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邯鄲晚報）

黃粱夢呂仙祠鳥瞰圖

元雜劇《黃粱夢》插圖

□王興

唐朝時期，邯鄲道上熙熙攘攘，擠滿了赴長安趕考的士人學子。到了元朝，科舉制度被廢除，雖然后來元仁宗時期又重新開放，但名額極少，且考試時間不固定，致使許多士人放棄了通過科舉考取功名的想法。因此，這一時期描寫邯鄲道的詩文，多為嘆世之作和失意者對人生的感悟。而“黃粱夢”的故事，正好成為人們求得解脫、消除愁緒的一劑良藥。

呂翁祠始建于何時

元朝定都大都（今北京）后，太行山東麓的南北大道成為赴京的必經之路，而黃粱夢呂仙祠正位于邯鄲道旁。唐代沈既濟發表《枕中記》時，尚無黃粱夢呂翁祠建筑。后來依據《枕中記》中的典故，雖然有了建筑，但最初只是一座規模較小的民間廟宇，大約在唐代開始有了祠廟建筑。

明代文壇領袖王世貞在《過邯鄲呂翁祠》中寫道：“汗顏強拜此翁像，拂蘚自讀唐人碑。”詩人在面對祠內呂翁塑像時，想到自身的境遇而感到羞愧。他拂去碑上的苔蘚，仔細閱讀唐代所刻的碑文，說明呂翁祠內不僅有塑像，還有唐代的碑文。

唐宋八大家之一的王安石在《與耿天騭會話》一詩中寫道：“邯鄲四十余年夢，相對黃粱欲熟時。萬事只如空鳥跡，怪君強記尚能追。”這首詩對《枕中記》中呂翁點化盧生的故事進行了精辟概括，表達了時光易逝、世事莫測的主題，感慨人世間的一切都像飛鳥在空中留下的痕跡一樣飄忽不定、難以捕捉。更為重要的是，它說明在北宋時已建有呂翁祠，并有一定的影響力。文人過往此處，題詞留詩，將邯鄲道與呂翁祠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從而引發人們對人生哲理的深刻思考。

《黃粱夢》劇作被譽為“夢劇鼻祖”

元朝統治者對道教十分尊崇，尤其在元世祖忽必烈和元成宗鐵穆耳時期，對道教采取了積極的扶持政策。全真道領袖丘處機為成吉思汗講道，受其信賴并被授予主管天下道教的權力，使道教得到迅速傳播。道教的神仙故事為元雜劇提供了豐富的創作素材，成為元雜劇中的主流內容，被稱為“神仙道化劇”。而黃粱夢的故事既富有傳奇色彩，又暗合人們對于人生虛幻、功名利祿如夢似幻的思想情緒，因此馬致遠等人創作的元雜劇《邯鄲道省悟黃粱夢》，一經問世便享譽南北。

《邯鄲道省悟黃粱夢》取材于唐代沈既濟的傳奇小說《枕中記》，主要講述書生呂巖（呂洞賓）求取功名途中，在邯鄲道黃花店內被仙人鐘離權點化的故事。鐘離權遞給呂巖一個瓷枕，呂巖在夢中經歷了從富貴到落魄的人生起伏，醒來時大徹大悟，看破紅塵，決定隨鐘離權出家修道。此時店主燒煮的黃粱米飯尚未熟，寓含人生如夢、消極遁世的處世哲學。

《邯鄲道省悟黃粱夢》常演不衰，被后世尊稱為“夢劇鼻祖”。馬致遠在劇中巧妙地將《枕中記》中的盧生換成了聲名赫赫的呂洞賓，從而使故事更具傳奇色彩和知名度。該劇在黃粱夢的故事傳承中起到了承上啟下的作用，上承唐代的《枕中記》，下接湯顯祖的《邯鄲記》，貫穿了揭露封建社會官場黑暗和封建官僚丑態的主題思想，具有一定的現實意義。同時，作者把人生的一切都歸之于夢境，宣揚道家虛無主義思想，表現了逃避現實的傾向。

受戲劇的影響，位于邯鄲道上的呂翁祠名氣越來越大，成為華北地區影響較大的道教古觀。千百年來，人們行走在邯鄲道上，便會發出不盡的感慨——欲借呂翁之枕追夢者有之，欲求取功名者有之，而更多的人則是從黃粱夢的故事中猛然警醒，頓悟人生，從而調整自己人生的軌跡。

人生醒悟寫惆悵

《邯鄲道上書所見》是元代詩人陳泰創作的一首古體詩，全詩如下：

“馬瓏瓏，車碌碌，古道茫茫沙撲撲。帽翻翻，袖速速，丁丁零零西番經，刺刺塞外曲。西番經，無人聽，忽聞馬上琵琶聲，烏紗鬒發雙娉婷。控以黃金勒，坐以紫文茵。有時喚驢兒，玉色微生嗔。東風日暮邯鄲塵，去去共踏長安春。往來只在都門下，可笑相逢不識君。”這是一輛裝飾華美的車輛，充滿了域外風情——西番經、塞外曲、琵琶聲隨車而來。它行走在暮色蒼茫的邯鄲道上，沙塵撲面，帽子翻飛，風塵仆仆……全詩多處運用疊聲詞，勾勒出邯鄲古道上車馬喧囂、四野荒涼的景象，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和詩人對人生無常的感慨。

元代詩人楊維楨在《邯鄲道》一詩中寫道：“忽見邯鄲道，千秋萬歲哀。君王金不惜，應筑望鄉臺。”作者在行旅中忽然望見邯鄲道，這條千年古道滿含悲涼。君王如果不吝惜黃金，應該在此處修筑一座高臺，以眺望故鄉，寄托思鄉之情。漢代的慎夫人曾站在霸陵上遙望邯鄲道，那么在邯鄲道上也應該修筑一座高臺，讓遠離故土的游子得以解思鄉之愁。作者以簡練而深沉的筆觸，勾勒出一幅歷史與哀愁交織的畫面，使邯鄲道不僅承載著行人的匆匆腳步，更見證了無數歷史的滄桑變遷。

盧摯是元代散曲家。他六十多歲時，第二次就任燕南河北道（“燕南”指燕國故地以南，“河北”指黃河以北，大致涵蓋今河北省大部分地區及周邊部分地區）提刑按察司一職，途經邯鄲道，參觀了黃粱夢呂仙祠，夜宿邯鄲驛，寫下了一首元曲《金字經·夢中邯鄲道》：“夢中邯鄲道，又來走這遭，須不是山人索價高。時自嘲，虛名無處逃。誰驚覺，曉霜侵鬢毛。”其意是說，我又一次來到了盧生曾做夢的邯鄲道上，盧生經過點化已經透悟人生，而我何時才能實現自己歸隱的愿望？我時常嘲諷自己，看來還是無法逃脫功名利祿的誘惑，但又有誰能一下子驚悟覺醒？即使到了兩鬢斑白的老年，還如此執迷不悟。盧摯通過這首元曲，表達了自己在歸隱和為官選擇上搖擺不定的心情，用自我嘲諷的筆法表達內心的矛盾。

盧摯的另一首元曲《〔商調〕梧葉兒·邯鄲道》，同樣表達了作者不再苦求功名富貴的豪氣和傲骨：“邯鄲道，不再游，豪氣傲王侯。琴三弄，酒數甌，醉時休，緘口抽頭袖手。”其意是說，不再追求或留戀世間的榮華富貴，不屑于與王侯為伍。彈奏三遍琴曲，暢飲幾杯美酒，醉酒后閉口不言、低頭不語、袖手旁觀，保持自己的豪氣和尊嚴，表現出一種不再追求虛幻功名、超脫世俗、豪放不羈的生活態度。這種態度既是對現實的逃避，也是對理想生活的追求。

元代散曲大家張可久的《〔雙調〕清江引·邯鄲道》一詩寫道：“碧山丹房早起，翠蓬一壺天地小，又是邯鄲道。尋真客到來，夢短人驚覺，冷冷玉望松月曉。”這首元曲并非作者途經邯鄲道時所作，而是描繪了清晨丹房（道觀）的景象及尋真客的夢境。詩中借邯鄲道黃粱夢的典故，暗示人生如夢、功名富貴轉瞬即逝，表達了對超脫塵世、追求自然與寧靜生活的向往以及對自然景觀的贊美。

王惲是金、元之際著名的詩文大家和元世祖時期的重要文臣，在金末元初文壇上獨樹一幟，其詩文影響遍及整個元代，成為元世祖忽必烈、裕宗皇太子真金和成宗皇帝鐵穆耳三朝的諫臣。他曾寫有《鵲橋仙》一詞：“五窮作祟。百端相滯。破帽一風吹碎。邯鄲道上斷人行，消鑠盡、元龍豪氣。商顏綺季。當時不起。誤甚漢家經濟。書生薄相到還元，要結末。”這首詞描繪了困境和挫折對人們生活的影響。詞中通過“五窮”紛紛作祟，暗示了各種不順心和痛苦的經歷；“破帽被風吹碎”象征著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摧毀或消逝；“邯鄲道上斷人行”表示人們在前進的路上受到了阻礙，元龍的豪氣也隨之消散。全詞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悲涼氛圍，同時也傳遞了改變命運的渴望與希望。

邯鄲道在古代文學中既是一條交通要道，又具有豐富的象征意義——借黃粱夢的故事指代求取功名的道路，同時借古城的荒蕪來抒發內心的悲涼。這些作品體現出作者對人生追求的深刻反思，也表現了其對功名富貴的超脫和對自我價值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