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五一期間去玉林街頭走了走，或許遇見過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女孩在路邊畫畫。

啾啾，今年7歲，大概是玉林路上年紀最小的攤主。

她的攤位上擺著自己的作品、一包彩色馬克筆、幾個小板凳、一塊寫著“現(xiàn)場作畫、3元畫像、畫人像畫狗像畫貓像”的招牌，周圍擠滿了“湊熱鬧”的路人。

啾啾和客人

啾啾畫過賣冰粉的阿姨、老爺爺和老奶奶、燙了卷發(fā)的年輕男孩、想把自己和寵物畫在一起的大姐姐、高考前出來散心的高三哥哥。3元、5元、10元，她靠畫像掙到了自己的“假期零花錢”。

一個7歲的小朋友，在擺攤這件事上有多少“主動權(quán)”，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排隊叫號等啾啾畫像？我們聯(lián)系到了啾啾媽媽@毛豆豆，也親自去玉林路坐了一回啾啾的小板凳。

周六下午六點左右，玉林路已經(jīng)熱鬧起來，我們來到了啾啾擺攤的地方。

啾啾爸爸和啾啾布置自己的攤位，將畫板、畫筆、招牌、過往作品以及周邊——啾啾自己畫的貼紙挨個放好。

啾啾媽媽拉著我坐在給顧客準備的“VIP座椅”上，一切準備就緒后，爸爸媽媽就退到了一旁。

說實話，一開始就是圖個新鮮。花3塊錢讓一個7歲小朋友畫像，作為成年人，自然不會追求夠不夠像、夠不夠漂亮，更像是在陪小朋友玩街頭游戲。

但啾啾拿起筆、抬頭觀察的時候，氛圍突然變得超緊張！

她觀察得很仔細。

她看我的頭發(fā)，看我的臉，看我脖子上戴的項鏈，看我今天穿得什么衣服。我下意識把腰直了起來，又覺得太刻意，想放松又不知道手怎么放比較自然。

擺攤畫畫的啾啾

我突然想起和啾啾媽媽在路上的閑聊，她說有的客人坐得特別端正、一本正經(jīng)的，啾啾就會跟人家說：“你不用這么端正，放松放松，我只要看得到你就行了。”

當(dāng)時聽著只覺得有趣，現(xiàn)在自己坐在這里，才體會到被一個小朋友這樣認真地盯著看，確實會不自覺地緊繃起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站在我身后看啾啾畫，有人站在啾啾身后低頭看一眼畫，再抬頭對比下畫得像不像。說是“i人考驗場”也不為過！

當(dāng)天，越來越多圍觀的路人找啾啾畫畫

整個畫畫過程很快，沒幾分鐘，啾啾寫好日期與自己的署名“Jojo”后，把畫遞給我，我給她的手表掃了3元錢。

她的畫上有很多細節(jié)。

啾啾畫出了我粉色的發(fā)尾和帶點反光的耳飾，她也還原了我項鏈上的小愛心掛墜以及條紋的上衣，她甚至觀察到了我當(dāng)天只畫了上睫毛，沒有畫下睫毛！

本以為是我在陪小朋友過家家的畫畫游戲，沒想到被這么仔細、清晰地看見了。說實話，有點驚喜加感動。

我拿著畫剛從椅子上起來，第二位客人就坐下了，啾啾拿出新的畫紙，再次抬頭仔細觀察。

整個過程中，啾啾爸爸負責(zé)拍照記錄，啾啾媽媽則幫忙給大家拿板凳。他倆很默契地，不去干擾女兒的觀察和創(chuàng)作。

啾啾畫過的客人

排隊的人越來越多，到晚上九點左右，啾啾有點累了便收攤，她只能跟客人約好下次再來。收攤后啾啾媽媽發(fā)給我們當(dāng)天擺攤的照片，拿到畫的客人臉上都是笑嘻嘻的。

啾啾的擺攤生涯，就是這樣一張一張畫出來的。

去年夏天，她剛從幼兒園畢業(yè)。夏天天黑得晚，晚上七點天還亮著，媽媽提議：“我們帶上畫板去河邊散步吧。如果有人找你畫畫，你就畫；如果沒人，你就和小朋友玩。”啾啾點了頭。那時候她對“擺攤”沒什么概念，就覺得像個游戲。

第一次出攤在德陽城區(qū)河邊，那會兒啾啾的招牌上還是“1元畫像”，招牌上的字也不大會寫。

旁邊賣糖水的阿姨付了1塊錢，正式開啟了啾啾畫像小攤的生意。

第二位客人是只小狗，“那只小狗特別好動，一直不給正臉，還好小狗的主人特別有耐心地等我們。”啾啾媽媽回憶。

整個夏天，只要天氣允許、啾啾自己愿意，她們就去河邊擺攤。

她畫散步的人、畫牽著狗的主人、畫帶小寶寶的媽媽。定價一張1塊錢，但也偶爾有叔叔阿姨特別高興，一定要付3塊或5塊。在德陽，啾啾掙到的第一桶金有50多塊。

啾啾的第二個攤位在深圳。

她和媽媽去深圳玩時，臨時興起在地鐵口外做了一次即興快閃。啾啾席地而坐，吸引了不少當(dāng)?shù)氐拇笕撕托∨笥选?/p>

今年“五一”假期，啾啾的畫像攤搬到了玉林。

玉林向來熱鬧，街邊的攤位尤其搶手。

她們很幸運，第一天來這邊就遇到空位。門店的老板出來看到是小朋友擺攤后特別歡迎，后面幾天都特意把攤位留著。

五一那幾天，生意好得離譜。啾啾一晚上能畫十多個人，多的時候快二十個。甚至，啾啾的攤位就像玉林的網(wǎng)紅餐廳一樣，大家需要排號、等叫號。

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蹲下來看她畫，有人一邊看一邊笑。有個路過的大哥在打視頻電話，對著手機那頭：“你看人家這么小的娃娃都在賺錢了！”

媽媽在旁邊看著，她沒想到會這么火，也擔(dān)心啾啾會不會“累出班味”，客人會不會等得太久。啾啾倒是不慌，誰來都問一句“你好，畫畫嗎”，然后坐下來，拿起筆，開始觀察。

在啾啾和媽媽的講述里，每個客人都很生動有趣。

五一期間，啾啾對著小貓照片畫畫

年輕人是主要顧客。啾啾會把自己觀察到的姐姐的妝容、哥哥的發(fā)型，全部用自己的方式落在紙上，比如大大的遮陽帽、大熊貓別針、蓬蓬的發(fā)型。

有一次，女生的帽子是紅色閃光材質(zhì)的，啾啾的畫筆沒有類似的顏色，她想了想，問姐姐：“我這里有金色的筆，用金色的給你畫帽子可以嗎？”客人欣然答應(yīng)。

判斷、溝通、找到替代方案，7歲的小朋友有自己解決問題的辦法。

成年人給別人畫像，往往會下意識美化、修飾，但小朋友不會。一位頭頂頭發(fā)較少的老爺爺坐下后，啾啾如實畫出了頭頂只有稀稀疏疏幾根頭發(fā)。

媽媽當(dāng)時站在旁邊，心里猶豫要不要提醒女兒把頭發(fā)補上，但最終沒開口。爺爺拿到畫，沒有因為自己的“缺點”被畫出來而不高興，反而很爽快，直接從錢包掏出10塊錢說“畫得好”，就走了。

也有想把自己和寵物畫在一起的。啾啾畫過時間最長的一單，是一對養(yǎng)了兩只小貓、兩只小狗的情侶——她在小小的卡片上畫了張一家六口的全家福。

還有顧客在畫完自己后，想在一旁加上自己的狗狗，而且要牽著。

“畫紙只夠畫半身，我們這種做設(shè)計的成年人聽到后就在擔(dān)心小狗肯定在地上，半身怎么牽，怎么構(gòu)圖？”啾啾爸爸沒想到，女兒壓根沒苦惱過這件事，她直接把小狗畫在了右上角，像氣球一樣飄在人的頭頂上。

啾啾也給過生日的客人畫過。一位住在附近的叔叔看啾啾畫畫看了很久，啾啾媽媽以為是來“瞧個熱鬧”的，就和他聊聊天。結(jié)果他說：“也給我排一個號”

聊天的時候，叔叔提到自己下個月過生日，啾啾就在畫上給他加了一個生日蛋糕。

那張畫上，啾啾還畫了自己平時很少會畫的小胡子和法令紋——這是她觀察到的細節(jié)。

也有從外地來的游客。五一最后一天，啾啾畫了快兩個小時準備收攤。一名猶豫了很久的男生問能不能加個號。媽媽沒有直接答應(yīng)，蹲下來問啾啾：“你愿意再畫一個嗎？會晚一點回家。”啾啾點頭答應(yīng)。

畫完之后，男生說自己是外地來旅游的，明天就要回去全力備考了。臨走前，啾啾祝他高考順利。

小朋友的世界很簡單，啾啾在回憶自己擺攤畫畫的經(jīng)歷時，帶著這個年齡獨有的天真與“實誠”。

被問到印象最深刻的客人，啾啾提到了帶著兩只小貓和兩只小狗的那對情侶，原因是：“畫了很久”；她給女生畫的腮紅顏色有深有淺，本以為是特殊的設(shè)計，真實原因其實是：“淺色的畫筆沒有了，就會用深色”；回憶起擺攤掙的收入，啾啾會覺得50元是一筆“巨款”。

啾啾畫中不同顏色的腮紅

在旁觀者看來，擺攤讓啾啾接觸到了無數(shù)原本只是路過的陌生人。

又因為一張三塊錢的畫，陌生人變成了她故事里的人。

啾啾畫過的客人

啾啾媽媽感嘆，“這個時代，AI、技術(shù)、網(wǎng)絡(luò)給孩子灌輸了太多信息，但更重要的是鼓勵孩子向外輸出、主動表達自己。”在她看來，擺攤畫像，就是啾啾的表達，也是啾啾和身邊人建立聯(lián)系的方式。

選擇用畫筆來輸出，或許也是一種天賦。

啾啾媽媽是學(xué)藝術(shù)出身，做過美術(shù)老師，爸爸也做設(shè)計工作，啾啾在路都走不穩(wěn)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畫板上涂涂畫畫了。

5歲的啾啾筆下的媽媽

但比天賦更重要的，是一個想畫就畫，不想畫就不畫的環(huán)境。

夫妻倆都有專業(yè)美術(shù)背景，但很少刻意教女兒怎么畫畫，也不會干擾女兒創(chuàng)作。

只是啾啾喜歡畫，就讓她畫；啾啾對擺攤畫畫有熱情，就在周末或假期預(yù)留時間；啾啾的作品越來越多，就家里墻上的裝飾畫全部換成了她的作品。

在自在的涂涂畫畫中，啾啾也在摸索自己的風(fēng)格。

經(jīng)歷了“排號畫像”的熱鬧后，啾啾的小攤依舊“樸素”，她也依然用著剛擺攤時那套，刻意沒有配太多顏色的畫筆，因為媽媽覺得選擇太多會眼花繚亂，甚至“工具大于內(nèi)容”。

女兒畫像的時候，爸爸媽媽都盡量離得遠遠的。只有在啾啾主動詢問時，才會給一點建議。

“希望我的干預(yù)少一點，引導(dǎo)多一點。”啾啾媽媽說道，例如她擔(dān)心一直用一種方式畫會形成固定思維，就引導(dǎo)啾啾嘗試不同的題材和畫法，除了畫頭像，也畫寵物、畫半身、畫全身，有時候也用線描的方式。

去年，她帶著啾啾去深圳大芬油畫村，那里有一個著名的畫家叫趙小勇，被外界稱為“中國梵高”。

在油畫村她們遇到了趙小勇的兒子，也是一名藝術(shù)家。她沒有說“你要向大師學(xué)習(xí)”，而是鼓勵啾啾和他一起畫畫，并互相畫了肖像。

啾啾媽媽、啾啾和藝術(shù)家趙小勇的兒子

對啾啾畫畫這件事，她目前沒有什么遠大的規(guī)劃。

啾啾能認真、能努力，至于能達到什么高度，那是天時地利人和的事。女兒愿意畫，她就出錢出力支持；女兒不想畫了，那就不畫了。她珍惜女兒的天賦和熱愛，但同樣尊重孩子自己的選擇。

目前，啾啾的畫攤?cè)栽诓欢ㄆ跔I業(yè)中，畫攤會長長久久地擺下去嗎？通過畫像能賺多少零花錢？啾啾會一直喜歡畫畫嗎？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答案。

但唯一確定的是，但在父母的支持與陪伴下，在自由的創(chuàng)作和探索中，在和形形色色的路人打交道的過程中，在獨立面對并解決問題的時刻，一定有些東西在啾啾，甚至整個家庭身上悄悄地發(fā)生著變化。

一個小彩蛋

據(jù)可靠消息，即將到來的端午假期，如果沒有比賽且天氣允許的情況下，啾啾就會在玉林出攤。想體驗一下的家長朋友，可以去玉林偶遇一下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