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歲時,我認識一個人,他總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他會突然告訴我,昨晚魔鬼從窗戶爬進來,站在他床邊;或者泡凍派有個秘密衛(wèi)星,專門監(jiān)控全球有多少人正在吃它。每一次,他說得一本正經(jīng),我們笑得前仰后合。我覺得這家伙真是個天才段子手,那種離奇的想象力,沒人能復制。
我以為他和我共享同一個現(xiàn)實。他只是故意說些瘋話,來逗我們開心。那時候我笑得最大聲,還常常把他的“段子”復述給別的朋友聽,收獲新一輪爆笑。但后來我慢慢察覺,他講那些話時,眼里沒有抖包袱的快意,反而有一種我讀不懂的緊繃。當我們笑時,他會短暫地跟著咧嘴,很快又沉回某種只有他才看得見的漩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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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知道,那不是表演。是精神分裂。那些讓我笑到肚子疼的胡話,是他心里怎么也甩不掉的真實經(jīng)歷。那個我以為大家在共享的世界,早已從他腳下裂開,他獨自站在斷裂帶上,而我還在另一頭沖他揮手,笑他為什么不跑過來。他的世界里有太多我無法想象的聲音和影像,讓他恐懼、警覺,還要抵抗旁人遞過去的“清醒”。他被支持了好幾年,一點一點重建和現(xiàn)實的連接。現(xiàn)在他好多了,不再提衛(wèi)星的事,可我們之間的共同現(xiàn)實也再沒能完全縫上。
就在前幾天,我在一個給了我很多讀者的平臺上,看到一大群人正做著和我少年時代一模一樣的事。他們聚在一起,點評一個精神分裂癥患者的言行,用一堆表情符號和戲謔的短句,讓他成了那天最大的笑話。那人停藥了,評論區(qū)里是此起彼伏的狂歡。我盯著屏幕,突然就回到了十幾歲的自己,那個在朋友面前毫不客氣大笑的我。那種熟悉的笑聲,現(xiàn)在聽來,像是玻璃碎片在刮耳膜。
我不想放任何截圖。不是因為沒截,而是不想讓這一場網(wǎng)絡戲謔再多一分熱度。我只是覺得心里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震驚,是一種很深的難過。我也曾是那群人里的一員,還在笑聲里覺得自己特別合群。那時候不懂,有些笑,是用來遮住恐懼的;有些話,是在求救。
他不再講衛(wèi)星了,不是因為被說服了,而是因為被照顧好了。可還有那么多沒有被接住的人,暴露在一群嘻嘻哈哈的目光里。我沒有資格指責任何人,我只是想,如果當年有人早點告訴我:那可能不是幽默,那是一個人的世界正在坍塌——我或許就不會笑得那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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