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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暮色漸濃,蔡曼坐在鄭氏跟前,低垂著眼簾,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她知道,接下來鄭氏要說的話,可能就是她等了整整一天的答案。
鄭氏卻沒有多想,一五一十地把祝小芝的話說了一遍:“第一,各家要保持一致。不能這家說話了,那家縮著。那家反抗了,這家躲著。不一致,就是給鐘縣令各個擊破的機會!”
蔡曼心里暗暗點頭。這個理她懂。鐘杰再厲害,也不能把安豐縣的大戶都得罪光了。只要大戶們擰成一股繩,他就不好下手。
“第二,”鄭氏接著說,“各家若得到什么消息,一定要及時通知其他人家。張玲夫人說了,她在縣衙有柳寒山,有什么消息讓她第一時間傳過來!”
蔡曼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柳寒山的妻子張玲,她見過一面,不怎么說話,看著也是個老實人。沒想到她在祝小芝面前表了這樣的態。這說明什么?說明柳寒山雖然在縣衙當差,心卻在丘家這邊。
“第三呢?”蔡曼問。
“第三,”鄭氏說,“各家的東西該準備的準備,該藏的藏,該轉的轉。不要等鐘縣令動了手再手忙腳亂!”
蔡曼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她沒想到,太皇河一帶的大戶人家,竟然都在聽祝小芝的主意。一個人,一張嘴,就能把這些各有心思、各有利益的大戶們擰到一起,這需要多大的本事?
她對祝小芝的感情,在這一刻變得復雜起來。怕,是真的怕。祝小芝太厲害了,厲害到讓人不敢在她面前耍任何花樣。
妒,也是真的妒。同樣是女人,祝小芝坐在桃園的竹亭里,一呼百應,說出來的話別人都當圣旨。而她蔡曼,連去桃園的資格都沒有。
可她已經嫁進了丘家,這是改不了的事實。她要想在丘家站住腳,要想得到祝小芝的認可,就得讓祝小芝看到她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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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曼壓下心里的波瀾,面上不動聲色,只是輕聲道:“祝夫人真是厲害,什么事都想在前頭!”
鄭氏點頭:“可不是嘛。大嫂那個人,腦子好用,咱們誰也比不上!”
蔡曼笑了笑,站起身,給鄭氏倒了杯熱茶,遞過去:“姐姐喝口茶潤潤嗓子,說了這半天話,渴了吧?”
鄭氏接過來喝了兩口,把茶碗放在炕桌上,又靠回引枕上,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
“姐姐要是累了,就歇一會兒。”蔡曼輕聲道,“我在這兒陪著!”
鄭氏擺擺手:“不用你陪,你忙你的去。有丫鬟在這兒就行!”
蔡曼應了一聲,又給鄭氏掖了掖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來。
出了正院,蔡曼的腳步慢了下來。她走在回西跨院的游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鄭氏說的那番話。
祝小芝已經出手了。三個對策,條條都在點上。各家保持一致,互通消息,提前準備。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鐘杰要想再從大戶身上榨銀子,就沒那么容易了。
可蔡家呢?蔡家在城南,離太皇河五六十里地,平日里跟城北這些大戶來往不多。祝小芝的三個對策,說的是“各家”,可這個“各家”,多半指的是今天來桃園的那幾家的主事夫人,未必包括城南的蔡家。
蔡曼站在游廊拐角處,望著院墻外那棵老槐樹,站了很久。她知道,這就是她的機會。如果她能說服蔡家加入祝小芝的陣營,讓城南的大戶也和城北保持一致,那祝小芝就會看到她的價值。
她不是那個只能待在西跨院里伺候鄭氏的“二夫人”,她是有用的,是能幫祝小芝成事的。蔡曼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她要等丘世昌回來。
晚飯后,丘世昌從衙門回來了。他先去正院看了一眼,鄭氏已經睡下了。貼身丫鬟在門口守著,見了他,小聲道:“老爺,夫人今日去桃園累著了,天沒黑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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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點點頭,沒有進去,轉身往西跨院走去。蔡曼屋里還亮著燈。她坐在桌邊做針線,聽見院門響動,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迎到門口。
“老爺回來了?吃了沒有?”
“在衙門吃過了。”丘世昌進了屋,在桌邊坐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喝了一口。
蔡曼在他對面坐下,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著他。
丘世昌看了她一眼,問:“今日在家里做什么了?”
“沒做什么,做了會兒針線,又去姐姐那邊伺候了些時候!”蔡曼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看著丘世昌,“老爺,明日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娘家?”
丘世昌一愣:“去娘家?怎么了?家里有事?”
“不是有事。”蔡曼斟酌著措辭,“是今日姐姐從桃園回來,跟我說了些話。我聽了之后,覺得咱們蔡家也該跟城北這些大戶保持一致!”
丘世昌手里的茶碗頓了一下。他放下茶碗,看著蔡曼,眉頭微微皺起:“鄭氏跟你說什么了?”
蔡曼沒有隱瞞,把鄭氏轉述的祝小芝那三個對策,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她說得很慢,每一條都說得清清楚楚,連鄭氏當時怎么說的、用了什么詞,都復述得差不離。
丘世昌聽著,臉色漸漸變了。他心里一驚,不是因為蔡曼說的內容,而是因為這些話不該從蔡曼嘴里聽到。
他想起祝小芝的叮囑。嫂子特意把鄭氏叫去,單獨說了體己話,叮囑她在家中有些事不要對蔡曼說。鄭氏當時答應得好好的,轉頭就全倒出來了。
丘世昌在心里嘆了口氣。鄭氏這個人,老實是老實,可也太老實了。人家問什么就說什么,一點心眼子都沒有。嫂子千叮嚀萬囑咐的事,她一頓飯的工夫就忘到腦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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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又能說什么呢?鄭氏是他的正妻,老實本分,從不惹事。他總不能因為她嘴不嚴就罵她一頓。再說,蔡曼既然已經知道了,罵也沒用。
丘世昌沉默了一會兒,問:“你怎么想的?”
蔡曼見他問得認真,把心里早已想好的話說了出來:“老爺,我在想,祝夫人這個主意,不只是對城北的大戶有用。咱們蔡家在城南,也是數得著的大戶。城南那些人家,跟城北一樣,也是要交糧納賦的,也是怕鐘縣令亂來的。要是城南也能跟城北保持一致,那鐘縣令就更不好下手了!”
“你爹那邊,能說得通嗎?”丘世昌問。
蔡曼笑了笑:“老爺放心,我爹那個人,雖然不是多精明,可也不是糊涂人。這事對蔡家有好處,他一定會同意的。再說,有我在中間說話,他更不會拒絕!”
丘世昌想了想,點了頭:“行,明日我陪你去一趟!”
蔡曼心里一喜,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輕聲道:“謝謝老爺!”
丘世昌正要說話,忽然想起一件事。嫂子叮囑過鄭氏,不該讓蔡曼知道的事不能讓她知道。現在鄭氏把話說了出去,他要是再不跟嫂子說一聲就帶著蔡曼回娘家,嫂子知道了會怎么想?
“明日一早,我先去嫂子府上稟告一聲!”丘世昌說,“咱們去蔡家的事,得跟她說一聲!”
蔡曼聽了這話,心里一沉,面上卻不動聲色。她沉默了片刻,輕聲道:“老爺,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你說!”
蔡曼抬起頭,看著丘世昌,目光柔情:“老爺,你陪我去娘家,是咱們家的私事。這點小事都要去跟嫂夫人請示,一來會顯得老爺什么都不能自己做主,二來也會讓祝夫人覺得我矯情,回個娘家還要老爺興師動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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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世昌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蔡曼見他似乎聽進去了,又放緩了語氣,循循善誘:“老爺你想,等咱們從蔡家回來,把我爹那邊說好了,城南各家都答應按照祝夫人的主意行事了,到時候再去告訴祝夫人,祝夫人會怎么想?她一定會覺得老爺有本事,不用她操心就把城南的事辦妥了。那不比什么都還沒辦就去說,強得多?”
丘世昌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不得不承認,蔡曼說的有道理。嫂子雖然能干,可也不能什么事都靠她。他丘世昌是丘家族兵的首領,是縣衙的掛名巡檢,該他自己拿主意的事,他得自己拿。什么都去請示,在嫂子眼里,他永遠是個長不大的子弟。
“你說得對!”丘世昌點了點頭,“那就不去說了,明日一早咱們直接去蔡家!”
蔡曼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臉上露出溫婉的笑:“老爺英明!”
丘世昌看著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種不一樣的感覺。這個蔡曼,比鄭氏聰明多了,也細心多了。她知道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知道什么時候該勸,什么時候該退。這樣的女人,不正是他需要的嗎?
“那就這么定了!”丘世昌站起身,“明日一早走,你早些歇著!”
蔡曼應了一聲,伺候他洗漱更衣。兩人躺下后,蔡曼在黑暗里輕聲說了句老爺安睡,便沒有再說話。丘世昌躺了一會兒,翻了個身,沉沉睡去。
蔡曼卻很久沒有睡著。她睜著眼睛,望著帳頂,心里反復盤算著明天見到父親該怎么說、怎么說才能讓父親一口答應。還有弟弟蔡老三,那個莽撞性子,得防著他嘴快壞事。
想著想著,困意終于上來了。蔡曼閉上眼睛,在太皇河隱隱約約的流水聲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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