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新潮觀魚】

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將于6月12日正式開幕，在一份份匯聚了全球電影前沿新作和經典佳作的片單之外，觀魚最想推薦的，是一批歷久彌新的國產老片。它們不在搶票熱門榜單的前列，但絕對值得大家去大銀幕一探究竟。

《假鳳虛凰》《哀樂中年》《405謀殺案》《劉三姐》《阿詩瑪》《八千里路云和月》《冰山上的來客》《紅色娘子軍》《小小得月樓》……這些跨越時間的國產經典電影，很多臺詞放在今天都毫不過時，甚至比今天的作品叩問力度更深，配樂也是一代人的記憶，值得一品再品。

它們在數字修復技術下重獲新生，與今天的觀眾隔著時空相遇，每一幀畫面都承載著時代的呼吸與民族的共同記憶。

《阿詩瑪》劇照

《哀樂中年》臺詞

《假鳳虛凰》（1947）

這部電影的情節，在將近80年后的今天看來依舊吸引眼球：一個失去生活來源的帶娃寡婦，把自己包裝成繼承巨額財產的海歸白富美公開征婚，希望用虛假的條件嫁給“門當戶對”的男人換取長期飯票，沒想到千挑萬選找來的“英俊霸道總裁”卻是一個為了幫商人挽救公司破產而頂替其來求婚的理發師……

在《假鳳虛凰》里，觀眾會感受到被胡金銓導演譽為“中國當代電影史上最偉大的演員”石揮的精湛演技，這是石揮主演的第一部電影。他努力地捕捉理發匠的說話方式，還加入了特別多的細節和動作，為電影增添了生動的色彩。

石揮在《太太萬歲》（左上）《我這一輩子》（右上）《哀樂中年》（左下）《假鳳虛凰》（右下）中的造型

《假鳳虛凰》曾經在上海電影市場創造了現象級票房，但在電影史上一度被批判和忽視。導演黃佐臨先生的外孫鄭大圣去年透露了影片上映時的一個小插曲——當時上海所有的理發師都在大光明電影院門口集結抗議，因為石揮扮演的理發師說了一句蘇北話，其實也沒有惡意，但客觀上流露出當時對于“理發的都是蘇北人”的刻板印象，所以理發師當時抗議“對他們職業的污蔑”。此事彼時產生了很大的社會影響，反而刺激了票房，成為當年的黑馬。

《假鳳虛凰》上映時上海大光明電影院的海報和巨大片名招牌，由此可見該片在當年的“頂流”待遇。大光明電影院也是今年上影節的展映影院。

這是一部可以與同時代好萊塢神經喜劇媲美的都市諷刺佳作，所謂“神經喜劇”，就是以尖銳對白、荒誕情節和“歡喜冤家”的斗嘴模式，處理兩性沖突與社會階層矛盾，男女主的愛情中間總是隔著階級或者是物質條件上的問題，彼此都很強調金錢的意義。

《假鳳虛凰》最后，女主和其閨蜜來到了男主工作的理發店，成為了自食其力的勞動者。導演的外孫鄭大圣提到，這部電影可以說是來自劇場的藝術家的集體“首作”，電影結尾四位演員隔著理發店的玻璃一齊看向鏡頭外，向電影觀眾揮手再見，完全就是劇場的謝幕。

2026年適逢中國著名導演黃佐臨誕辰120周年、桑弧導演誕辰110周年，本屆上影節“特別紀念”單元精選黃佐臨的導演首作及桑弧編劇的《假鳳虛凰》，以及桑弧導演代表作《哀樂中年》，以此致敬兩位在中國影史留下不朽印記的電影前輩。

《哀樂中年》4K（1949）

“我老覺得我們中國人除了青年就是老年，好像沒有中年似的，其實最可寶貴的是中年，像你現在正是做事情的時候。”

“你又錯了，你以為他們就能代表年輕人嗎？絕對不是，他們不過是未老先衰的一群罷了。”

“我們中國人真是一個古怪的民族，對于死看得這么重要，而并不講究怎么樣好好地活下去。”

這些放在現在依然擲地有聲的臺詞，皆來自《哀樂中年》，這部與《小城之春》齊名的中國影史經典，鋒利得不像77年前的作品。

該片是桑弧導演與張愛玲合作的又一部都市小品，并列為中國早期文人電影的典范之作，也是導演桑弧最具影響力的代表作。張愛玲晚年回憶稱，自己是這部電影顧問，參與過寫作，拿了些劇本費，沒有署名，總的來說是她的成分最少的一部電影。

石揮飾演的陳紹常，是一位早年喪妻的小學校長，在家庭與自我之間步步退讓。他將畢生心血奉獻給教育事業，獨自撫養兒女，卻在步入晚年后被標榜“孝順”的子女剝奪了生活的意義。在摯友之女劉敏華的鼓勵下，陳紹常試圖重新找回自我，卻因一段跨越年齡的感情面臨社會倫理的責難。

影片包含李商隱詩句“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的意境表達，以悲喜劇的筆觸叩問個體生命的價值與婚姻自由的真諦，對“中國式家庭”的代際控制、新舊價值觀沖突的刻畫，放在今天依然值得探討。

4K修復版讓“話劇皇帝”石揮那張充滿表現力的臉更加清晰。石揮以高超的演技完成了角色跨越十年的蛻變，他所塑造的陳紹常被公認為中國影史具有代表性的中年形象。2026年是《哀樂中年》導演桑弧誕辰110周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特以本片的最新4K修復版致敬這位不朽的電影大師。

《八千里路云和月》4K（1947）、《紅色娘子軍》（1961）

前不久，本屆白玉蘭獎電視劇類別評委會主席張永新執導的同名電視劇《八千里路云和月》熱播，讓不少觀眾重新想起了1947年的那部經典老電影——由史東山、王為一執導，白楊、陶金主演的劇情片《八千里路云和月》。

本片以抗日演劇隊的真實生活為基礎，串聯起抗戰前后中國社會的重要歷史事件，描述了抗戰結束后“國統區”腐敗不堪的社會情況：志同道合的青年男女高禮彬與江玲玉，隨抗日演劇隊到前線巡演，到重慶后卻眼見江的表兄大發國難財、成為“劫收”大員，與婚后一貧如洗的兩人形成鮮明對比。抗戰勝利后二人返回上海，生計艱難，卻堅決不向黑暗低頭。

現實主義大師史東山與王為一聯合導演，加上白楊、陶金等全明星陣容，創造了當年票房與藝術的雙重奇跡，令此片成為與《一江春水向東流》齊名的四十年代后期中國電影經典。當年上映時，有報刊稱贊其“替戰后中國電影藝術奠下了一個基石，掙到了一個水準”。

意大利Laser S.Films公司對《八千里路云和月》進行了數字修復，曾于2012年上海國際電影節首映，后多次在上影節獻映。4K修復讓這部黑白經典的光影層次格外分明，還原出那個時代的底色。

《紅色娘子軍》（1961）由謝晉執導，梁信編劇，祝希娟、王心剛、向梅、王黎、陳強等主演，以20世紀30年代海南島為背景，講述吳瓊花從受壓迫的地主丫鬟成長為革命戰士的奮斗歷程。該片不僅是一部電影，更是一代中國人的精神圖騰。

“向前進 向前進，戰士的責任重，婦女的冤仇深。共產主義真，黨是領路人，奴隸得翻身，奴隸得翻身。”該片主題曲《娘子軍連歌》（又名《紅色娘子軍連歌》）由梁信作詞，黃準作曲。20世紀60年代，周恩來提議并親自組織了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的創排。在芭蕾舞劇創作排練時，周恩來就提議在舞劇里也用上這首歌。

今年正值作曲家黃準100周年誕辰，鏗鏘有力的主題曲將在上海國際電影節再次響起。

1964年芭蕾舞劇《紅色娘子軍》

《405謀殺案》（1980）

《405謀殺案》是由沈耀庭執導，于本正、沈耀庭編劇，仲星火、徐敏等主演的驚悚懸疑電影。機床廠工人李良慘死405號房間，偵查員陳明輝與錢凱接手調查，卻發現這起看似普通的命案背后疑點重重，真相直指一個出人意料的方向。

作為新中國首部偵探電影，在平均電影票價僅為2毛5分錢的80年代初，該片票房過了億——跟《喜盈門》《廬山戀》《天云山傳奇》《少林寺》是一個票房級別。片中充斥著吸煙鏡頭，但在那個吸煙是成年男性“默認”生活方式和社交手段的年代，也是對時代的真實描摹。

導演沈耀庭是上海電影制片廠代表人物，于2025年12月22日與世長辭。該片的成就也離不開時任上海電影制片廠廠長徐桑楚的鼎力支持。徐桑楚一生組織拍攝超過200部影片，被譽為“中國電影億元票房之父”，今年適逢徐桑楚誕辰110周年。上海國際電影節特以本片紀念徐桑楚、沈耀庭這兩位為中國電影事業作出不朽貢獻的大師。

《劉三姐》《冰山上的來客》《小小得月樓》《一個和八個》《阿詩瑪》

今年的上海國際電影節特別策劃了“大好河山·中華電影圖卷”單元，精選了15部彰顯中國地理與文化多樣性的作品，來呈現“山河之志”“山河之情”“山海之美”，其中就有在漓江山水中演繹歌仙傳奇的《劉三姐》（1960），改編自改編云南彝族撒尼人民間敘事長詩的《阿詩瑪》（1964），帕米爾高原上的反特經典《冰山上的來客》（1963），呈現華北平原風貌的《一個和八個》（1983），以及展現改革開放初期南方城市風貌的吳語喜劇經典《小小得月樓》（1983）……

“馬鈴兒響來喲玉鳥唱，我陪阿詩瑪（阿黑哥）回家鄉。”這首耳熟能詳的歌曲正出自今年上影節展映的4K修復版《阿詩瑪》（1964），該片是中國第一部彩色寬銀幕立體聲音樂歌舞片。

創作者改編云南彝族撒尼人民間敘事長詩，在當時的主流敘事外另辟蹊徑，描繪少女阿詩瑪與青年阿黑哥不畏強權，勇敢追求愛情的故事。曾主演白族愛情故事片《五朵金花》的楊麗坤飾演阿詩瑪。

該片不僅是“歌仙”的銀幕傳奇，更是中國電影史上將山水、民歌與反抗精神融為一體的美學里程碑。本次4K修復版由上海電影技術廠有限公司和博洛尼亞電影修復所聯合完成，還原了2.35:1寬銀幕畫幅，并對立體聲音進行了5.1聲道重制。

據上海大學上海電影學院教授、上海電影評論學會會長劉海波介紹，這部電影的故事根植于云南石林彝族自治縣的撒尼族文化土壤，但由于條件限制，實際拍攝地點選在了浙江縉云，因此縉云芙蓉峽被稱為“阿詩瑪第二故鄉”。這也是電影藝術和文旅結合的早期成功案例。

電影《一個和八個》由張軍釗執導，改編自著名詩人郭小川的同名長詩，講述抗戰時期，八路軍王金遭誣陷，與土匪、逃兵等八名犯人關在一起，在日軍合圍的危難時刻，他們用熱血和生命奮勇抗敵的故事。

該片主創輾轉河北、寧夏多地拍攝，外景選取原始風光濃厚、遼闊蒼茫的賀蘭山。陶澤如、陳道明、盧小燕、趙小銳、魏宗萬、謝園等實力派演員加盟，張藝謀、肖風擔綱攝影，借助暗色與不完整構圖刻畫人物復雜關系與心理狀態，顛覆了傳統抗戰片風格。本片體現了中國電影美學從傳統向現代的深刻轉變，被公認為第五代導演的開山之作。

從上世紀四十年代的《假鳳虛凰》《八千里路云和月》《哀樂中年》，到六十年代的《劉三姐》《阿詩瑪》《冰山上的來客》《紅色娘子軍》，再到八十年代的《一個和八個》《小小得月樓》《405謀殺案》，這些光影故事，串聯起的是中國社會幾十年的圖像美學和歷史記憶。當我們在第28屆上海國際電影節的大銀幕上重新與它們相遇，看到的不僅是數字技術修復老片的魔法，更是一個民族如何通過膠片記錄來時路。

作為中國唯一一個A類電影節，上海國際電影節的目的不止于向外眺望世界，更在于向內回望來路，從根部汲取營養。新片讓我們看見世界，老片讓我們記住來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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