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研究讓一個結論更加清晰——電子煙的風險,遠沒有最初宣傳的那么低。”悉尼大學的貝基·弗里曼在評述一項覆蓋450萬人的新研究時,說了這樣一句話。她沒有參與這項工作,但對結果的指向并不感到意外。研究給出了一個很具體的數字:吸煙者戒掉傳統卷煙之后,如果繼續使用電子煙,他們死于肺癌的風險,比徹底戒斷所有煙草制品的人高出56%。
這組數據來自韓國首爾大學的金延旭團隊。他們追蹤了超過450萬名成年吸煙者,所有人的健康記錄都來自2018年到2023年間的韓國國民健康篩查計劃。研究者把這批人分成了三類:當前還在吸煙的人;短期戒煙者,也就是從2018年起就沒有再碰過傳統煙的人;以及長期戒煙者,從2014年起就不再抽煙。在追蹤期間,這450萬人里一共出現了35887例新發肺癌,其中12807人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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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延旭把死亡數據按分組和電子煙使用情況拆開之后,差異就浮了出來。他的原話是:“與完全戒煙的人相比,那些在戒煙后使用電子煙的人,風險高出56%。”這是一個經過統計調整后的超額風險。數字本身沒有模糊空間,而它所嵌入的語境同樣值得留意——在英國,2024年成功戒煙的吸煙者中,有超過40%的人借助了電子煙,并且有20%的前吸煙者在戒斷傳統煙一年甚至更久之后,仍然在使用電子煙。這些數據讓“電子煙是一種成功戒煙路徑”的說法,與“它可能帶來新的健康代價”的判斷,不得不被放在同一張桌面上討論。
反對方的擔憂并非沒有理由。關于電子煙的生物學影響,研究已經積累了一些方向性的證據。它的部分化學成分跟DNA損傷有關聯;使用電子煙也被觀察到與氧化應激——也就是體內自由基和抗氧化劑失衡導致的細胞損傷——有關,還可能引發表觀遺傳層面的改變,通俗地說,就是環境因素在影響基因的表達方式。此外,呼吸道和口腔組織的炎癥反應也在一些研究中被反復提及。弗里曼給出了一個相當務實的建議:“那些正在嘗試戒煙的人,應該優先使用其他更安全但同樣有效的方法,只有在用盡這些方法仍然無法戒斷時,才考慮使用電子煙。”她的措辭很克制,但排序很清楚:電子煙不是首選,而是最后的手段。
不過,同一份研究也提供了一個不可忽略的對比維度。當金延旭的團隊把“使用電子煙的前吸煙者”和“還在吸傳統煙的當前吸煙者”放在一起比較時,前者的全因死亡風險要低得多。換句話說,徹底戒煙當然是最好的選擇,但如果一個人暫時做不到,從傳統煙轉向電子煙,仍然比繼續抽下去要安全。這一點是支持電子煙作為減害工具的人最常用的論據。問題的核心就變成了一個關于“相對安全”的辯論:一個比香煙更安全的選擇,但同時又比徹底戒煙風險更高,那么公共衛生系統應該把它放在什么位置?
研究者自己也在主動劃定結論的邊界。金延旭強調,這項研究并不能證明電子煙本身會直接導致肺癌。相關性不等于因果性,這一點在流行病學中屬于基礎共識。此外,所有參與者都來自韓國,結論如果要推廣到其他人群,還需要更多包含不同國家樣本的長期研究來佐證。來自科廷大學的妮可·李和其他研究者也認同,需要更長時間的追蹤,才能看清電子煙對肺部和整體健康的持續影響。
這份研究最終呈現出的是一組矛盾而精確的數據:56%的額外風險,和遠低于持續吸煙的整體死亡風險,指向了同一個工具。它提醒人們,在“幫助戒煙”這個功能之外,電子煙正在制造一個全新的暴露人群——那些已經戒掉傳統煙草、但尚未戒掉尼古丁吸入行為的人。對于他們來說,安全性的討論不再是一個抽象話題,而是一個被56%這個數字量化的、個人層面的概率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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