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xEric

來源：CxEric的讀書與投資筆記

好的投資，各有各的好；糟糕的投資，都是相似地糟糕——譬如說，大多數(shù)壞的投資都有一關過不去：邏輯。

投資者在擬定投資策略時，喜歡將投資思路稱為“投資邏輯”，卻往往忽略了：既然是邏輯，就必須遵守邏輯規(guī)則，保持邏輯嚴謹性。

如果投資思路在邏輯上是錯的，那就談不上好壞、優(yōu)劣，它就是錯誤的，哪怕價值崇高、結論正確，它也是錯誤的——邏輯錯，思路錯，這就是邏輯的力量。

據(jù)我觀察，投資者只要嚴守邏輯關，就能排除約70%-80%的投資錯誤——你甚至不需要檢查信息真實性，也不用核對計算準確性，只要反復扣：邏輯、邏輯、邏輯……

這個觀察也可以反過來說：大多數(shù)投資者在構筑投資策略時，對邏輯嚴謹性的要求往往低得驚人，以至于犯下顯而易見的邏輯錯誤，卻還不自知。

本文無法系統(tǒng)地討論“投資中的邏輯錯誤”，那太大太難，但我們可以分享一些遇過的有趣案例。

01

混淆：客戶需求與公司價值

一些投資者在分析時，經(jīng)常將“客戶需求”默認等同“公司價值”，認為：客戶需求龐大，所以公司有價值；客戶需求堅定，所以公司有價值。

甚至認為，因為客戶需求永遠存在，所以該行業(yè)/公司一定不會出事。

這個邏輯是錯誤的。

首先在定義上，不管你如何定義客戶需求與公司價值，它們就是兩個不同概念，這點不證自明——如果你覺得它們一樣，反而是你需要給出證據(jù)，舉證責任在你。

就像雞跟鴨不同一樣，如果你非要說相同，你需要給出證明。

因此要問的不是：客戶需求與公司價值，為什么不同？

而是要問：客戶需求與公司價值，憑什么相同？

其次，即便客戶需求也許永遠存在，但誰來滿足這種需求、以什么形式來滿足這種需求，滿足過程是否高效低成本，也是不一定的。

全國人民都有喝水的需求，這種需求強烈、龐大且堅定，但這意味著我開的奶茶店就有價值嗎？這意味著我開的飲用水公司不會倒閉嗎？

不一定。

真正因為這種需求而獲益的公司，可能是X哈哈、XX山泉、XX可樂，也可能是X茶、X雪，甚至可能是自來水公司，這取決于經(jīng)營水平、市場競爭與客戶偏好等要素。

同理地，人類對健康出行的需求一直存在，這無法論證出：共享自行車長盛不衰。

同理地，人人都有手機充電的需求，這無法論證出：共享充電寶行業(yè)是一個好行業(yè)，某充電寶公司不會出問題。

02

案例：地產(chǎn)行業(yè)永遠不會消失

最典型的案例是這幾年的房地產(chǎn)。

2021年地產(chǎn)行業(yè)頻頻遭遇逆風，有網(wǎng)友發(fā)帖稱：地產(chǎn)行業(yè)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我堅定看好地產(chǎn)龍頭XX。

以及類似的：人類對居住的需求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我看好XX地產(chǎn)股。

這是典型的偷換概念：將“客戶需求”偷換成“公司價值”——因為有需求，所以有價值；因為需求不會消失，所以公司不會出事。

投資者忽略了，由于它們是不同概念，所以：

從“居住需求”推導“行業(yè)不死”，是需要論證的；

從“行業(yè)不死”推導“公司不死”，是需要論證的；

從“公司不死”推導“公司有價值”，也是需要論證的。

地產(chǎn)行業(yè)永遠不會消失、人類的居住需求永遠不會消失，只能論證出：這個行業(yè)的客戶需求堅定、持久——其實也不一定，因為租賃市場也可能滿足居住需求。

而且這也無法證偽：

1）地產(chǎn)業(yè)有顯著的周期性特征；

2）某些地產(chǎn)公司積弊已久，只是差一個爆發(fā)時機。

讓我舉個更極端的反例好了：

第一，人類獲取新聞的需求永遠不會消失，而且很龐大；

第二，所以我堅定看好報紙行業(yè)；

第三，所以我堅定看好XX日報。

這個觀點的邏輯前提正確，需求一直存在，報紙行業(yè)也沒消失，但報紙活得好嗎？報紙倒閉得少嗎？被裁員離職的媒體人少嗎？

甚至反過來說：一個公司/行業(yè)會死，也不代表就是壞投資。

例如，費雪當年買的公司，現(xiàn)在有的不知死哪里去了；巴菲特當年買的報紙，現(xiàn)在集體半死不活——但在當年那個節(jié)點，這些依然是好投資。

03

偏差：單變量偏差/過度簡化

第二類邏輯錯誤，是關于過度簡化與單變量偏差的。

當我們坐在書桌前靜靜思考，應該容易達成共識：現(xiàn)實問題往往是復雜的、受到多個因素影響的，故在分析時要盡量縱覽全局，分清主次變量，不能只盯著某個單一變量。

但在實踐中，我們往往容易受到單一變量的影響，看到一個因素改變就以為會對全局有很大影響，而忽略考慮這個變量在系統(tǒng)中權重如何、二階影響怎樣。

舉個例子。

幾年前，我曾在朋友圈見過有人推薦某公考培訓公司，給出的核心邏輯是：經(jīng)濟越不好，考公熱情就越高，公司生意就越好。

有趣的是，那段時間股價確實漲了一輪。

但現(xiàn)在回頭看：這家公司已連續(xù)3年虧損——當初說的，“考公熱情越高”、“生意越好”似乎并沒有出現(xiàn)。

這就是一種典型的“單因素”思維偏差。即，在面對一個復雜問題時，將復雜問題過度簡化為只有一個因素、一個變量，而忽略了其他變量也在發(fā)揮作用，也忽略了某一變量改變會引起其他變量跟著變化。

如果醫(yī)生是這樣看病的，必是庸醫(yī)無疑；如果經(jīng)濟學家、建造師這樣干活，也會被噴死——但投資者普遍這樣干，還覺得沒有問題。

說回這個朋友的邏輯，假定他的邏輯前提是正確的：

1）經(jīng)濟確實不好；

2）經(jīng)濟不好確實提升考公熱情；

但這兩點并不能必然推導出：3）公司生意就越好。

這是因為，能夠左右公司業(yè)績的變量很多，客戶需求只是眾多變量的其中一個——你只盯著“客戶需求”這單一因素進行分析，自然容易出現(xiàn)錯漏。

就如上文所說，客戶需求不等于公司價值——因而客戶需求大增，不必然帶來企業(yè)業(yè)績的增長，也不必然帶來公司價值的提升。

甚至某些情況下，“客戶需求”大增本身就是觸發(fā)危機的導火索。

例如，公司本身不具備那么大的供應能力，忽然遇到需求暴增，于是強行擴張，導致服務水平降低，引發(fā)新的管理問題；

例如，公司本身存在管理問題、戰(zhàn)略盲點，一直隱而未發(fā)，結果遇到超常的業(yè)務繁榮期，這些問題提前逐一爆發(fā)。

另一種常見情況是：行業(yè)需求爆發(fā)，提振了全體玩家的信心，也同時激發(fā)了大家強烈的“進取心”、“內(nèi)卷心”，甚至吸引外界資本進入，競爭反而加劇，引起企業(yè)盈利降低，乃至虧損。

新能源汽車的競爭就是如此。

在我看來，不管宏觀層面順風多么強勁，都不妨礙管理層在微觀層面搞砸事情。

就算明天開始，全國人民一人一天喝一杯奶茶，我也有本事把奶茶店開倒閉。

04

混淆：整體與部分

這個案例涉及到第三類邏輯錯誤：混淆整體與部分。

我曾看過一位大V寫的長文，用很長篇幅論述自己的投資理念，以及對一家光伏企業(yè)的價值探討。

他說光伏的本質(zhì)是：“能源”。

接著說，能源是一個極大的市場，其他行業(yè)如汽車、家電都是一個行業(yè)，而能源卻是跨行業(yè)的。

又說，人人都需要能源，“全球的能源市場有多大呢？”——這樣討論下去，他就很自然地得出，這家公司的空間非常大、機會非常多、潛在市值也非常大。

我第一次讀的時候覺得哪里怪怪的，后來才想明白了：這是一種典型的宏大敘述，不知不覺間犯了邏輯錯誤。

第一，光伏的本質(zhì)是不是能源？

我不知道。但就算是，這跟一家公司有什么關系？

一家公司的本質(zhì)屬性討論，終究是要回到商業(yè)屬性。

商業(yè)的本質(zhì)屬性，始終是要涉及競爭、客戶和服務等面向的，如果將一家公司約等于“能源”，就會在思維上偷懶，人為地遺漏這些思考。

而這一段分析，就恰恰忽略了光伏行業(yè)的商業(yè)屬性：這個行業(yè)時常競爭激烈，有時會進入所謂的“無序低價競爭”。

第二，我不知道光伏的本質(zhì)屬性是不是能源，但就算是，在邏輯上也不難理清：一家光伏（公司）不等于光伏（行業(yè)），光伏（行業(yè)）也不等于能源（體系）。

或許，這家公司出售的產(chǎn)品是獲取能源的一種形式（方法/手段），但這家公司出售的能源服務（產(chǎn)品），在邏輯上不等同整個能源體系。

“人人都需要能源”，不能推導出，“人人都需要光伏”；就算“人人都需要光伏”，也不能進而推論，“人人都需要這家光伏公司”。

第三，仿照這個邏輯，我們很容易放大幾乎每一家公司的潛在空間。

飲料：本質(zhì)是水，水的市場多大啊？人人都需要水。

燈具：本質(zhì)是照明，照明的市場多大啊？人人都需要光明。

出版：本質(zhì)是文化，文化的市場多大啊？人人都需要文化。

地產(chǎn)：本質(zhì)是居住，居住的市場多大啊？人人都需要居住。

我在雪球上寫了這部分內(nèi)容后，有網(wǎng)友回復得精彩：“問題他這個光伏行業(yè)本質(zhì)的概括是錯誤的，光伏本質(zhì)不是能源業(yè)，而是制造業(yè)，是用制造業(yè)的方式解決能源需求，用車間流水線方式大批量社會化生產(chǎn)方式解決初級能源采掘加工業(yè)的問題。”

如果你要我選，我更傾向于相信光伏的行業(yè)屬性是制造業(yè)，而不是能源。

讓我們試著梳理下，這位大V在邏輯推導時犯了什么錯誤。

首先，這段論證有偷換概念的嫌疑。在錯誤理解光伏的行業(yè)屬性后，他將制造業(yè)屬性抹去，偷偷換成能源屬性，從而夸大了行業(yè)空間。

這次概念偷換的危害在于，論者不自覺地信以為真，而忘記一件重要的事情：光伏，本身是周期性極強的行業(yè)——忽略一個周期性行業(yè)的周期性特征，這本身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光伏行業(yè)就是光伏行業(yè)，你不能偷換成能源行業(yè)。

其次，這段邏輯似乎混淆整體與部分。

什么叫混淆整體與部分？容我舉個例子：

中國人民是善良和勤勞的；

我是中國人；

所以，我既善良又勤勞。

這就是混淆整體與部分的邏輯謬誤。

事實上，我很可能奸懶饞滑。

整體之屬性，不必然為部分所擁有。

在上述分析中，就算假定光伏行業(yè)就是能源業(yè)，具有廣闊空間、跨行業(yè)需求，但這無法推導出：你買的光伏公司，就具有跨領域的巨大增長空間。

退一步而言，即便你真買了一家能源公司，譬如中石油、長江電力，它的服務半徑、供應能力也是有限的，不具備無上限的供應空間——所以，你可以說“人人都需要能源”，但不能說“人人都需要中石油”。

因此，你不能在感慨“全球能源市場多大啊？”后，進而感慨：“中石油的空間多大啊？”

這是兩回事。

結 尾

在股市中有兩個詞匯高頻出現(xiàn)，卻又很大程度地被濫用、錯用：一個是“邏輯”，一個是“概率”。

大多數(shù)人說投資邏輯時，并不遵守邏輯規(guī)則，例子前文已舉了不少；大多數(shù)人在分析概率時，也不遵守概率分析的原則，不過是憑感覺分析，“拍腦袋”想問題。

譬如，每年都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過去10年有7年明天都是漲，所以明天70%的概率是漲的——這總讓我想起賭博時，賭徒覺得已經(jīng)開了7把大，所以下次一定開大。

在股市中嚴肅思考、認真推導，似乎是一件傻里傻氣的事，因為大多數(shù)人都有一種“我要的是葫蘆”的心態(tài)——只要賺錢就行了，管他邏輯對不對，數(shù)據(jù)真不真。

我甚至略陰暗地覺得，如果股價可以上漲，一些股民甚至不介意財務造假。

當然，在投資中保持思維的嚴謹性，始終是有好處的，最顯著的就是：你會避開許多的坑。而那些“我要的是葫蘆”的人，大多數(shù)時候既沒有撈到葫蘆，也失去了枝、葉、花。

而且我相信：保持頭腦清醒，本身就是一種獎勵。

當然，本文是略帶書生意氣之作，是紙上談兵的紙上談兵：嘿，你要說邏輯，那我們就來認真掰扯一下邏輯……

話又說回來：保持邏輯嚴謹，有那么復雜、那么難嗎？

第一，在實踐中很難。因為現(xiàn)實中的信息紛繁復雜，我們往往淹沒在信息細節(jié)中，而沒有辦法像紙面做題一樣，一一提煉出邏輯推導過程。

這就是教員所說的，“一上戰(zhàn)場兵法全忘”。因而，學邏輯的人，生活中也會犯邏輯錯誤；學統(tǒng)計學的人，生活中也會違背統(tǒng)計學規(guī)律。

理論上，理論跟實踐沒有區(qū)別；實際上，理論跟實踐很有區(qū)別。

第二，保持邏輯嚴謹，其實也沒有那么難。

邏輯學的術語枯燥乏味，但關于邏輯的原則與方法，其實我們每個人都能理解與運用，而常見的邏輯錯誤，來來去去就是那些。

譬如說偷換概念吧。

邏輯要求在推導時，必須保持前后概念的一致，你不能一會說A如何，然后忽然把B替換成A，又說A如何如何，這是一個顯而易見的錯誤。

從本文列出的許多案例來看，投資者只要刻意留意，保持前后概念不混淆，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煩。

同理，如果某人的邏輯推導中，有偷換概念的嫌疑，這段邏輯推導，就值得打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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