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蘿
谷大姐今年61歲,住在河北,以前是一名老師。她表面看上去就是一個普通的北方阿姨——早上買菜做飯,下午去打麻將,有時帶帶小孫子,日子過得平淡又踏實。
但事實上,她是一位卵巢癌中晚期康復者,經歷了手術、化療、靶向治療。距離2019年確診,已經整整過去了七年,目前一切都好。
“我后來才知道,七年前醫生給我兒子說,手術做不好,就幾個月。手術做得好的話,最多也就兩年。我兒子沒告訴我。"谷大姐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家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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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冬天,
摸到一個硬塊
時間撥回到2018年。那一年,谷大姐的丈夫因腦膠質瘤去世,留下她和剛工作沒幾年的兒子。而她自己身體的變化,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
2018年9月,她因為輕度腦梗住進了職工醫院。住院期間抽血化驗,醫生告訴她有一項腫瘤標記物指標偏高。醫生補了一句:“癌癥這項指標可能偏高,但是這項指標高不一定都是癌癥。”
谷大姐當時完全沒往心里去。對她來說,癌癥是"遙不可及"的事——她們一大家子人,四個姐姐,四個哥哥,還有父母,全家找不出任何癌癥的先例。
后來做了彩超,報告說有子宮肌瘤。谷大姐的子宮肌瘤早就有了,反正是良性的,她就更沒當回事了。到了冬天,她去澡堂子洗澡,搓澡的時候感覺左側下腹部有點疼。"我當時還想著可能是搓澡勁兒大。"
直到2019年春節,一大家在老人家里過年。谷大姐無意中摸到自己左下腹部有一個硬塊,"摸起來很硬,還有點疼,但也不是很疼。"她跟家里人說了一嘴,大家催她趕緊去醫院。
正月初七,職工醫院一上班她就去了。婦科查完讓去外科,外科讓做CT。CT報告上有一行字:CA可能性大。
但谷大姐當時看不懂。"后來才知道,CA是癌癥的縮寫。"
她找熟人托醫生幫忙看片子。對方只跟她說了一句話:"嫂子,不管是啥,你趕緊去切了。"知道要做手術,谷大姐也沒往癌癥方面想。她回憶道:"我有個好朋友,也是長了個東西,切了就完事了。”
所以她心里也以為切了就行了唄。
但她不知道的是,當時她的CA125——卵巢癌最重要的腫瘤標志物——已經沖到了2800多,超過正常上限的80倍。而這一切,兒子早已知道,只是沒敢告訴她。
打一場麻將,
然后寫遺囑
卵巢癌手術難度很高,所以唐山的醫生建議請北京的醫生來“開飛刀”。正好,同病房的病友請了北京協和醫院的專家來做手術,醫生問她們請不請。兒子二話不說,請!
雖然飛刀費不便宜,但谷大姐他們事后覺得,這筆錢是整個治療過程中最關鍵的一筆投入。"卵巢癌手術是最重要的,手術做不好的話,肯定容易復發。"
手術前兩天正好是周末,她回家洗了個澡,然后去打了一場麻將。
谷大姐雖然認為就是切個良性東西,但或許有點直覺,她還是寫了一封遺囑。"怕萬一不好。就寫了我的財產、銀行賬戶這些,給我兒子。簡單寫了寫。"
手術做完了,谷大姐一直追問醫生到底是什么東西,醫生說話總是支支吾吾,讓她等病理報告。過了幾天,病理結果出來了:卵巢癌,中晚期。
這一次,兒子第一時間就把結果告訴了她。谷大姐對兒子說的第一句原話:"怎么會這樣呢?看來我這小命要交代了。"
雖然話這么說,谷大姐還是保持了樂觀的性格。遇到醫生的時候,她沒有問"還能活多久?"而是:“我啥時候能像以前那樣,活蹦亂跳?”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正面回應。
心里壓力更大的是她兒子。作為一個90年出生的年輕人,爸爸因腦膠質瘤去世時,他才28歲。還沒等從喪父之痛中緩過來,剛過一年,媽媽又被確診了卵巢癌。兩次都發生在冬末春初,同樣的正月。一個家的天,塌了兩次。
"如果我媽不在了,我就成孤兒了。"這是他當時最真實的感覺。
“我寧可死,也不化療了"
手術只是第一關。真正讓谷大姐崩潰的,是化療。
為了減少復發風險,卵巢癌手術后都建議做幾個周期的化療。起初醫生用的化療是多西他賽加順鉑。液體特別多,"從上午十點輸到晚上將近十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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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對化療反應不一樣,很不幸,谷大姐是特別嚴重的那一類。每做一輪化療,副作用就更大一點。第一次反應不大,第二次開始吐了,到第三次更嚴重,"一邊輸液一邊吐,一邊輸液一邊吐。甚至還沒等給藥,只要看到避光袋就要吐。"
為了鼓勵媽媽,兒子每天都和她拍一張合照,也完整記錄了媽媽身體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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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么都吐,只能喝點蛋白粉、藕粉。她記得有一次,一個老同學特意包了餃子來看她。她看著碗里的餃子,非常掙扎:"一點兒都不想吃,但人家給你包的,不吃還不好,只能硬扛著吃了三個。"
她給護士說自己難受,護士跟她說了一句大實話:"大姨,化療沒有好受的,你忍忍。"
第三次化療輸到最后一瓶水化液體,她死活不輸了。"我跟大夫說,我不輸了,我要回家,說啥也不輸了。" 那瓶液體最后就真的沒輸。
回到家,谷大姐跟兒子說:不在這家醫院化了,太難受了。我要看看其它醫院有沒有別的方案。
她聯系了當年給丈夫做化療的醫生,那邊說可以過來。于是第四次化療就轉了過去,方案也換了:紫杉醇加卡鉑。
惡心的感覺好像輕了一點,但副作用同樣不小。
這個藥對神經有刺激,搞得她手也麻,腳也麻,腿也疼。更明顯的是頭發開始大把大把地掉。"睡覺的枕頭上全是頭發,一洗頭,水里面全是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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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化療之前,醫生提到有一種藥叫白蛋白紫杉醇,比普通紫杉醇副作用小一些,但比較貴。谷大姐二話不說,換!
用上了白蛋白紫杉醇,依然非常痛苦。化療回來,從地下車庫走到樓梯口,不過十幾米的距離,她都感覺撐不住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甚至想到了自殺。
她跟兒子說:“我不化了,我寧可死,我不再去化療了。"
但醫生說至少要做完六個周期。兒子也只能連哄帶騙,讓她再堅持一次。
但這時候其實想化療還真不行,因為血小板和白細胞掉下來了,一直上不去。如果不能提高血項指標,化療就沒法打。他們去買升血小板的針。先打了6針國產的,效果不好,又打6針進口的,終于升上去了。
終于,把第六次化療熬了下來。醫生建議做六到八次,但谷大姐給醫生回復:"說啥不來了,死也不來了。"
做完六次化療,頭發也基本掉光了,谷大姐只好剃光頭。
手術那么疼,她沒哭過。化療那么難受,她也沒哭過。但把頭發全剃光的那天,她哭了。
"不是身體難受的那種,是心里難受。你就覺得,自己不是正常人了,活著沒意思了。"
哭完以后,谷大姐豁達的心態發揮作用了。她出門去公園散步,不戴帽子,也不戴假發。別人看她眼光異樣,她不在乎。
"我當時就想,我都快死的人了,愛咋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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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天跑一次北京,
跑了三年九個月
化療結束了,但卵巢癌復發風險依然在。兒子開始為母親找下一步的路。
他們去做了基因檢測,結果出來是HRD陽性。這意味著最新的PARP抑制劑可能對她有效。但這種藥當時國內還沒上市,需要從香港買,一個月9萬港幣。
太貴了,根本承受不起。
兒子一直在找臨床試驗的機會。終于找到了北京醫科院腫瘤醫院的一個尼拉帕利臨床試驗,當時馬上入組通道就要關閉了,填資料,做檢查,緊趕慢趕,終于在最后一刻加入試驗。
"有個檢查結果一直出不來,如果再晚一兩天,就趕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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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自己的經歷,谷大姐覺得雖然得病挺不幸的。但整個治療過程還是幸運的。請到協和專家做了成功的手術,是第一個小幸運;入組臨床研究成功,是第二個小幸運;被隨機分到了新藥組,是第三個小幸運。
"三個人里面,兩個人吃真藥,一個人吃安慰劑。"
很快她就知道自己吃的不是安慰劑,而是靶向藥。因為PARP靶向藥雖然比化療強,但也有副作用:失眠、便秘、頭皮發麻、吃不下飯。
即使這樣,她也愿意堅持用靶向藥,因為有可能減少復發風險。
為了領藥,她每28天跑一次北京。唐山開車過去兩小時,到了先驗血——血小板、白細胞指標合格,才能領一個月的藥,然后每三個月做一次CT復查情況。
參與臨床研究幫她們省了很多錢,不僅藥免費,所有檢查也免費,每次還發150塊路費補貼。自己需要掏錢的就是住酒店和吃飯,大概也就一千塊錢。
但她生病的時間不巧,趕上了疫情。在那段特殊的時間,每次去北京都需要核酸、健康碼、各種手續,但28天一次的節奏從沒斷過。
每次到該去北京的前一個禮拜,谷大姐都有點焦慮。她怕身體的指標不合格,因為不合格就沒法吃藥了。
就這與,她整整吃了三年九個月,直到從臨床試驗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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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聽我的,
我保證讓你活著"
毫無疑問,谷大姐很幸運。但最幸運的,還不是遇到好醫生,好藥物,而是有一個好兒子。
在整個采訪中,谷大姐反復說一句話:"沒有我兒子,我活不到現在。"
失去父親的痛楚還未消散,媽媽又被確診為卵巢癌)在媽媽診斷后,兒子也一度陷入絕望。但很快,他就把絕望變成了動力,進入了一種"病態的學習狀態"——全天候查閱各種資料,從科普書到NCCN指南,再到臨床最新文獻,他開始研究卵巢癌每一個治療方案的循證依據。
正是學習,讓他幫媽媽找到了協和的飛刀專家,找到了北京的臨床試驗,也是他,在化療最困難的時候,一次次連哄帶騙地把媽媽從放棄的邊緣拉回來。
他給媽媽說:"你就聽我的,我保證讓你活著。"
在這么多年的治病過程中,所有的醫療決策都是兒子在做。谷大姐就做了一個非常清醒的選擇:完全相信兒子。
她本來加入了病友群,后來也都退了,因為看到里面聊的東西,感覺對自己負面影響太大。
"我不像有的病人,喜歡自己查資料。我是一個容易焦慮的人,知道的越多,心里壓力越大,所以我盡量不觸及這個東西。我全部交給我兒子,他說咋弄就咋弄。"
這是母子之間的默契和信任。
在兒子的影響下,谷大姐完全相信科學和現代醫學。
她不吃任何保健品,也沒喝中藥。她也不忌口,辣椒照吃,海鮮照吃,各種肉都吃。
"本來吃得就少,再去忌口,那吃啥?"
我問他兒子,如果現在給剛診斷的患者家屬一些建議,他會說什么?
"首先一定要看權威的科普,少刷那些制造焦慮的短視頻。"
“對新診斷家屬來說,精神狀態很重要。心理上要少給自己制造焦慮。正向地去把這個事情推進就可以了。"
"要盡早接受,并允許治療效果有隨機性或者說有不確定性。決策正確不一定代表結果一定好,正確的決策只能提高你的勝率,不能保證你的勝利。你只管科學地去治,結果你控制不了。雖然我家的預后還不錯,但與此同時這么多年,我看到好多特別努力的病友,最后結果并不好。有意識地去引導自己接受不確定性,這樣心理壓力可能會小一點。"
對于像他這樣的學習型家屬,他還想特別補充一個建議,就是“要做一個有血有肉的家屬。"
“知識學得越多,容易只想著按指南規范,循規蹈矩地推進治療。有時候人會變得像AI一樣冷靜、反而少了溫度。我后來覺得,我可能越來越是一個好的學習型家屬,但越來越不是一個好兒子了。"
我問他,你現在最想對媽媽說的話是什么?他想了想:"好好活著就行。"
相信科學,把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然后把剩下的交給時間。這是我從他們倆人身上學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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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是硬道理
七年過去了。當初被醫生判定"最多活兩年"的谷大姐,如今過上了正常的生活。剛生病時連菜市場都走不到、拎不動東西,現在已經家務活全包——"我自己感覺,現在就是正常人了。不拿自己當一個病人了。"
她喜歡打麻將。覺得對自己康復幫助挺大的,當年有病友戲稱這是谷大姐的“麻將帕利”(來自她用的靶向藥叫尼拉帕利)。
"不是說麻將本身多重要,就是要找一個自己的愛好,可以忘記病痛和煩惱。人家有喜歡跳舞的、唱歌的,都行。你得走出去,跟正常人一樣生活。"
她也積極參加一些公益活動。當地有個愛心公益群,她每個月也捐十塊二十塊。"雖然捐的不多,但我覺得多做點好事,多積點德,就能讓我多活幾天。大家都說好人有好報嘛。"說完自己都笑了。
北京協和的婦科腫瘤專家潘凌亞教授在一次演講中也說:”希望廣大姐妹康復后能夠回歸社會,回饋社會,不要把自己看成是一個病人。”
采訪快結束的時候,我問谷大姐:最近什么事兒讓你特別開心?
她想了想,說是跟小孫子在一塊,看著他就高興。過了一會兒,她有點不好意思,突然壓低聲音說:"還有打麻將贏了點錢。"
說完我們都笑了。她趕緊補了一句:"這咕嚕掐了,別播。"
但我偏要播,因為這才是最真實的故事。
一個在死亡線上走過一遭的人,也是個普通人。對"開心"的定義,就是最日常的生活,就是今天能走得動路、吃得下飯,就是看著小孫子笑了,就是打麻將贏了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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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她躺在病床上問醫生,她啥時候能跟以前一樣活蹦亂跳?醫生沒給答案。
現在,她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
活著就是硬道理!祝福谷大姐,也祝福所有的人。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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