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一下又說:再說了,他蹭的是飯,又不是命。
2010年的趙鶴鳴,確實是個真性情的人。
只是那時候的他不知道世界的另一面長什么樣。
不知道錢會跑,人會散,有些飯局從坐下來那一刻起就已經在散了。
不過也沒關系。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今天晚飯還沒著落。
食堂要關門了。
我拿起手機給趙鶴鳴發了條消息:
你在哪?你今晚去不去食堂,我飯卡消磁了。
趙鶴鳴秒回:
你那卡這學期消了幾次磁了?十七次?
我回他:
誰讓食堂設備質量差呢。你出來嗎?
出來。趙鶴鳴回了兩個字,然后又補了一句——
程遠,你欠我的,下輩子怕是還不完了。
我打了兩個字:
下次。
下次一定。
這四個字, 我在大學四年說了兩百多次。
【第三章】
如果說大一的白嫖是散裝的、隨緣的、走一步蹭一步的。
那大二開始,我的白嫖就正式進入了系統化運營階段。
我甚至有一張表。
不是真的表,是腦子里的表。
周一到周五,趙鶴鳴每天的飲食規律,我門清。
周一他心情好,會去學校西門那家黃燜雞。——這天蹭飯成功率90%。
周三他有晚課,下課后會點外賣。——這天適合守株待兔,在寢室等著分贓。
周五他一般跟他那幫二代朋友出去吃飯。——這天不好蹭,但他走之前通常會給我留一份夜宵。
周末。
周末是高光時刻。
趙鶴鳴每隔兩周就要請一次客。不是請我,是請他那幫朋友——別的系的富二代、學生會的干部、還有幾個他看對眼的漂亮學姐。
他請客的地方從不重復。日料、西餐、自助烤肉,最夸張的一次定了私人會所。
我呢?
我每次都在。
趙鶴鳴有次拿著請客名單撓頭:我確實沒寫你名字啊,你怎么每次都知道?
預感。
啥預感?
血脈相連的預感。你一餓我就餓。
你他媽跟我血脈相連?你螞蟥附體吧?
罵歸罵,他從來不攆我走。
有時候他那幫富二代朋友看不慣我,覺得這窮小子怎么老跟著。
有個姓孫的,他爸做物流的,在飯桌上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鶴鳴,你這兄弟是付費會員還是體驗裝?每次都蹭。
全桌人笑。
我沒笑。
趙鶴鳴也沒笑。
他把菜單往我面前一推:程遠,隨便點,貴的點。今天我買單。
然后轉頭看那個姓孫的,聲音不大但誰都聽得見:
他是我兄弟。我兄弟吃我的飯,輪不到你叭叭。
那天我點了一道398的澳洲M9和牛。
吃完之后打了個飽嗝。
趙鶴鳴看我那副心安理得的樣子,氣得牙癢:程遠,你好歹表演一下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你說的時候眼睛都沒離開甜品單。
我在替你研究性價比。這個提拉米蘇標價68,目測成本不到八塊。你看這個——
夠了。閉嘴。吃你的。
我確實吃了。
我吃得理直氣壯。
因為我知道,兩千塊的生活費,容不下我有任何一絲矯情。
那學期期末,劉文濤算過一筆賬。
他翻了趙鶴鳴的支付寶賬單——別問怎么翻的,反正這些小事不重要——然后得出一個數字:
那學期趙鶴鳴花在我身上的錢,保守估計四千三百塊。
超過我整個學期的生活費。
劉文濤把這個數字告訴趙鶴鳴的時候,趙鶴鳴沉默了很久。
然后說了句:就這點?我以為更多呢。
停了兩秒,又說:
程遠這人,不挑食,省錢。
他說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
那個笑不帶任何譏諷,干干凈凈的,像個真的把你當兄弟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我在上鋪假裝睡著了,但眼睛沒閉。
天花板被路燈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
大二下學期,趙鶴鳴生日。
他大辦了一場。
包了學校附近最大的一家KTV,請了四十多個人。
酒水無限,零食堆了一茶幾。
所有人都送了禮物。
姓孫的送了個Zippo打火機,劉文濤攢了一個月錢買了瓶紅酒,王磊送了雙AJ。
輪到我的時候,全場都看著。
我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
趙鶴鳴接過去,打開——
一張A4紙,白紙,上面就寫了一行字:
欠條:茲有程遠同學欠趙鶴鳴同學人民幣四千三百元整。還款期限:永遠。
底下簽了名,按了手印。
全場安靜了兩秒。
然后趙鶴鳴笑了——不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種,是那種真的綁不住的、從肚子里躥出來的笑。
程遠!他把酒杯舉起來,沖我——你是我見過最不要臉的人。
謝謝。
但也是最有意思的人。
他頓了一下。
這個欠條我收了。有朝一日你要是發了財——
不可能。
你聽我說完。有朝一日你要是發了財,多請我吃兩頓就行。
他說完把那張紙疊好,放進了錢包里。
后來我偶然看見他錢包的時候——已經是大四了——那張欠條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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