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0年2月9日,己酉年十二月三十,除夕日,街道上人頭攢動,熙熙攘攘。大家都在紛紛采辦最后一批年貨,預備晚上的年夜飯。廣州新軍第二標第三營士兵吳元英也從兵營出來,上街想要去取回自己約定制作的一套名片。快過年了,當兵的也想體面一回,預備初一拜年用。
做名片的鋪子叫“繡文齋”,是廣州城里一家刻章印名片的老字號。吳元英當初要了一百張名片,講好的價錢是二角五分銀子。到了店,老板告訴他名片沒那么多,因為過年貨物緊俏,紙不夠,只做了五十張名片。吳元英一想,五十張就五十張吧,你把那一角二分五的銀子退我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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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老板說沒有,錢不退。吳元英奇怪,為何不退?名片只給了一半,不該退一半錢嗎?老板堅持不退,錢進來,哪里還有退還的道理,這就明擺著是坐地起價。按照宣統年間購買力,一個新軍士兵每月餉銀也就四到五錢銀子上下,兩毛五雖然不是肉疼的大數目,但也絕對不是可以隨手扔著玩的錢。
兩人爭執不下,大頭兵出身的老吳是個北方人,講不好廣東話,大概也聽不太懂廣東官話。嘴皮子吵不過廣東老板,加上年夜將至、心里本來就躁,一口惡氣頂上來,直接一腳踢翻了柜臺。
立刻有巡警過來干涉。清末廣州的警察也很牛叉的,都帶著槍,看見穿軍裝的鬧事,巡警沒有客氣,認定他抗法,五花大綁押往老城第一局。路上碰見幾個同營的兵士,看見警察要把自家兄弟帶走,當即與巡警發生了沖突。巡警不含糊,立刻吹警笛,更多巡警涌過來,把所有搞事情的新軍都抓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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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標的長官派人去保釋,第一巡警局的局長干脆利落地拒絕了。事情到這兒,仍然是一個"兵痞鬧事、衙門關兩天、年后再處置"的常規劇本。但新軍士兵們不干了,連自己長官的面子都不管用,不把兄弟救出來,這年是沒法過了。更何況,正月初一初二初三正是他們假期,幾百號人閑著沒事干,一身火藥味沒處散。
正月初一早上,1910年2月10日。第一標和第二標、第三標的幾百個新軍士兵,扛著刀、提著槍,黑壓壓從燕塘和北校場方向涌進城里來。他們要去第一巡警局把自己的兄弟"要回來"。到了局門口,不跟你講理了,直接動手。人被搶回來了,但氣沒消,順手把第一局的房子拆了。第五巡警局派人來救,兩邊又打了一輪,新軍打死了對方一個巡官,第五局也拆了。
兩廣總督袁樹勛在督署里聽到消息的時候,手里的茶碗都差點捏碎。大年正月初一,兵變?!這怕不是革命黨預謀吧?敏銳性極高的他立刻下令封城,杜絕城內外聯系。廣州十三門的城門一扇一扇關死,四鄉的民軍這下就算想進來也進不來了,城外的兩個標的新軍被隔在了外面,城里面已經炸窩的這一個半標,成了甕中之鱉。城防由全是滿人的旗兵立即接管,隨時準備出動彈壓可能發生的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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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那天,協統張哲培和第一標標統劉雨沛做了個完全可以理解但絕對愚蠢的決定,既然你們第一標沒參與除夕鬧事卻跟著起哄,那就別放假了,初二初三改開"運動會",其實就是禁閉式的操練,免得出營再生事端。結果第一標三營的兵士炸了鍋,鬧事的是二標,憑什么罰我們?幾百人當場鼓噪,沖進炮營、輜重營、工程營,撬開軍械庫的鎖,扛出步槍和子彈箱,有人朝天放了空炮示威。
劉雨沛出面喝止,被兵士推搡打倒在地,臉上皮開肉綻。張哲培從后門翻墻跑了。一千多號新軍,有的本來就是同盟會的人、等的就是這個信號,有的純粹是被人潮裹著走、心想反正事大了不如搏一把,從燕塘營盤整隊出來,向東門外移動,想進城找那些被扣在里面的弟兄匯合。
此時,準備強行入城的新軍遭到了旗兵的射擊。部分清軍將領率領部隊陸續到達廣州,大批部隊前來鎮壓的傳聞已經傳得人盡皆知。士兵們的憤怒達到了頂點,由于他們手中的槍支扳機被收繳,路過的一輛軍械局運送扳機的馬車遭了殃,被搶的啥都沒剩下。
事態開始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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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0年的廣州,其實早就革命風潮迭起。同盟會南方支部在香港已經運轉了大半年,胡漢民坐鎮支部長,黃興來回穿梭,原廣東新軍標統趙聲到處發展革命黨。倪映典,這個在新軍里當炮兵排長的同盟會員,就是他們在軍中的眼睛和手。他在豪賢街天官里寄園巷五號設了個聯絡點,明面上給炮兵講課,暗地里給弁目們講"排滿"的道理。到宣統元年年底,廣州三個標大約六千新軍里,被吸收進同盟會網絡的據說超過三千人。
此時倪映典尚在香港。軍警沖突的消息傳到香港支部的時候,他立刻意識到,計劃的時間表已經被打破了,廣州城里已經鬧起來了,清方必然會追繳子彈、收繳槍機彈簧、清洗可疑軍官。如果他不回去把這支已經半自發暴動的軍隊接上革命的軌道,這群憤怒的年輕士兵要么被清軍逐個圍剿消滅,要么就真的變成一場毫無方向的兵變,跟革命毫無關系。
他和趙聲、黃興、胡漢民緊急磋商,主張提前發動,改期發動起義。同盟會原定的改期是改到初六,他們認為這場兵變也許會拖幾天。但是,沒想到剛到初三,事態已經是煮沸的油鍋,按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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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映典初二搭船趕回廣州,初三上午,1910年2月12日,溜進燕塘炮營第一營。炮營管帶齊汝漢正在全營面前訓話,話的核心意思是,別上革命黨的當,把槍交出來,跟我回營歸隊。
倪映典沒猶豫。他掏出手槍,一槍把齊汝漢撂倒了。當場又打死了一個不肯附和的隊官宋殿魁。然后他對著滿營的士兵宣布,今日之事,不是兵變,是起義。青天白日旗展開,公推他為總司令,炮一營打頭,步兵、輜重、工程各營次第跟上,一共集合了大約一千到三千人,分三路向廣州城推進,口號是"愿為革命戰死"。
一群穿灰色軍服的年輕人,很多人連全套制服都沒來得及換、綁腿都沒扎好,扛著漏了底的老式步槍和部分克虜伯炮,沿著東郊的山崗線向城墻方向移動,旗幟在鉛灰色的嶺南天空下獵獵作響。對面是水師提督李準的防營,統領吳宗禹率兩千人布在牛王廟、貓兒岡、三望岡一線,居高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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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準是清廷在廣東最能打的武將,手下這批防營雖不是新軍,但久經戰陣,槍法兇悍,而且彈藥充足。倪映典的人,平均每人才七顆子彈。七顆。你拿著七顆子彈去打一場攻城戰,這仗還沒開打,數學上就已經告訴你結局了。
起義軍前鋒抵達茶亭附近、占領了淑德書院和麻風院一帶的山頭之后,對面陣地上走出一個人,水陸緝捕處幫統李景濂,身邊跟著管帶童常標。李景濂曾經加入過同盟會,童常標是倪映典的安徽同鄉,兩個人都在革命黨名單上掛過號。倪映典看到自己人出來喊話,以為是要陣前反正,至少是來談條件的。
他單騎前去會面,結果話不投機,他轉身往回走。對面陣地上槍響了,清軍無恥地打了黑槍,毫無防備的倪映典中彈落馬,被拖進清軍陣地,當場斬首。腦袋后來被掛在城門上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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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義軍總司令在陣前被詐降誘殺,一千多個年輕士兵手里只剩幾顆子彈,對面是兩千支裝填滿彈的步槍和機槍,結果其實不用猜了。起義軍撐到黃昏,放火燒了燕塘的部分營房做煙幕,試圖向沙河方向突圍,被吳宗禹部的火力壓回來,退到瘦狗嶺,子彈打光,徹底散掉。
清軍第二天開始全城搜捕,清水濠等幾個革命機關被破獲,被捕者百余人,陣亡和被屠殺的一百多到三百多不等,牛王廟山坡上堆的年輕尸首后來收殮了,草草葬在先烈中路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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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史稱“庚戌新軍起義”,也是孫先生所稱“吾黨第九次之失敗”,三千人的網絡被連根拔起,廣州新軍被遣散重組,同盟會南方支部元氣大傷,倪映典這顆最能在軍中打的棋子被白白折掉,趙聲不久后也郁憤成疾、英年早逝。
事已至此,誰還記得那位坐地起價的奸商店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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