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會好起來的。可你看著鏡子里那張干裂的嘴,連自己都不認識了。
三個星期了。你一直在哭。不是那種能哭出聲的哭,是眼淚自己往下掉,止都止不住。你知道自己在變干——嘴唇從飽滿的紅色褪成灰白,像被抽干水分的舊海綿,薄薄地貼著牙齒,裂開一道道小口子。舌頭也硬了,像塊石頭,上面布滿細密的顆粒,連喝水都感覺不到舒服。這不是什么修辭手法,這是你每天對著鏡子看到的真實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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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也變了。你說不上來是哪一天開始的,但它們不再是濕潤的、能映出光的東西。哭得太多了,干涸成灰撲撲的沙漠地面,硬邦邦的,布滿細細的裂紋。你試著轉動它們,想找回一點活氣,可它們只是遲鈍地跟著方向走,像兩顆失去光澤的舊石子。
沒人懂的。你說出來的話就這么多,但他們聽到的全是另一個版本。你不是那個、也不是這個,你就是你——站在他們面前、能被看見的這個人。可連父母都聽不到你。你不知道該怎么解釋姐姐留下的那些創傷,它像一堵墻,擋在你和父母之間。他們還在那堵墻那邊療傷,顧不上這邊還有一個你。
你想過當老師。不是因為什么偉大的教育理想,只是覺得對女孩子來說,那是一份體面的工作——能在任何一個地方教孩子,能和他們一起笑、一起鬧。那個畫面你想象過很多次:黑板、粉筆灰、孩子們舉起的手。但現在它碎了。不是慢慢模糊掉的那種碎,是哐當一下,所有碎片同時落地的碎法。
你不想活下去了。這句話你打出來的時候手在抖,但你確實不想了。只是那個可愛的未婚夫說耐心一點。他說得對,除了耐心,好像也沒有別的路能走。所以你就這么透明地活著,像一塊被砸碎又勉強拼起來的玻璃,每一條裂縫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不想藏了,也藏不住了。
有人跟你說,夢想碎掉的聲音不是轟隆巨響,而是像玻璃杯從手里滑下去那一刻——你知道它要碎了,但你接不住。它碎在你的手里,碎片扎進掌心,痛感延遲幾秒才漫上來。你低頭看那些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一點點過去的自己:那個想當老師的自己,那個還沒被眼淚吸干的自己,那個嘴唇還是飽滿紅色的自己。你蹲下去想撿,但發現碎得太細了,根本拼不回去。
你知道最讓人崩潰的是什么嗎?不是你失去了夢想。而是你站在一堆玻璃碎片中間,滿手是血,身邊經過的人問你:你怎么不站起來?你怎么還沒好?你看著他們張合的嘴,說不出話。你的舌頭太干了,你的嘴唇裂開了,你的聲音早就被這三星期的眼淚泡爛了。你想喊,但喉嚨里只有風干的沙粒摩擦的聲音。
但你還在這里。你敲下這些字,你讓鏡子照見自己那張干枯的臉,你承認自己不想活了但也承認未婚夫說耐心一點。這本身就是一種站姿——不太穩,膝蓋在抖,手指還滴著血,但你沒有躺下去。你不是在堅持,你只是還沒有松開手。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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