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你的雇傭關系終止，立即生效。”
嚴格來說，這個會是我自己要求的。我已經意識到有段時間了，我和這個崗位的預期并不匹配——換句話說，在踏入新職業兩年后，我發現我根本不想跟它扯上任何關系。在這之前，我還是存著一些希望，覺得也許可以內部轉個方向。我看到了公司里一個真實存在的需求缺口，如果去做那件事，會充實得多。但太少了，也太晚了，而且毫不意外。我很清楚自己這段時間的產出有多低。顯然，她也清楚。
是不是存在一串神奇的詞匯，能魔法般地拯救這份工作？也許有。但不重要了。就算有，我也不會說的。我已經做了決定：誠實，比為了一個我不想要的工作去修補謊言更有價值。“真相會讓你自由。”確實自由了。她也沒說錯，效果是立竿見影的。我笑了。
“謝謝你。”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用力。讓我把話說明白——這是個瘋狂的回應。我是我們五口之家的唯一經濟來源：妻子、三個孩子、一條狗、兩只貓。很多東西能不能活下去，都拴在我身上。我剛剛被開除了。我們沒有積蓄，沒有備選方案，下家完全沒有著落。房租已經拖到了第三個月，上個月的車貸還晾在那兒。我們手頭沒有任何可用的信貸額度，而已經借過的額度全刷爆了，還款也全都逾期了。電力公司剛寄來“斷電前最后通知”，而就在這時候，我被開了。
這局面看起來大概糟透了，但我這輩子從沒覺得這么自由過。這正是我一直在求的東西，雖然它包裹在一個完全不像禮物的包裝紙里。我想要真實地活著。我甚至不知道“真實地活著”在操作層面意味著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孩子們值得擁有一個至少試著去搞清楚的父親。我知道，它肯定不意味著把我在這地球上極其有限的時間，浪費在為別人打工上，同時錯過孩子們一點一點長大的過程。這些話說出來很漂亮，可這些漂亮話正披著華麗的戲服，在一場極度嚴峻的現實面前演戲。還有另一些詞從另一個方向冒出來：魯莽、不負責任、瘋子。都對，都成立。但也無趣、缺乏創造力，而且目光短淺。
很多時候，最好的那個選擇——那個對的選擇——恰恰是所有人、所有聲音都在告訴你“別做”的事。每一個進步，都依賴某個敢于跟約定俗成的智慧正面對抗的人。你要是到處跟人說光既是粒子也是波，別人多半覺得你瘋了。但當一百二十年的科學研究持續站在你身后，不知道從哪一刻起，你的名字就成了“天才”的同義詞，只因為你當初有勇氣，去聽那個所有人都說你瘋了才去聽的、安靜的內在聲音。在它奏效之前，它只是“瘋了”。那么，真正在發生的是什么？
你的身體，比大腦更快地認清了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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