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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答應回婆家過年,大舅哥發來90道菜清單,18桌年夜飯我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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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下午三點,廚房里冷鍋冷灶。

18桌親戚坐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我站在灶臺前,鍋底朝天。

婆婆林孌推門進來,臉色鐵青:“嘉琪,都幾點了,你怎么還不開火?”

我沒回頭,盯著空蕩蕩的鐵鍋說:“媽,菜呢?”

“菜不是早買回來了嗎?”

“買了,但還在地上躺著。”

婆婆愣住。身后傳來大舅哥沈學仁的聲音:“弟妹,你這什么意思?親戚們都等著呢!”

我轉過身,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紙已經皺了,邊角都卷起來。

我說:“大舅哥,別急。在開火之前,咱們先把這封信的事說清楚。”



01

事情得從三天前說起。

臘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廚房收拾東西,薛俊茂從外頭進來,搓著手站在我身后。

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是這副表情,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嘉琪,今年……回我家過年吧。”他說。

我沒吭聲,繼續擦灶臺。抹布在臺面上來回轉圈,油漬擦掉又抹開,半天擦不干凈。

“我媽今年身體不好。”薛俊茂補充道,“醫生說她血壓又高了,今年春節親戚來得全,她想見見孫子孫女。”

我放下抹布,轉過身看著他。

結婚五年,每年春節都是在婆家過的。

從臘月二十八一直忙到大年初六,蒸饅頭、炸丸子、燉肉、包餃子,我一個人在廚房里待著,鍋碗瓢盆輪流轉。

公婆坐在客廳喝茶聊天,小姑子嗑著瓜子看電視,大舅哥來了也是往沙發上一靠,兩腿一伸。

每年除夕夜,等我收拾完最后一只碗,回到房間,新年的鞭炮都放完了。

薛俊茂已經打起了鼾。

“媽去年住院時說過,”我說,“今年不讓我操心飯菜了,當時她拉著我的手,親口說的。”

薛俊茂臉色變了變。

“她那是說客套話,你還當真啊?”

客套話?

我看著薛俊茂,他的眼睛躲閃了一下。

他這個人就這樣,一輩子都不會撒謊。每次想說謊,右眼皮就會跳。

現在他的右眼皮正一抽一抽地跳。

“行吧。”我說,“都答應你了,反悔也不像話。”

薛俊茂臉上立刻笑開了花,趕緊掏出手機:“那我跟家里說一聲。”

他剛打了幾個字,手機就震了一下。

是家族群的消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臉色刷地白了。

“怎么了?”我問。

他抬起頭,嘴唇哆嗦著:“你自己看。”

我接過手機。

是沈學仁發的。

一張圖,密密麻麻的菜單,拉到底,整整90道菜。

下面還有一段語音,我點開,沈學仁的聲音從手機里蹦出來:“弟妹啊,今年親戚來得全,隔壁二叔家、三姨家、四舅公家,都來咱家過年,一共18桌。這菜單是我媽精心配的,都是硬菜。辛苦弟妹了,咱們薛家可就指望你露一手了!”

接下來群里就炸了。

婆婆發了個大拇指表情。

小姑子發了個“辛苦嫂子”的表情包。

公公發了句:“嘉琪手巧,這些年大家都愛吃她做的菜。”

緊接著是沈學仁媳婦沈瑞英發的語音:“哎呀弟妹手藝好,咱們可算有口福了。我們這些笨手笨腳的,就不添亂啦!”

我一個一個聽完,把手機還給薛俊茂。

“18桌。”我說,“90道菜。”

薛俊茂額頭冒汗:“嘉琪,你別急,我去跟他們說……”

“說什么?”我看著他,“你不是已經答應了嗎?”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亂糟糟的。

想起五年前剛結婚那年,第一次回婆家過年。

婆婆熱情得很,拉著我的手說:“嘉琪啊,你是我見過最賢惠的姑娘,跟俊茂回咱家過年,就當自己家一樣,別客氣。

我當時還挺感動。

結果年三十早上五點,婆婆就來敲我房門:“嘉琪啊,該起來準備年夜飯了,家里20多口人呢,可得忙活一天。”

我爬起來,穿上圍裙,走進廚房。

看見灶臺上堆滿了菜。

殺好的雞、刮完鱗的魚、剁好的排骨,整整齊齊碼了三層。

婆婆笑著說:“知道你要來,我提前都處理好了,你就負責炒就行。”

那天我從早上五點一直站到晚上九點。

中間出來喝口水,看見小姑子窩在沙發上刷手機,婆婆和牌友打麻將,公公和幾個老頭在陽臺上喝茶。

沒人問我一句累不累。

那天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我給閨蜜發了條消息:我感覺自己像個保姆。

閨蜜問我:你老公呢?

我回頭看了一眼,薛俊茂已經睡著了。

從那年開始,每年都是這樣。

一年一年,變本加厲。

今年好了,直接來了18桌,90道菜。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手機響了。

我摸出來一看,是薛俊茂發的消息:嘉琪,要不咱們今年不回去了?

我沒回他。

他又發了一條:我就是怕你太累,不是不想回去。

我還是沒回。

過了兩分鐘,他推門進來了,手里端著一杯熱水。

“老婆,我錯了。”

他把水放在床頭柜上,蹲在我面前。

“我看我媽那樣子,心軟了,就答應她了。沒想到他們會弄這么大陣仗。”

我看著他那張臉。

那張臉我很熟悉,從戀愛到結婚,看了六年了。

老實、誠懇,就是太軟了。

在家聽爸媽的話,在單位聽領導的話,在我面前態度很好,但一到他爸媽面前,瞬間就變回兒子了。

“薛俊茂。”我說。

“嗯?”

“你媽說的‘菜都準備好了’,是指什么?”

他愣住了。

“就……買好了吧。”

“買好了,誰切?誰洗?誰處理?”

他嘴巴張了張,沒說話。

我坐起來:“你大舅哥發的菜單你看了嗎?90道菜,光配菜就得半天,蒸籠、鍋全得上,我一個人,要干三天三夜都干不完。”

薛俊茂低下頭,臉漲得通紅。

“我明天跟你一起回去。”我說。

他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意外。

“但是我有個條件。”

你說你說!

“跟你媽說清楚,菜買好,配好,洗好切好,我只管炒。如果一樣沒到位,我立馬走人。”

薛俊茂點頭如搗蒜:“行行行,我這就跟我媽說!”

他掏出手機跑出去打電話。

我聽見他在客廳里跟他媽講了半天,聲音時大時小。

等了一會,他進來,一臉輕松:“我媽說了,沒問題,都準備好了。”

“真的?”

“真的!我媽說了,今年絕對不讓你一個人忙活!”

我看著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樣子,心里卻莫名不安。

02

臘月二十九,我們一大早出發。

薛俊茂開車,我坐副駕駛,一路沒怎么說話。

車窗外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又變成田野。

路上碰到幾個趕集回來的村民,三輪車上堆滿年貨,小孩舉著糖葫蘆在路邊跑。

“你看,多熱鬧。”薛俊茂說。

我沒接話。

手機又震了。

又是沈學仁在群里發的消息:“弟妹出發了沒?我們都等著嘗手藝呢!”

配了張圖片,是大院里的場景。幾張圓桌已經擺好了,鋪著紅桌布,看著陣仗不小。

我沒回。

車拐進村口,遠遠就看見婆家那棟二層小樓。

大門口掛了紅燈籠,院子里搭了塑料棚,棚下擺了好幾張大圓桌。

“還真鋪張了。”我說。

薛俊茂樂呵呵的:“我就說吧,家里重視著呢!”

車剛停穩,小姑子薛樂樂就從屋里跑出來。

“嫂子!你可算來了!”

她臉上堆著笑,但我注意到她手里拿著瓜子,邊跑邊嗑,瓜子皮掉了一地。

我下了車,她湊過來,打量著我:“嫂子,你臉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路上累著了?”

我說沒事,問她爸媽在哪。

“爸在樓上跟幾個叔伯打牌,媽在廚房呢。”薛樂樂說完,又補了一句,“嫂子,你可不知道,媽為了你,特意把廚房收拾了一遍,說什么都要讓你干起活來舒心——”

“樂樂。”我打斷她,“你媽呢?”

“在廚房啊,我剛才說了啊。”

我沒再理她,拎著包進了屋。

客廳里很熱鬧,幾個小孩圍在茶幾前看動畫片,桌上擺滿點心、水果、飲料,地上全是瓜子殼和糖紙。

我穿過客廳,走進廚房。

一進門,愣了。

灶臺上只有幾塊抹布,半袋面粉,兩瓶醬油醋。

灶臺旁邊的地上,放著幾個編織袋。

我蹲下去拉開一看,里面裝著幾顆大白菜,幾根蔥,一塊五花肉,還有一整只凍雞。

凍得硬邦邦的,跟石頭一樣。

媽?”我叫了一聲。

沒人應。

我掏出手機給婆婆打電話,響了半天才接。

“喂,嘉琪啊,你到了?”

“媽,我在廚房,菜呢?”

“菜不是在那嗎?我都買好了!”

我看著地上那幾根蔥,還有那塊五花肉,頂多夠做兩三個菜。

“媽,大舅哥不是發了90道菜的菜單嗎?這菜量不夠啊。”

“哎呀,那些菜單是參考的,咱們家啥條件你又不是不知道,哪能真做那么多!你就看著做,夠吃就行了!對了,你大舅哥說了,他下午買條魚帶過來!”

電話掛了。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空蕩蕩的灶臺,心里那個預感越來越強烈。

薛俊茂從外頭進來:“怎么了?”

“你媽說菜準備好了。”

“對啊,不是準備了嗎?”

我讓開身,讓他看見地上的袋子。

薛俊茂愣住:“就……這些?”

“對,就這些。你大舅哥說要買條魚過來,下午才能到。年三十晚上就要開席了,魚現在還沒買。”

薛俊茂的臉白了一截。

“我去問問我媽——”

他轉身跑了出去。

我沒跟出去,站在廚房里,把外套脫了。

心里告訴自己,別急,也許婆婆真的大采購了,只是還沒送過來。

等了一會兒,薛俊茂回來了。

他身后跟著婆婆林孌。

婆婆穿著件碎花棉襖,手里端著杯茶,笑呵呵的:“嘉琪,你辛苦了啊!我剛才跟你大舅哥打電話了,他說下午拉一車菜過來,你不用擔心,菜肯定夠!”

“那洗菜切菜誰來?”我問。

“哎呀,那還不好辦?你大舅哥說了,他帶兩個侄子過來幫忙——”

“下午才來?”

“下午下午,不耽誤事!”

婆婆說完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嘉琪,晚上你先做點簡單的,你爸晚上要請幾個老朋友過來喝酒,你隨便炒幾個就行。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包瓜子。

薛俊茂大概看見我臉色不對,拉了拉我的胳膊:“嘉琪,你別生氣,我再去跟我媽說說——”

“別說了。”我把瓜子放桌上,“我先緩口氣。”

我走進臥室,那間我們每年過年住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柜,一張桌子。

桌上放著幾瓶礦泉水,還有些小零食。

看來婆婆還是有心的。

我坐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手機忽然響了,是閨蜜打來的。

我接起來,她一聽我聲音就問:“怎么了?又受委屈了?”

我簡單把事情說了一遍。

閨蜜沉默了幾秒,說:“嘉琪,你聽我一句勸,今年別傻干了。”

什么意思?

“你就是太好說話了,才讓他們年年這樣。你看你小姑子,回娘家啥也不干,你婆婆還端茶倒水伺候呢。你呢?你媽不是教你要孝順嗎?你干脆把你媽那套搬出來——該吃吃,該喝喝!”

“我不行。”我說,“我要是甩手不干了,薛俊茂面子上過不去。”

“薛俊茂薛俊茂!你就知道薛俊茂!他什么時候考慮過你?”

我掛了電話。

一個人坐了很久。

最后還是站起來,走出房間,往公婆的房間走去。

公公房間門虛掩著,我正要敲門,聽見里面傳來婆婆的說話聲。

“我不是讓她干了嗎?她一個女人在家不做飯在干啥?難不成讓我們全家伺候她?”

然后是公公的聲音:“行了行了,你就別念叨了,她干就干,不干拉倒。

“不干?她敢!我跟你說,這種媳婦就是慣的,給點顏色就開染坊。再說了,咱們家娶她回來圖什么?不就是圖個賢惠能干嗎?”

我站在門外,手懸在半空。

圖什么?

我腦子里轟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件事。

那是結婚后第一次回婆家,公公喝多了酒,拉著薛俊茂說了一句話。

當時我沒當回事。

現在想起來,那句話好像藏著什么東西。

我壓低呼吸,繼續站著。

房間里安靜了一會兒,婆婆又說:“對了,你那年給俊茂寫的那封信還在吧?”

問這個干嘛?

“我就問問。你寫的那些話,萬一被嘉琪看見了……”

“她怎么可能看見,我收得好好的。”

信?

什么信?

我正要推門,里面傳來腳步聲。

我趕緊后退兩步,假裝剛從客廳走過來。

門開了,婆婆端著空茶杯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嘉琪?你怎么站這兒?”

“我想問問菜的事。”

哎呀我不是說了嘛,下午你大舅哥就送過來!

婆婆說完就走了,沒再多看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上,心里莫名跳得厲害。

那封信。

公公寫給薛俊茂的信。

里面到底寫了什么?



03

下午四點,沈學仁終于來了。

一輛破面包車停在門口,他跳下車,沖我喊:“弟妹!菜來了!”

我走出去,看見他打開后備箱,里面堆滿了塑料袋。

“看!夠不夠?”他一臉得意,“肉聯廠的朋友幫我留的,新鮮得很!”

他一邊說一邊把菜往下搬,我瞥了一眼,里頭有雞、鴨、魚、豬肉、牛腩,還有幾袋子青菜。

“挑得好不好?弟妹!”沈學仁拍了拍手上的灰,“這些食材你放心,品質絕對沒問題!”

我沒有搭腔,走過去翻了翻袋子。

雞是殺好的,但毛沒拔干凈。

魚是整條的,鱗片還在。

豬蹄上還帶著毛茬子。

鴨子的內臟也沒掏。

“大舅哥。”我說,“這些菜都沒處理。”

“處理?怎么處理?”沈學仁一臉不解,“菜刀在廚房里,你自己洗洗切切不就行了?”

“90道菜,我一個人洗切?”

“那有啥!你手快,肯定行!”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輕松,好像這是件特別簡單的事。

“鍋洗了嗎?灶臺收拾了嗎?調料夠嗎?”我問。

“哎喲弟妹,你這問題問的……”沈學仁擺擺手,“咱媽說了,你什么都能搞定,我們就別添亂了。我去看看老叔他們打牌了啊!”

他轉身就走了。

我站在面包車后面,看著那一堆沒處理的菜,手涼得發麻。

薛俊茂從屋里出來,看見地上的菜,也愣了。

“這……這么多?”

“你看。”我指給他看,“雞沒拔毛,魚沒刮鱗,豬蹄帶毛,鴨子沒掏內臟。這些菜,光處理就得好幾個小時。”

“我幫你!”薛俊茂說。

“你會嗎?”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結婚五年,薛俊茂連方便面都煮不熟。

“算了。”我說,“我自己來。”

我蹲下去開始搬菜。

薛俊茂在旁邊打轉,想幫忙又不知道該怎么幫。

搬了兩趟,他忽然說:“嘉琪,要不我去跟我媽說,今年少弄點,就簡單吃個年夜飯,別那么辛苦了。”

“你媽要是同意,中午就不會說那些話了。”

薛俊茂沉默了。

我搬完最后一袋菜,直起腰,伸手去擦額頭上的汗。

無意間瞥了一眼公婆房間的窗戶。

窗簾拉著,但我看見窗簾動了一下。

有人在看我。

我低下頭,繼續干活。

心里那個關于“信”的疑問越來越大。

傍晚,小姑子薛樂樂帶著孩子來了。

她進來的時候,我剛把雞放進盆里,準備燒水拔毛。

“喲!嫂子忙呢!”她說。

她穿著一件粉色棉襖,懷里抱著個三歲的小孩,身邊跟著個六七歲的男孩。

“樂樂,你看看能不能幫我燒壺水?”我說。

“啊?燒水?電熱水壺不是有嗎?”

“我說的是燒開水,拔毛用的。”

“哎呀,那多麻煩啊!嫂子,你自己不會燒嗎?”

她把孩子放下,在客廳找了把椅子坐下,掏出手機。

“嫂子,你忙你的,別管我。”

我看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薛樂樂是我們家最小的女兒,嫁到鄰村,婆家條件不錯。

她每次回娘家,就跟住了酒店一樣,什么活都不干。

婆婆不但不說什么,還總是讓她多吃點多休息。

“樂樂,你歇著,別累著了。”

這是婆婆的口頭禪。

而對我,永遠是:“嘉琪,你再辛苦一下。”

晚上要做飯的時候,我站在廚房里,看著那堆沒處理的菜,手都抬不起來。

婆婆走進來,圍著圍裙,笑呵呵的:“嘉琪,你隨便做兩個菜吧,夠你爸和老叔他們喝酒就行。”

“雞還沒拔毛,魚還沒刮鱗——”

“那你就做點簡單的嘛!煮點餃子、炸個花生米、切盤臘腸不就行了!”

她說完就走了。

我僵在原地。

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不如……不干了?

但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薛俊茂就進來了,手里拎著一袋水果。

“嘉琪,給你買了些水果,先吃點墊墊肚子。”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心軟。

他還是很關心我的。

只是,他永遠不知道該怎么保護我。

我洗了個蘋果,坐在廚房的小凳子上慢慢吃。

手機又響了。

沈學仁發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但能看到后面的文字提示:“弟妹辛苦了,明天我讓瑞英也來幫忙!”

沈瑞英。

他媳婦。

那個女人,比她男人還能說會道,但正兒八經的活,從來不沾手。

去年年夜飯,她來廚房晃了一圈,嘴里喊著“我來幫你我來幫你”,然后順手順了我剛炸好的肉丸子,一邊嚼一邊走了。

我拿起手機,給薛俊茂發了條消息:你爸以前給你寫過一封信,放在哪里?

過了一會兒,他回了:什么信?

我說:就是你爸年輕時候寫給你的。

他又回復:我不知道啊,你聽誰說的?

我沒再問。

但心里那個疑問,越來越重了。

04

年三十早上,我被鞭炮聲吵醒。

睜開眼睛,看見窗外天蒙蒙亮,村頭已經有人在放炮了。

薛俊茂還在睡覺,打著鼾。

我下了床,踩著拖鞋走進廚房。

昨晚我做了一桌簡單的菜,公婆和幾個叔伯喝了頓酒,吃完了,碗筷堆在水池里沒人洗。

灶臺上,油漬、菜葉子、碎骨頭散落一地。

蒸籠摞在角落,上面還沾著面糊。

地上那幾個袋子還立著,雞鴨魚還是昨天那副模樣,動都沒動。

我心里一沉。

真的什么都沒準備。

我打開冰箱,里面除了幾瓶飲料和幾袋速凍水餃,什么都沒了。

我回到臥室,推醒薛俊茂。

起來了。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幾點了?”

“六點半。”

“這么早……”

“廚房什么樣你知道嗎?”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昨晚上不是做了飯嗎?碗沒洗?

“不止碗沒洗,雞鴨魚還是昨天那樣,你大舅哥說今天來幫忙,到現在也沒動靜。”

薛俊茂臉色變了,趕緊穿好衣服,跑出去。

過了十分鐘,他回來了,身后跟著婆婆。

婆婆今天穿了一身紅棉襖,頭梳得油亮。

“嘉琪!新年好!”她笑呵呵地說,“今年辛苦你了!”

“媽,昨天說好的,菜要處理好了我才動手。”

“哎呀,那不是你大舅哥說今早來幫你嗎?你稍等等,他馬上就來了!”

婆婆轉身進了客廳。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空蕩蕩的灶臺,心里那根弦,崩得越來越緊。

時間一點點過去。

上午八點,親戚們陸陸續續來了。

沈瑞英第一個到,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嘉琪!弟妹!我來給你拜年啦!”

她穿一件大紅色羽絨服,耳朵上掛著金耳環,手腕上戴著串珠子。

“喲,你還沒開火呢?”她走進廚房看了看,語氣帶了點幸災樂禍,“那菜都沒弄,今天能按時開飯嗎?”

“你來了正好。”我說,“幫忙把雞鴨魚處理一下。”

“啊?我?”沈瑞英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行的,我手笨,干不了這種活,還是你來吧!”

“我不會。”

沈瑞英愣住。

“你說啥?”

“我說,”我一字一句,“我不會。”

她盯著我,好像我臉上長了花。

“你不會做飯?去年那個紅燒肉不是你做的?”

“那是我媽教的。但我媽沒教我怎么在沒準備好的廚房里做18桌菜。”

沈瑞英張了張嘴,最后啥也沒說,轉身走了。

我心里那股火,慢慢燒了起來。

上午十點,薛樂樂帶著孩子也來了。

她一進門,看見我還在廚房里擇菜,就笑了:“嫂子,你還在弄呢?我還以為你都做好了!”

“你來得正好,幫我把雞拔毛。”

“啊?我不行,我對雞毛過敏!”

她說完就跑了。

婆婆端著茶杯進來,看見我一個人站在廚房里,嘆了口氣。

“嘉琪,我知道你辛苦,但你看看,親戚們都來了,大院兒里坐了一大片人,總不能讓大伙兒餓著肚子回去吧?你就辛苦一下,把飯做出來,媽記你一輩子的好。”

“媽,我說了,菜得處理好了我才動手。如果菜沒處理好,我沒法做。”

婆婆的臉色變了,笑容慢慢收起來。

“嘉琪,你這是什么意思?你是跟我鬧脾氣?”

“我不是鬧脾氣,我是說實話。”

實話?你嫁到我們薛家五年了,哪年不是這么過來的?今年怎么就過不得了?

我看著她,看著那雙曾經在病床上拉著我、承諾不再讓我操心的手。

“去年你在醫院里,拉著我的手說‘嘉琪,以后過年不用你操心了’。你還記得嗎?”

婆婆臉色一僵。

“那……那不是客套話嘛。”

我笑了。

笑了之后,眼眶就紅了。

婆婆大概沒想到我會這樣,愣了一下,轉身走了。

薛俊茂聽見動靜,跑進來問怎么了。

我轉過頭看著他。

“你去問問你媽,去年她跟我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哄我的。”

薛俊茂尷尬地笑了笑:“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她說話不太過腦子——”

“那你呢?”

“什么?”

“去年你媽說那句話的時候,你也在場。你信了。”

薛俊茂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

中午十二點,院子里已經坐滿了人。

隔壁二叔家、三姨家、四舅公家,加起來快一百號人。

小孩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放鞭炮,大人在打牌、嗑瓜子、聊天。

處處都是過年的氣氛。

只有廚房,冷冷清清。

婆婆又來了,身后跟著公公。

公公薛萬福今年六十七歲,背有點駝,但眼睛很亮,一看就是年輕時一言九鼎的人。

他走進廚房,看了一眼灶臺,又看了看我。

“嘉琪。”他說,“我不想說難聽的話,但今天這么多親戚在,這個年夜飯,你必須做。”

爸,菜都沒處理好——

“那是你的事。”公公打斷我,“你是薛家的媳婦,該你做的事,你必須做。”

我看著公公的眼神,想起昨天下午聽到的那句話。

娶你回來圖什么?

“爸。”我說,“你是不是以前寫信給俊茂,說過什么話?”

公公臉色驟變。

那雙一直很亮的眼睛,忽然陰沉下來。

“你什么意思?”

“我沒什么意思,我就是問問。”

公公盯著我,嘴巴動了動,沒說話。

婆婆在旁邊插嘴:“什么信不信的,你別扯那些沒用的!今天你就說一句,這飯,你到底是做還是不做?”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站在門口的公婆、身后探頭探腦的親戚,聽著院子里小孩的大喊著,心里那根繃了一年的弦,終于斷了。

我說:“不做。”



05

兩個字,整個院子安靜了三秒。

婆婆愣在原地,公公臉色鐵青。

薛俊茂從人群里擠進來,拉著我的胳膊:“嘉琪,你怎么了?你別這樣——”

“放開我。”

我掙開他的手,走進臥室。

身后傳來婆婆的聲音:“你看看她!你看看她那副樣子!”

然后是公公的聲音:“別吵了!”

我關上臥室門,把門反鎖。

坐在床上,渾身發抖。

指甲嵌進掌心里,疼得我回過神來。

外面鬧哄哄的,親戚們在議論紛紛,婆婆在哭,公公在罵人。

我掏出手機,打開和薛俊茂的聊天記錄。

翻了翻,去年過年時,他也發過類似的話:“老婆辛苦了,回家我好好補償你。”

然后呢?

沒有然后。

每年都這樣。

我關掉手機,站起來,開始翻床頭柜。

我要找到那封信。

那天下午,我看見公公把什么放進了一個信封里,然后塞進書柜的夾層。

那天是臘月二十九,我在公婆房間里做保潔。

我拉開書柜的抽屜,翻了一遍,沒有。

又拉開下面的柜門,看見一個帶鎖的小鐵盒。

我試著拉了拉,鎖著的。

想了想,我拉開床頭柜第二個抽屜。

里面有幾本舊書,一本字典、一本老黃歷、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薛俊茂小時候的,穿著一件藍色格子襯衫,站在村口微笑。

我看著他小時候的臉,心里百感交集。

那時候的他,還不認識我。

如果他當時知道,長大后娶了一個媳婦,會在這個家里受這種委屈,他還會娶我嗎?

我把照片放回去,手碰到一本老黃歷,下面壓著什么。

我掀開一看,是一封信。

信封發黃,邊角卷翹。

上面寫著:“俊茂親啟。”

字跡是公公的,蒼勁有力。

我的心突突跳了起來。

我拿起信封,拆開。

里面是一張A4紙,對折著。

我打開,看到上面的內容。

只看了第一句,我就徹底愣住了。

信上寫著:“俊茂,爸這輩子沒求過你什么,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聽爸的。你找媳婦,一定要找個城里的姑娘,最好是獨生女,家里條件好,沒那么多事。”

“城里的姑娘好拿捏,她們不會鬧,也不會跑。”

“你在村里干活,她在城里上班,一年到頭,她能掙錢養家,逢年過節回來伺候你爸媽,多好的事。”

爸說的這些話,你記在心里,別跟別人說。

我看著這封信,手指在發抖。

一遍一遍地看。

看完了,又重新讀一遍。

眼淚掉在信紙上,暈開了一團墨。

我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原來是這樣。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是被當成一個“好拿捏”的工具娶進門的。

公公選我,不是因為覺得我性格好、人不錯,而是因為我是城里的姑娘,家里只有我一個女兒,好拿捏,不會鬧,不會跑。

這么多年,我一直以為他對我的態度是那種傳統的嚴苛,是老人家的老觀念。

沒想到,是這樣的。

我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里。

然后打開臥室的門。

客廳里,婆婆正跟沈瑞英說我的壞話。

看到我出來,她愣了一下,隨即板起臉:“你出來了?想清楚了沒有?今天這頓飯,你做還是不做?”

我沒回答她。

廚房里,婆婆說的“大采購”的菜,還是原樣堆在角落里。

雞鴨魚都沒處理,鍋灶冷冰冰。

我轉過身。

“我有個問題想問大家。”

婆婆和沈瑞英對視一眼。

我剛要繼續說話,薛俊茂從外頭進來了。

“嘉琪,剛才是我不好,我不該在那么多人面前吼你。咱們就算了吧,這個飯我幫你做,咱們一起做,好不好?”

“不用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封信:“我找到這個,你看看。

薛俊茂接過信,掃了幾眼。

他的臉色瞬間白了。

嘴唇開始哆嗦。

“這……這是……”

“你爸寫給你的。”

“我知道,可是——”

“上面的內容,跟你說了沒有?”

薛俊茂呆呆地站在原地。

“說話。”

“說……說過。”

“什么時候?”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結婚前。他跟我說,娶個城里的好姑娘,不用操太多心。”

“就這些?”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還有一句?”我幫他說,“城里的姑娘好拿捏,不會鬧,不會跑,對不對?”

薛俊茂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嘉琪,對不起……”

“你不用對不起我。”我把信收回口袋里,“這是你爸做的事,該跟你道歉的是他。”

婆婆見我們吵起來,趕緊跑進來:“怎么了怎么了?你們吵什么?”

我把那封信遞到她面前。

“媽,你看過這封信嗎?”

她接過去一看,臉色也變了。

“這個……這個是你爸當年瞎寫的……”

“瞎寫的?寫了還叫你收好?”

婆婆低下頭,不敢看我。

外頭傳來了公公的聲音:“吃飯了沒有?”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廚房里,所有人都往門口望去。

公公薛萬福走了進來。

他看了看我們,目光落在我手上的信上。

“你找到了?”

對。

“你看了?”

“看了。”

公公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那是我當年一時糊涂寫的東西,你看到也看到了,爸給你道歉,行不行?”

“道歉?”

“對,道歉。”他看著我的眼睛,“這句話,爸說的是真心話。你是個好媳婦。”

我看著他,想起這五年的日子。

“爸,如果你真的覺得對不起我,今天這個年夜飯,我不想做了。”

公公愣住。

“不做了?”

“對,不做了。”

06

整個院子安靜了。

親戚們開始小聲議論,有人在笑,有人在撇嘴。

公公的臉色黑得像鍋底。

薛俊茂站在中間,站在我和他爸之間,不知所措。

婆婆在旁邊急得直跺腳。

“嘉琪!你瘋了啊?這么多親戚坐在這兒,你說不做就不做了?你讓我們薛家怎么見人?”

“你們薛家怎么見人,關我什么事?”

婆婆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能這么說話?”

“我說的是實話。”我看著她的眼睛,“五年來,我每年過年都在廚房里過。你們一家人在外頭嗑瓜子、看電視、打牌,我一個人從早忙到晚,連口熱水都沒人給我端。去年你在醫院動手術,我請了半個月假,天天守著你,端屎端尿,你拉了我的手,說你欠我的,說以后不讓我操心了。結果呢?你好了以后,就翻臉不認人了。”

婆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轉過頭看向公公:“爸,你寫那封信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兒子娶的媳婦,也是有爹有娘的?”

公公臉色更難看了。

“你把人家好好的閨女娶進你們薛家,是為了讓她伺候你們一家子?不是為了讓她跟你兒子好好過日子?你寫的那些話,你敢不敢當著我爸媽的面再說一次?”

院子里的親戚們全都安靜了。

沒有人接話。

只有風吹著塑料棚的布,嘩啦嘩啦響。

我站在那兒,心里出奇地平靜。

該說的話,終于說出來了。

沈瑞英從人群里擠出來,尖著嗓子說:“嘉琪,你這就不對了。大過年的,說這些話,多不吉利!再說了,你是薛家的媳婦,你家公寫幾句話,你也要翻臉?這就是你不對了——”

沈瑞英。”我看著她說,“你也是嫁進別人家的媳婦,你摸著良心說,如果有一天你回到家發現,你婆婆一家從一開始就看不上你、只是覺得你好欺負才娶你進門,你心里會怎么想?

沈瑞英張了張嘴,臉色也變了。

旁邊幾個同樣嫁進來的女人,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薛樂樂抱著孩子,站得遠遠的,不敢說話。

院子里,氣氛越來越僵。

公公終于開口了,語氣軟了一些:“嘉琪,那個信,是爸年輕時候的想法,是爸不對。這些年,你在我們家做得怎么樣,大家心里都有數。爸今天當著大家的面,給你道歉——”

“爸。”我說,“你道歉我愿意接受,但今天這個年夜飯,我就是不做了。”

公公的臉徹底掛不住了:“你……”

“你們不是親戚多嗎?你們自己吃吧。菜在廚房里,誰想做誰做。”

我說完轉身就走。

薛俊茂追上來:“嘉琪!你別走!”

“你別追我。”我站住,回頭看他,“我現在不想看到你們任何一個人。”

他站在那兒,一臉痛苦。

我繼續往外走。

走到門口,手機忽然響了。

我一看,是我媽的電話。

我沒有接。

車子停在不遠處,我走過去拉開車門。

就在這時候,小姑子薛樂樂忽然從屋里沖出來。

“嫂子!你等一下!”

我回頭,她臉色很難看。

“嫂子,那個……你電話里說,你去年流產時,在醫院給我媽發過消息?”

“不是發過。”

“是她給你打過電話,你讓我接的嗎?”

我愣住。

薛樂樂臉上閃過一絲慌張。

“那個……嫂子,我跟你說了你別生氣……”

“什么事?”

“去年你住院那天晚上,我媽給我打過電話,讓我別去看你,說你就是故意裝的,耍脾氣來嚇唬俊茂——”

轟。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你說什么?”

“她說——她說你就是裝的,讓我在俊茂面前也說你是裝的——”

我站在那兒,耳朵嗡嗡響。

“這件事,薛俊茂知道嗎?”

薛樂樂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子里。“他……應該不知道。”

我坐進車里,一把關上車門。

電話響個不停。

是我媽。

“喂,媽——”

“嘉琪!你今年到底回不回來啊?年夜飯好了沒?”

“媽,我回來了。”

“回來?現在回來?堵車吧!”

“我不堵。”

“行行行,那你趕緊的!你爸還等著你包餃子呢!”

我掛了電話,發動車子。

駛出村口時,我透過后視鏡,看見薛俊茂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07

我開著車上了高速。

空曠的路上幾乎沒車,兩旁是光禿禿的田野。

開了大約半小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是薛俊茂發來的消息。

“嘉琪,你到哪了?”

過了幾分鐘,又一條。

“今天的事,是我不對。我知道錯了。”

我看了,把手機翻過去。

又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

是薛俊茂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起來了。

嘉琪——

你……你到家了沒?

“快了。”

“那……你吃完飯,睡之前,能給我打個電話嗎?”

“有什么好看的?到時候再說。”

那你注意安全。到了告訴我。

“行。”

我掛了。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天快黑了。

我下了高速,拐進市區。

街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到處是紅燈籠、彩燈。

我把車停在樓下,上樓,敲門。

我媽開了門。

“你怎么這個點回來?”

“路上有點事耽誤了。”

“快進來吧!你爸都快把餃子包完了!”

我家里不大,但很暖和。

我爸系著圍裙,正包餃子。

“閨女回來了!”他笑著說,“趕緊洗手,包餃子!”

我換了拖鞋,洗了手,坐下來幫他們包。

一家人圍著桌子,其樂融融。

電視里放著春晚,主持人在說吉祥話。

我爸我媽一邊包餃子一邊說村里的事,誰家兒子結婚了,誰家閨女考上大學了。

我聽著,覺得好像做了一場夢。

但口袋里的那封信,貼在我身上,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真的。

吃過年夜飯,我坐在沙發上看了會兒春晚。

我媽端了碗湯圓過來:“多吃點。”

我接過來。

“嘉琪,你今天怎么了?”

“沒事。”

“沒事你會從婆家跑回來?今年不是說要留在那邊過年嗎?”

我低頭吃湯圓。

“媽,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問題?”

“你當年同意我嫁給薛俊茂,是為什么?”

我媽愣了:“他人老實啊,沒有什么花花腸子——”

“還有呢?”

“還有就是……他是農村的,你們以后日子要操心,但他有責任感,對你也好——”

“是嗎。”

“你怎么了?”

我放下碗,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這是什么?”

我把信遞給她。

我媽接過去,戴上老花鏡看了。

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這——這是誰寫的?”

“我公公,寫給薛俊茂的。”

我媽看完了,把信摔在桌子上。

“他怎么能這么說話!我們家嘉琪,從小當寶貝一樣養大的,他憑什么這么看人!”

“媽,別激動。”

“能不激動嗎?你嫁過去五年,年年在他家受苦,他們居然從一開始就是這么打算的!我們家嘉琪,就這么好糊弄?”

“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要離婚。”

我媽愣住了。

“你瘋了?”

“我沒瘋。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嘉琪,你——”

“媽,你聽我說,”我看著她,“這件事,我考慮了很久。我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我媽沉默了一會兒。她嘆了口氣,站起來,走進房間。

我聽見她在打電話。

過了十幾分鐘,她出來了。

“你爸說,既然你做決定了,他尊重你。”

我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

08

大年初一早上,我醒來時,窗外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沒有鞭炮聲,沒有親戚的喧鬧,只有陽臺上幾只麻雀在叫。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里放電影一樣過著昨天的事。

那封信,公公的表情,薛俊茂的眼淚,薛樂樂說的話。

越想越亂。

我翻了個身,摸到手機。

看到一個未接來電,是薛俊茂打的,半夜三點。

吃完早飯,我坐在沙發上發呆。

我媽收拾完碗筷出來,在我旁邊坐下。

“嘉琪,你想好怎么跟俊茂說了嗎?”

“還沒想好。”

“你怎么想的?”

“我還沒想清楚。”

我媽拍了拍我的手:“那你先別想,休息一下。

下午,手機響了。

是薛俊茂發來的消息:“嘉琪,我到你家樓下了。”

我愣了。

“你來干嘛?”

“我想跟你談談。”

我猶豫了一會兒:“你等著,我下來。”

我穿好外套,下樓。

薛俊茂站在車旁。

他穿著一件灰色棉襖,眼睛紅腫,精神很差。

“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

我們走到小區后面的小公園。

大年初一,公園很冷清,只有幾個老人遛狗。

“你想說什么?”我開口。

“嘉琪,昨天的事,我想了一夜。”薛俊茂說,“我想跟你道歉。”

“你道什么歉?”

“那封信的事,我知道。”

我停下腳步。

“你知道?”

“我爸當年跟我說過。”

“那你為什么——”

“因為我那時候不知道,他說的是真的。”薛俊茂看著我,“我以為他說的‘城里的姑娘好’是隨口說的。我以為他不會真的那么想——”

“你媽也知道。”

薛俊茂低下頭:“是。”

“你們全家都知道。”

嘉琪,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我說,“這不是你的錯。是你爸寫的那封信,是這個家的觀念。”

“可是——”

“薛俊茂,”我看著他,“我們在一起六年了。結婚五年,這五年里,我受過多少委屈,你不是不知道。”

他沉默。

“去年我懷孕流產,你媽說我是裝的。你當時在哪里?”

薛俊茂臉色刷白。

“我不知道……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覺得我該怎么想?”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轉身往回走。

你先回去吧。我們都需要時間好好想想。

他沒有追上來。

我一個人走回樓道,靠著墻,看著墻角一株不知名的野草。

我拿出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今年過年,我不要委屈自己。”

然后我刪了,改成:“我要做個不委屈的人。”



09

正月初二早上,我媽開門時,看見門外站著公公,還有薛俊茂。

公公今天換了一身衣服,穿得挺正式,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

他身后,薛俊茂低著頭,手里拎著兩箱水果。

我媽讓我出去。

我走到門口,公公看見我,有點尷尬。

“嘉琪,爸今天來,是專程來給你賠不是的。”

“不用了爸,您回去吧。”

“你聽我說完。”公公看著我的眼睛,“那封信,是我寫的,我認。我年輕時糊涂,說了混賬話。這些年你對我們家怎么樣,我心里有數。是爸對不起你。”

我看著他。

他頭發白了一大半,眼角有了很多褶子。

那個當年可以一言九鼎、在村里說一不二的人,終于彎下了腰。

“那封信,我昨天當著全家人的面燒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遞到他面前。

“不用燒。”

他愣了:“你——”

“我想留著它,”我說,“提醒我自己,不能再當那個好拿捏的城里姑娘了。”

“爸,你們回去吧。”我說,“我最近想一個人待著。”

公公站著沒動。

薛俊茂把水果遞給我媽:“阿姨,這是給您和叔叔買的水果,我們先走了。”

我媽看了看我。

“你嫂子和你弟妹都知道錯了,”公公說,“樂樂她也知道錯了。那個年,我們過得很不舒坦。18桌人,最后是我跟你媽、你嫂子、你弟妹,四個人在廚房里忙了一下午。我們才知道,一個人做18桌飯有多難。”

他看著我:“嘉琪,這些年,真的辛苦你了。”

我眼眶一熱,趕緊低下頭。

“你們回去吧。”

我關上門。

我媽看了看我,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心太軟。

我沒有說話。

把那封信放回抽屜里。

10

正月初五。

我坐在窗前,手機響了。

是薛俊茂發來的消息:“嘉琪,你還好嗎?”

我看了看,放下了手機。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了一條:“我知道你不想理我。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

“你走了之后,我跟我爸媽大吵了一架。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繼續這樣對你,我就搬出去住,不回那個家了。”

“他們很生氣。但我這次沒讓步。”

“我告訴他們,這輩子我只有你一個媳婦。你走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

我看著屏幕,眼淚又流了下來。

我拿起手機,打了幾個字:“你先想清楚,你到底是誰的人。”

發完,我關了屏幕。

窗外鞭炮聲此起彼伏,遠處天空亮起幾朵煙花。

我家餐桌上,我媽擺了一盤餃子。

“嘉琪,吃點東西吧。”

“嗯。”

我走到桌前,坐了下來,夾了一個餃子。

包得很用心,是韭菜雞蛋餡的,我最喜歡吃的。

我媽坐在我旁邊,也夾了一個。

“嘉琪,媽只說一句。”

“你說。”

“不管你做什么決定,媽都支持你。”

我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邊天空。

我想起那封信,想起那90道菜的菜單,想起廚房里那堆沒處理的雞鴨魚。

也想起薛俊茂站在樓下,眼睛紅腫的樣子。

我想起他昨天說,他第一次跟家里吵了架,第一次說“”。

我拿起手機,看著那條沒回的消息。

打了幾個字,又刪了。

刪了,又打。

最后,我發了一句:“等你想清楚再說吧。”

發完,我把手機推到一邊,繼續吃餃子。

窗外,煙花一朵朵升起來,然后一朵朵消散。

我想,今年的年,雖然過得不太開心,但至少,我學會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委屈,都必須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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