音:收到。放心吧!
昨晚,我和蘇粒走進這家中餐館已經八點多(西班牙人吃晚餐都很晚)。我們餓壞了。小胖子穿一件灰色毛衣,舉著菜單迎上來,殷勤地問我們吃什么,他說他們的小炒肉和宮保雞丁是招牌,要不嘗一嘗?他語速很慢,似乎對自己的普通話不太自信。我看他像移二代卻沒有移二代的精明,倒像個懵懂單純的大男孩,誤打誤撞跑到這家餐館打工;又或者他就是小老板,爹媽剛把這份家業交到他手里。我和蘇粒覺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我們按其推薦點了小炒肉和宮保雞丁,外加一份蔬菜湯,吃得那叫一個痛快,他接受了我們由衷的贊美,樂呵呵地歡迎我們下次再來。
沒想到,讓他幫這么大一個忙。
最多二十分鐘視頻發過來了:一只粗壯的右手稀里嘩啦將密碼撥得亂七八糟。我轉給房東,她遲遲沒回復。我對小胖子謝了又謝,祝他生意興隆,身體健康。他說,您別客氣,祝你們旅途愉快!
故事就這么結束了?不,哪這么簡單吶。半小時后房東的信息來了:你確定,鑰匙仍在盒子里?
三
什么意思?不在盒子里還能在哪里?
她質疑的點是,在我們找人幫忙之前,鑰匙會不會已經被偷了?
四
嗯,他們是兩個中國大陸游客,錯不了,衣著談吐都不像香港的臺灣的澳門的。普通話很好,遠比那三個地方的人好多了。他們點菜、吃飯都有種你沒法形容的粗魯勁兒,但你能看出他們人不錯。爸爸讓我不要小瞧大陸客人,他們現在有錢了,沒事就旅游,出了遠門很舍得花錢。在國內就不一樣啦,聽說一支牙膏也足足用半年哩。我還聽說很多人經常回父母家里蹭吃蹭喝,都四十多的人啦。還喜歡便宜貨,好像根本不知道也不打算知道“便宜無好貨”。我記得這對夫婦就坐在靠窗位置,從那里能看到托萊多大教堂對面巷子的金色拐角和皸裂的石墻,還能看到一家旅游品商店門口的兩盆橘子樹,它們長得很好,葉子綠油油的。我沒事就喜歡瞧著它們,今年秋天、冬天也沒長高,好像完全沒什么變化。來托萊多的中國游客明顯少了,期待明年夏天多來一些。
爸爸雇的四川大廚真不是吹的,小炒肉、宮保雞丁做得一級棒,馬上成了我們的招牌。
我從沒想過把“龍廚”打造成全托萊多最好的中餐廳,從沒想過。我沒那么大的野心。杰西卡曾警告我說,一輩子拴在龍廚,拴在你爸爸褲腰帶上是不行的,都二十二歲了,你該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的什么生活?我問她。她說,你想幾十年靠你爸,永遠待在托萊多?我說,這里是我的家啊,龍廚也是我的家,我不待在家里還能去哪?杰西卡用實際行動回應了我,收拾收拾就去了巴塞羅那,那兒的餐廳更多,可絕不會有我這樣的經理和她談情說愛了,因為她不夠漂亮,一只眼睛也有點斜視,還抽煙、喝酒,嗓門大,脾氣也很大。要不是馬塔斯大叔把她推薦給爸爸(她是馬塔斯大叔的堂侄女),爸爸是不會讓她來龍廚的。剛開始她負責洗碗,后來把我帶回她在大教堂不遠的小閣樓過了夜,我就讓她做了收銀員,為此我和爸爸吵了一架。不,是被爸爸臭罵一頓,說我真是個蠢貨,蠢透了。爸爸沒把這事告訴馬塔斯大叔,馬塔斯當年幫過爸爸大忙,是爸爸在馬德里僅有的幾個好朋友之一。爸爸說我不應該被一個小姑娘攥在手心里,你不能口渴了就喝一碗不太干凈的水,后面還有更好的水呢,你怎么辦?還喝得了嗎?你還年輕呢小子,還那么年輕呢。
可我喜歡她呀,我喜歡杰西卡。不可思議,她到底好在哪?是抽煙喝酒脾氣大,還是不夠漂亮也不夠溫柔?
我知道爸爸私下找過她,給了她一小筆錢打發她走,如此一來,他就不欠馬塔斯大叔什么了,馬塔斯大叔也會以為是她自己去巴塞羅那的。我原以為她會拒絕爸爸,沒想到她痛痛快快答應了,毫不猶豫就收了爸爸的錢,臨走前告訴我,她不是真心喜歡我,我太胖了,走不了幾步就呼呼喘,她從沒想過要找一個胖子男朋友,即便我是龍廚的唯一繼承人。再說,她只是收銀員,每月薪水區區1200歐,不夠用啊。她早想換手機了,可哪來的錢(為此我送了她一部新手機,算是生日禮物)?再說她喜歡巴塞羅那,喜歡高迪那些奇奇怪怪的房子,不想困在我的餐廳里,不想幾年如一日看著對面的老城墻、小巷和兩棵橘子樹——它們長得比房子還高又怎么樣呢?不也是兩棵橘子樹?每天大教堂當當當的鐘聲早讓她厭煩了,特別是沒客人的時候,她坐在柜臺后面百無聊賴,覺得自己也變成了橘子樹,單調的鐘聲像冬天的寒霜漫過來,她渾身上下的葉子都掉光了,再說,誰又喜歡那么酸的托萊多橘子呢?她是坐火車走的,先去馬德里,又從馬德里去了巴塞羅那。這下子爸爸大大松一口氣,警告我三十歲前不能被女人拴住。可我真心喜歡杰西卡呀,我喜歡她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喜歡她抽煙的時候微微斜睨的樣子,喜歡她絲綢般的皮膚、花瓣一樣的大腿……她都給了我,我又給了她什么呢?一部新手機?每月1200歐的薪水?我央求她留下來。沒用,她非走不可。她和爸爸都很要強,這樣的人注定要在這個世界上爭得一席之地。而我呢,我離開龍廚還能做什么?可我愛爸爸,也愛龍廚。杰西卡走后沒來過一個電話,一條信息。電話再也打不通了,她就這么消失了。我很難過。爸爸說,人這輩子難過的事情多著呢,再難過你也給我咬咬牙。沒別的辦法。
五
我沒答復房東,因為不知道怎么答復——我哪知道鑰匙是否還在盒子里?小胖子已經完成任務,已經把密碼撥亂了,至于他到達之前和之后鑰匙在或不在,你沒法百分之百保證,雖然被偷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房東追問:請你回答我,鑰匙在盒子里嗎?
十分鐘后又問:鑰匙,在盒子里嗎?
抵達馬德里機場后,我和蘇粒決定給她一個肯定的回答。在撒一個無關痛癢的小謊和“愛彼迎”的差評之間,我選擇前者。我不相信從我們離開到小胖子完成任務的半小時內會發生意外。哪有那么多的意外?既如此,何必老老實實告訴她“不知道”呢?
我回復她:是的,鑰匙在盒子里。
六
直到落地回國房東也沒給我信息,“愛彼迎”上也無評價,這意味著這一單還沒結束,仍會影響我在“愛彼迎”的口碑,下次出國訂房就麻煩了。我最擔心的是她直接扣除押金,雖然她沒理由那么做(除非鑰匙真丟了,她的家慘遭洗劫)——我們走前把屋子收拾得多干凈吶,更沒弄丟、弄壞任何東西。
我給了她和她的房子一大通贊美,然后小心翼翼私信她:您好,我們已回到中國,您一切都好嗎?請問,訂單可以結束了嗎?
沒有回復。
我和蘇粒探討了種種可能:一,保潔員的確病倒了,也就是說,房屋使用和恢復情況尚未確認;二,她本人病倒了;三,故意的,因為我把小小的疏漏如實相告,她惱羞成怒。三種情形都有可能,但第三種可能性更大。要這么說,此人一定有嚴重的心理疾病,如強迫癥、抑郁癥、妄想癥、躁郁癥,這非常符合我們的種種猜想:五十歲上下、獨身、經歷坎坷,孤獨地蜷縮于馬德里郊區某處,沒有子女,沒有朋友,沒有小動物。
她不就是戈雅筆下的西班牙怪人?蘇粒說,戈雅哪畫過什么怪人吶?倒是格列柯畫過十字架下痛苦的人,倒更像這位房東。我說,十字架下的痛苦不都因為主的蒙難?說明他們有信有愛,必然寬容而堅定,和龜毛的房東哪像呢?蘇粒說,你不覺得信得太堅定反而容易走極端?他們心里已沒有“寬容”二字了。我想了想說,也許吧。
夜里因為時差沒倒過來,遲遲睡不著,下床翻看戈雅畫冊。還真是,除了反復涂抹的黑暗和食子巨人,戈雅鮮有畫西班牙平民的畫。前期宮廷畫太實了。但我突然找到一幅與契訶夫小說同題的《帶小狗的女人》:一位貴婦穿一襲白色長裙,發髻高聳,右臂張開,不漂亮也不難看,目光微微斜睨觀眾,透出難言的緊張,似乎隨時會被擄走——和她對視時間越長越讓我心里發毛。太像了!沒準就是那個躲在馬德里一隅的五十歲房東,一個病情嚴重的抑郁癥患者,就連窄窄的眼距和嘴角的法令紋也對上了,凸顯了某種西班牙單身女子的“內在性”,某種沒來由的譫妄無措,某種下意識的嚴厲苛刻,就好像大難臨頭隨時準備著叫出聲來——否則那只小狗,那只雪白的哈巴狗為什么躲那么遠?離右腳至少半米呢。戈雅為什么如此安排模特兒?這是一個連小狗也不喜歡的女人?
我回到臥室,問蘇粒睡了沒有,她沒反應。我大聲把她喚醒。她昏沉沉問我,房東回信息了?沒有,我說,但我發現,戈雅畫的一個女人,一個帶小狗的女人——
我靠,蘇粒怒了,你有完沒完吶陳鵬!我要睡覺,從西班牙回來還沒睡過他媽的一個好覺,剛睡著呢你又扯什么戈雅!你煩不煩啊!讓我好好睡個覺,行不行?
七
我很快來到那幢十五世紀的大房子面前。多熟悉啊,都能聞見杰西卡的氣息啦。是的,她一年前就住這里,據說房東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極少露面。全托萊多也找不出幾幢這么古老的大宅,應該是幾百年前公爵或者侯爵的府邸。杰西卡的小屋位于三樓西北角的一套復式樓里,她和一個意大利姑娘合租。她們關系不錯,經常一起看電視,喝酒,弄吃的。杰西卡住樓上,除了大床還有桌子、柜子和獨立衛生間,一道小門通向屋頂平臺,站在平臺上能一眼看見圣母大教堂,能俯瞰大半個托萊多和盤旋的鴿子。
我打開盒蓋,按下按鈕,盒子開了,可見他們真忘了撥亂密碼。我取出鑰匙——一把大鑰匙拴著一把小鑰匙。我用大鑰匙打開沉重的木門,穿過天井,上三樓來到杰西卡房前。我站下來,心臟怦怦直跳。兩只鴿子噗噗嚕嚕落在天井里,咕咕叫著。我再用那把小鑰匙擰開房門。鎖眼安在很高的地方,比我個子還高,真不明白當年的鎖匠怎么想的,你轉動鑰匙的時候就像在擰一匹大馬的耳朵。門開了,我走進去。客廳、沙發、廚房、衛生間,還是老樣子。一樓是意大利姑娘和杰西卡共用的地盤,收拾得干凈整潔,桌子、椅子、地板亮堂堂的。每件東西,大到櫥柜小到椅背上的雕花都好幾百歲了,墻上的木刻耶穌還是那么憔悴。我往樓上走,樓梯嘎吱嘎吱響著。杰西卡的大床平整干凈,床單是天藍色的,枕頭雪白,抱墊金黃。我呆站著,眼前出現杰西卡,說她從沒離開托萊多,一直住這兒呢。我不記得她床單、被子、枕頭的顏色了。我忘了。你使勁回憶的東西總會從腦子里溜走,就像太陽炙烤的一滴水珠。我還記得我們并排躺著的樣子,記得她平坦的蜜一樣的小腹,左邊的小黑痣多可愛啊,我翻身時大床就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像某個老家伙從幾百年前跑過來在你耳邊哼哼著,感嘆說,年輕人吶,你們真讓人嫉妒啊。杰西卡清甜的氣息像花一樣打開了,我耳朵里嗡嗡亂響,臉燙得厲害,我不知道該找地方坐下還是就這么站著。
我打開小門走上天臺。小圓桌還在,我們坐過的椅子還是老樣子。椅子是新的。整座大宅也就這兩把椅子是新的吧,不是幾百年前的老東西。
我望著天空,望著藍天下的托萊多大教堂,咖啡色夾雜粉色的古城屋頂像云彩一樣鋪展,鴿群飛來飛去——太陽真亮啊,你看不清楚鴿子近了還是遠了。一些不變的東西粘在鴿子身上、屋頂上、大教堂上。我坐下來。位置是一樣的,杰西卡在左,我在右。猛地傳來教堂鐘聲,當當當當。我早就習慣了,現在覺得它親切又新鮮,像是從更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透我的身體慢慢消散在藍天里。我回到杰西卡房間,在大床上躺下。伸直胳膊和腿平躺著。過了一會兒開始動彈,大木床果然發出吭哧聲,像不情不愿,又像是高高興興認出了我,急于承受我非同一般的分量。
杰西卡,我說。
你能聞見木頭味、薰衣草味。不是杰西卡的,不是,她氣息更接近無花果的芬芳。可只要你趴下去,往床下、床墊和床架之間的空處使勁聞一聞,你就能聞見杰西卡的味。沒錯,就在木板縫隙里,在床墊最深處,在柜子和墻壁之間的凹槽中。她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我閉上眼睛,讓她的氣息一絲一絲涌過來,把我牢牢捆住。
她什么也沒留下?對面是古老的雙門立柜。我打開,除了幾本《托萊多旅游指南》,沒別的東西。旁邊是梳妝臺,抽屜里也沒什么東西。沒有信,沒有明信片,連張紙都沒有。我從雙門立柜里找到一本紅色小冊子,介紹托萊多餐廳的小冊子,龍廚中餐廳在第二頁。果然,餐廳名字被一支紅色圓珠筆畫出的圓圈圈住了。什么意思?馬塔斯大叔交代的,所以圈出來?還是她跟什么人(意大利姑娘)解釋她在哪里工作?又或者,她很討厭龍廚?最大的可能是她剛從馬德里來托萊多,剛找到住處,于是乎把工作的地點圈起來了。這是一個流暢圓潤的圈,酷似一枚橄欖。它圈住的不是龍廚,是我呀。哎。這就是我找到的杰西卡留下的東西,和我有關的東西。
小冊子下面有圓珠筆,我在一本旅游指南的空白處寫上:iAquí estoy!然后又寫上中文:我來了,我在這兒!
一遍不夠,我寫了三遍:
iAquí estoy!我來了,我在這兒!
iAquí estoy!我來了,我在這兒!
iAquí estoy!我來了,我在這兒!
我把它攤放在梳妝臺上,小冊子揣進兜里,走出房間。
關門,下樓,鎖好大門,鑰匙放進密碼盒。然后,我帶著憤憤的暢快把密碼撥得一團糟。一邊撥弄,一邊用手機拍下來,發給那位微信名叫“陳鵬”的中國朋友。
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哪還記得密碼?全亂了。
八
房東給了我差評,說我沒收拾閣樓,尤其是大床、梳妝臺。我說我們沒用過閣樓。她什么也沒說。我給龍廚的小胖子發去信息,再次表達了謝意,然后問他,撥亂密碼之前有異樣嗎?鑰匙肯定在盒子里?他說,在的,在盒子里。我說,房東給了我差評,實在沒想到。他答復,那太不幸了,哪有這樣的房東呀!我發了一個苦笑的表情,說,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這么發生了,哎哎哎——(痛哭的表情)他說,是啊,每天都有意外發生,看來,意外是大概率事件,對嗎?(咧嘴大笑的表情)
不料,兩天后房東把差評刪了,仍給了正面評價,說兩位中國游客非常好,把屋子收拾得整潔干凈,希望我們下次來托萊多的時候仍選擇她的房間。
她私下給我的留言意味深長:閣樓可能是你們,也可能是別人弄亂的。我不知道。不總有那么多事情困擾我們嗎?我想過了,不能責怪你們,畢竟沒丟什么東西。要把幾個房間維護好挺難的,我努力了那么多年。抱歉,這是我的問題。一直是我的問題。謝謝你們,兩位中國來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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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鵬,作家,現居昆明。主要著作有《絕殺》《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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