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6月13日電 6月12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北冥有魚 其名為“鰉”——龍江漁獵文化趣探》的報道。
《莊子》有云,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鯤長啥樣?凡人沒見過。但在黑龍江的冷水中,卻有著神奇的大魚,曾與恐龍共存,這就是鰉魚。鰉有多大?可謂“一鍋燉不下”,大者數米長、千余斤,號稱“淡水魚王”。
黑龍江流域因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孕育了源遠流長的漁獵文化。東北冷水中還有哪些奇魚?中國漁獵文化源流何處?祖國北疆藏著哪些特色文化密碼?“棒打狍子瓢舀魚”盛景因何再現?御風逐波探魚,答案自在江河中。
水中活化石
中國東極,小城撫遠。積雪春融,江畔清溝內魚翔淺底,成千上萬的野生江魚群聚,像潮水一樣在清澈的水中扎堆游動,俯瞰宛若一幅流動的水墨畫,又似一整條躍動的無邊巨魚。“瓢舀魚”,這一刻不再是遙遠的東北民諺,而是眼見為實的奇景。
《莊子》中“鯤”化“鵬”的畫面,是自古以來人們渴望親睹的神話。雖當下AI技術奇巧,但生成的各色鯤鵬造型,總感覺缺了只可意會的神秘朦朧美。直到有網友在山東拍到萬鳥翔集,鳥浪在水面上不斷變換陣形,如同大魚遨游天空,人們才驚呼讀懂了莊子《逍遙游》中的獨有浪漫和東方美學。
有時,耳聽并非為虛,眼見亦未必為實。比如“北冥”,有人說是今天的貝加爾湖,也有人說那只是莊子腦海中的哲學意涵。所以,《辭海》中“鯤”的解釋,既有古代傳說中的大魚,又有《爾雅·釋魚》:“鯤,魚子。”從最大到最小,一念之間而已。
黑龍江,古稱“黑水”,滿語稱“薩哈連烏拉”,“薩哈連”譯為“黑”,“烏拉”是“江”的意思。雖然江里看不到“鯤”,但卻有“鰉”。
《辭海》記載,鰉魚古稱“鳣”,外形和鱘魚相似,但個頭更大,在我國多分布于黑龍江流域。《詩經·周頌·潛》中寫道“有鳣有鮪,鰷鲿鰋鯉”,這篇關于周天子以各種嘉魚獻祭的短歌中所提之“鳣”,即指鰉魚。《爾雅·釋魚》曾載“鳣”,古人注疏“似鱏而短鼻,口在頷下,體有邪行甲,無鱗,肉黃,大者長二三丈”。“鱏”,則是鱘魚的古稱,“長鼻魚也,重千斤”。
![]()
游客在撫遠市魚文化體驗館內參觀,鰉魚從頭頂巡游而過。新華社資料圖
三國時期學者陸璣,把《詩經》里出現的動植物考證個遍,所著《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記載,“鳣出江海,三月中從河下頭來上,形似龍,銳頭,口在頷下……大者千余斤”。可見,鱘魚與鰉魚,雖同屬鱘科、形體相似,但鰉魚明顯要更大,古代也被稱為“牛魚”。有時,兩者又被并稱為“秦王魚”。《金史·地理志》云:“舊歲貢秦王魚。”有研究認為“秦皇魚”“秦王魚”乃鱘鰉魚“音之訛也”,跟秦始皇沒半點關系,也有民間傳說是其死后所化,眾說紛紜、難探宗源。
在中國古代江河中,包括白鱘、中華鱘、史氏鱘在內的各種鱘科魚類曾廣泛分布。黑龍江鰉魚,學名達氏鰉,屬黑龍江流域特有魚類。達氏鰉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作為淡水底層的頂級掠食者,主要棲息于大江夾心子等水流稍緩、砂礫底質的地方,喜分散活動,吞食量極大,有文獻記載可活百年。黑龍江省佳木斯市所轄同江市八岔村志記載,當地漁民1972年曾捕到一尾,重達1300斤。
黑龍江鱘魚(史氏鱘)與其最明顯的區別是,口小、口唇具有皺褶,形似花瓣,鰓膜不相聯結,吻的形狀有很大變異,有的呈銳三角形,有的像矛頭。口前方有兩對須,橫生并列,吻的腹面、須的前方有七個疣狀突起物,故又名“七粒浮子”。由于鱘魚和鰉魚產卵條件相似,又自然出現了天然雜交的情況,特征介于二者之間,于是出現了安能辨我是“鱘鰉”的趣象。
走進黑龍江省佳木斯市所轄撫遠市的三江自然生態館中國冷水魚博物館,巨型透明水族缸里齊聚著黑龍江流域特有的各色冷水魚類,最為震撼的是一條條鱘鰉魚,像潛艇一樣從游人頭頂掠過。筆者曾見過一條成年鰉魚標本,雖已僅余皮囊,但雄霸之氣斗射,身長足有漁船大小,一人不能合抱其頭頸,嘆為觀止。
亙古漁獵史
東北漁獵史,也是一部中華文明傳承融合史,白山黑水間的漁獵文化“越早越精彩”,成為中華民族基因庫的重要源頭組成之一。
中國餐桌文化中“第一個動筷吃魚”,代表著尊貴,吃頭、尾、眼等部位和朝向也各有講究,而古人最早食魚卻是代表著敬畏自然的智慧。相傳,古代傳說中的“三皇”之首伏羲,模仿自然界中的蜘蛛結網制成漁網,教授先民捕食河魚。《周易·系辭下》記載:“古者包犧氏(伏羲)之王天下也……作結繩而為網罟,以佃以漁。”
有明確文獻記載的食魚史,可追溯至周代,《詩經·小雅·六月》有記:“飲御諸友,炰鱉膾鯉。”其中“膾鯉”,即生鯉魚片,可見中國人才是吃“魚生”的老祖宗。《禮記·內則》詳細記錄“膾,春用蔥,秋用芥”,連調料都說得明明白白。
由此,打開了朵頤之門,也讓各種人和魚的典故經久不衰。《詩經·小雅·南有嘉魚》記載魚酒歡歌,“南有嘉魚,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詩經·陳風·衡門》則對“美魚”和“美女”有了標準,“豈其食魚,必河之魴?豈其取妻,必齊之姜?”
莊子樂魚到極致,“大魚”更是“見”得不少。除了《逍遙游》借鯤鵬寓志,還在《任公子釣魚》中講述“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雖“期年不得”,但終于“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白波若山,海水震蕩……”,告訴我們欲達經世大道,要胸懷遠志、超脫功利、耐得住寂寞。他與惠子的“濠梁之辯”,讓“非魚非我”成為后世談論“請循其本”的經典。也許,莊子既知“魚之樂”的內心愉悅,更知“食魚之樂”的口腹之美,否則不會“釣于濮水”。
孔子喜得子,被魯昭公賜鯉魚一尾,兒子因此取名“孔鯉”。他在楚國留有“孔子祭魚”典故,向老子求教時又得“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的魚寓指點。孟子,雖然選了“熊掌”,但也深知所欲“魚”的美味。所謂“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只因不食嗟來之食,舍生取義、不失本心。
傳說中“姜太公釣魚”雖直鉤無餌,但最終釣得周文王這條“大魚”。究竟誰是魚?歷史上經常反轉。《史記》記載,春秋時期專諸刺吳王僚,不僅苦學“烤魚”技術,還將匕首藏于魚腹。一向謹慎的吳王僚作為“老吃家”,沒死于河豚之類的極鮮毒魚,卻因喜好一口“魚炙”,成為別人刀俎上的“魚肉”喪命,實在令人感喟。
不過,也有不少人,因一口魚肉得救。《韓非子》記載魯相公儀休拒魚典故,他因愛吃魚而拒絕別人送魚,擔心吃人嘴軟,把“受魚”與“丟官”相連,就像把蟻穴與千里堤潰相關聯,是因廉政而自救的典范。魚,曾是古代“硬通貨”,齊國孟嘗君門客馮諼因“食無魚”彈劍而歌,幾次提升待遇后助孟嘗君“無纖介之禍”。秦末,陳勝吳廣將“陳勝王”丹書帛塞入魚腹,以圖起事自救。
屈原“寧赴湘流,葬于江魚腹中”以求“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清白,王勃登滕王閣在“檻外長江空自流”中觀漁舟唱晚,李白愛吃魚膾,有“呼兒拂幾霜刃揮,紅肌花落白雪霏”,白居易借送友抒志有“秋風一箸鱸魚鲙,張翰搖頭喚不回”,蘇軾贈高僧有“何必言法華,佯狂啖魚肉”,范仲淹風波眺舟有“江上往來人,但愛鱸魚美”,辛棄疾往事沉沉、閑管興亡中有“別浦魚肥堪膾,前村酒美重斟”……
以魚為比、以魚起興、以魚寓意,魚文、魚圖、魚符、魚鏡、魚服、魚飾、魚俗、魚諺等深深烙印在中華民族的記憶里,演繹成中國千姿百態的魚文化。考古顯示,舊石器時代,位于北京距今約3萬年前的周口店山頂洞遺址,出土了穿孔魚骨,表明山頂洞人已利用魚類資源。
中國地域遼闊,不同地區的漁獵文化呈現出不同風貌。在北方的黑龍江、松花江、烏蘇里江、嫩江、牡丹江等江河,古代漁獵歷史同樣悠久。1930年,中國考古學家梁思永首次在黑龍江省齊齊哈爾境內的昂昂溪五福遺址進行考古挖掘,出土石器、陶器、骨器等文物標本數百件。昂昂溪文化遺址距今5000—7000年前,與黃河流域農耕文明等并行,是東北地區最重要的古人類活動遺址之一,被確定為中國北方新石器文化突出代表。
昂昂溪,蒙語和達斡爾語意為“狩獵場”。昂昂溪文化遺址是第三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地處松花江、嫩江匯流處沼澤地帶沙崗上,多個遺址和遺物點陸續出土的魚骨、魚鏢、魚叉等,進一步證明當時中國北方古先民“靠水吃水”以漁獵為生。
新開流遺址,作為第八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位于黑龍江省雞西市所轄密山市大、小興凱湖之間新開流以東1.5公里的湖崗上。“新開流”,意思就是兩湖之間新開的一道水流。新開流遺址,距今約6000—7000年。1972年,黑龍江省文物考古工作隊發現遺址并進行挖掘,出土大量以魚鱗紋、網紋、波紋為特征的陶器和以漁獵工具為主的石器、骨器、牙角器等,包括切割魚肉的石刀、投射魚獸的石鏃、骨制的魚鏢等,描繪了中國古代肅慎人“逐水而居、以漁為生”的生活方式。
尤其是考古發現的10座漁窖和骨制魚鷹頭等,證明這些先祖已并非簡單地“靠天吃飯”。無論是春季利用魚類洄游下網,還是冬季鑿冰網捕,或是馴養魚鷹捕魚,他們有了更獨特的生產智慧和生存方案,深刻把握了季節性捕獵的精髓,也有了應對嚴冬的儲備技能。
有研究認為,舊石器時代晚期,由華北平原追逐野獸而來的遠古獵人,在黑龍江地區留下了早期人類活動的足跡。距今約6000年前的新石器時代晚期,他們中的一部分定居下來,并逐漸按照血統形成東部的肅慎、中部的濊貊、西部的東胡三大族系,起自先秦貫穿東北古史,三族后裔建立了北魏、遼、金、元、清五代王朝,在中華民族融合史上留下了足跡。
《竹書紀年·五帝紀》記載,肅慎者,虞夏以來東北大國也。夏商周之際,黑龍江地區諸族朝貢中原的記載不絕史冊,“息慎(肅慎)氏來朝,貢弓矢”,即“楛矢石砮”。周朝“肅慎……吾北土也”,將其列入領土版圖。
自古以來的封貢關系,穩定了祖國北疆。朝貢賞賚制度密切了南北交流,也形成了一條“冰雪絲綢之路”。這條路蜿蜒曲折數千里,將絲綢、陶器等物品由中原經過山海關運至黑龍江流域,再由海路到達朝鮮半島、日本列島以及如今的俄羅斯東部(薩哈林島等地),因冬季被茫茫白雪覆蓋而得名。據傳冰雪絲綢之路到唐代才初具雛形,遼代的“五國鷹路”、宋代的歲幣貿易皆取道于此,濃縮了黑龍江地區朝貢貿易、文化交流、交通軍事等輝煌篇章,促進了黑龍江流域文明與中原文明融合。
這條路也見證了中華大一統王朝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治理之智。清朝的“賞烏綾”制度就是固邊黑龍江流域的措施之一。賞烏綾,又稱賞烏林、穿官,“烏綾”滿語意為財帛,是清朝(后金)對東北邊疆鄂倫春、赫哲等漁獵游牧民族實行的一種以貂皮為媒介的貢賞制度,通過編戶確立戶籍,規定每戶每年繳納貂皮,朝廷則回賜絲綢、錦緞、布匹等物品,先有貢才有賜、賜多于貢。這種“朝貢納貂”和“賞烏綾”的恩威并施,不僅贏得了“大一統”的態度認同,也為邊民提供了穩定的必需品來源,促進了冰雪絲綢之路的興盛和多民族融合的邊疆繁榮。
有人說,黑龍江作為亙古荒原和流放之地,沒什么文化可言,這是根深蒂固的誤讀。據最新版《黑龍江通史(先秦卷)》統計,現黑龍江省轄區發現的舊石器時期和新石器時期遺址共有424個,夏商周時期遺址共有124個。黑龍江省考古研究所副所長李有騫介紹,黑龍江的文化可謂“越早越精彩”,肅慎、東胡和濊貊三大族群及其后裔在中華民族融合過程中寫下了璀璨多彩的篇章,是中華文化傳承的重要組成部分,目前還有大量古文化遺址等待挖掘研究。
千奇冷水魚
黑龍江省位于祖國東北邊陲,形似一只昂首高翔的天鵝,域內江河、湖泊星羅棋布,主要是黑龍江水系、松花江水系、烏蘇里江水系、綏芬河水系等。北國風光,千里冰封,這些古老河流常年低溫,多年平均封凍時間超160天,冷水魚類資源豐富、奇珍萬千,加之沖擊形成的松嫩平原、三江平原、興凱湖平原等多個平原,哺育了中國古代先民。
《盛京通志》記載:“黑龍江五月魚車塞路”“達發哈(大馬哈)魚秋八月自海逆水入江,驅之不去,充積甚厚,土人竟有履魚背而渡者”。《東方雜志》1910年刊登的《黑龍江漁業記》稱:“松花江與嫩江,魚族繁盛,有時擁逼上岸,江流為塞。”說法固然夸張,卻可見冷水魚之多。
“魚貢”,是中國古代地方向皇室進貢魚類的制度,包括鰉魚貢、鰣魚貢、松江鱸魚貢、黃河鯉魚貢、太湖銀魚貢、興凱湖大白魚貢、泰山赤鱗魚貢等。鰉魚貢,始于金代,清代鼎盛,鰉魚與海東青(亦說“人參”)、東珠并稱“貢中三珍”。順治十四年(1657年),清廷設立“打牲烏拉總管衙門”,位于吉林烏拉街,專司鰉魚等貢品采捕,與江南織造齊名。“打牲烏拉”一詞脫胎于滿語“布特哈烏拉”,意為“漁獵之江”,其中“打牲”為漢語,指漁獵采捕,“烏拉”為滿語,意為江,專門漁捕旗人被稱為“烏拉牲丁”,當時盛京、寧古塔等地皆產鰉魚。
鰉魚得名,取自“魚中之皇”一說。捕鰉方法,春季用“滾鉤”,秋季用“攔網”,冬季鑿冰捕撈。作為軟骨魚,其肌間無細刺,魚子(黑魚子)、魚鼻、魚唇、魚骨、魚龍筋,正是鰉魚最珍貴且美味所在,魚肉則多用于燉土豆。
進貢的鰉魚,捕獲后暫養于江邊專為其修建的“鰉魚圈”,冬季用黃綾包裹,置于插“貢”字旗的特制馬車,途經多個驛站運往北京,一路勞民傷財,最大的兩尾稱為“御覽鱘鰉魚”。《紅樓夢》中,莊頭烏進孝貢品單上就有“鱘鰉魚”,可見其名貴。時至今日,由打牲活動直接衍生的歷史地名仍在使用,如鰉魚圈、珠子營等。
《黑龍江省志》記載,黑龍江省共有魚類105種,名貴魚類特產多,其中列舉的四類為大馬哈魚(鮭魚)、鰉魚、鱖魚(鰲花)、哲羅。黑龍江漁民口口相傳的美味,則是“三花五羅十八子”。來自黑龍江省七臺河市的奧運冠軍王濛,在綜藝節目中一句“小鯽瓜子往里一扔”,弄蒙了同游的遼寧、吉林東北老鄉——明明是“鯽魚”,咋就成了“鯽瓜子”?起因正是這龍江“十八子”之說。黑龍江大學教授劉宇介紹,東北魚名多“子”,與山東方言和東北方言融合有關,哈喇子、大碴子、地窨子……生活用語中的兒化音一般表“小可愛”,“子”則透著北方獨有的粗獷豪邁和親切自然。
尋味魚米鄉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魚肴也不例外。中國美食譜上,豆腐腦有甜咸之爭,粽子有甜咸之紛,月餅有甜咸之論,湯圓有甜咸之辯……但在食魚這事上,雖制作方法萬千,南北口感卻出奇統一,只求一個“鮮”字。
東北舊諺中,開江魚、下蛋雞、回籠覺等并稱“四大香”,而讓東北人魂牽夢縈的“第一鮮”,就是開江魚。作家阿成寫過:“開江魚的味道,是故鄉用整個冬天為你醞釀的一壇老酒,喝一口,醉一年。”每年四月,大江春暖,或冰面漸融“文開江”,或冰排激蕩“武開江”,魚群在冰碎聲中躍水出關。開江魚僅可食二十余日,待水溫回暖,魚復進食,滋味天差地別。
中國飲食文化博大精深,每一尾魚都被賦予了不同的味道。黑龍江古老的漁獵民族眾多,滿族、達斡爾、鄂溫克、鄂倫春、錫伯等各有特色,尤以唱響《烏蘇里船歌》的赫哲族善捕會食,其傳承至今的“剎生魚”“塔拉哈”等傳統美食聲名遠播。
剎生魚,用剛出水的鮮肥活魚(鯉魚、草魚、鱘魚等皆可),放血后剔下魚肉絲,拌上江蔥、野辣椒、鹽、醋,即可食用。今人食之不同,加入了土豆絲、黃瓜絲、細粉絲等配菜,類似涼拌菜,魚肉鮮甜嫩滑,佐以濃烈的高度白酒,層次豐富,妙不可言。
塔拉哈,就是半生不熟的烤魚片,過去漁民沒有精致炊具,將鯉魚等魚肉貼脊骨剔下,切成連搭薄片,以柳枝串烤,熟度全憑手感,大約五分,蘸鹽、醋或加辣椒油、韭菜花,艮韌鮮勁。還有一種做法“刨花”,須以狗魚等兇猛肉食魚冷凍后,去皮切如紙薄片,蘸料大略相同,卻呈現出冰激凌般入口即化的鮮香。
赫哲人不僅愛食生魚,燉魚更是一絕,“江水燉江魚”是對遠客的最高禮遇。層巒聳翠,鶴汀鳧渚,遠處的紅日將金色鋪滿江面,漁人搖一葉小船,將漁獲擇灘涂簡單收拾,瓢舀一鍋江水,鑄鐵鍋內湯汁滾沸奶白,撒一把野蔥、香菜,鮮味在舌尖上層層綻放,燒酒辛辣,再次將魚肉潤透綿香。夜色漸起,江風撲面,閑聽蟲鳴,在魚窩棚簡易火炕上望月而眠……多少次,我們夢中忽憶起,不僅是那漁歌唱晚、人間清歡,還有那昨日故人、不復相見。
愈是強求,越是不得;愈是質樸,越是歸真。撫遠烏蘇里江畔一對農家夫妻尤擅烹魚,曾有客邀其至高檔餐廳復刻,幾輪折騰下來,舊味始終難尋。兩人回家一琢磨,自家破鐵鍋用了那么多年,添柴就是隨手一扔,水是江里隨意舀來,咸淡味兒隨口一嘗,做魚早就成了一種習慣。到了餐廳用燃氣、礦泉水,鹽、醬要精確到幾克,反而把簡單的事搞復雜,失去了原始味道。
說起“大醬”,也是燉冷水魚的靈魂之一。將黃豆烀煮搗泥,摔砸成長方醬塊,用紙包好懸掛在炕梢房梁下通風處發酵,待第二年洗凈掰碎,下入大缸加鹽水打耙。歷經日曬和耙翻發酵,醬香濃郁。
與笨豆油炒大醬的絕配,是將各色小指肚般的冷水野雜魚,不去內臟,用鐵鍋柴火燉,開鍋點綴辣椒、蔥花、蒜末,與大鍋撈制的小米飯共享,用東北話說:“那真是頭子了!”有人說東北大醬有一股臭香,所以也被稱為“臭大醬”,其實是一種發酵香,那是東北人世世代代的家鄉記憶,是走遍天涯海角難以割舍的兒時味道。
黑龍江方正縣有一小鎮,名曰得莫利,滿語意“渡口”。為方便過客吃此處活魚,高速公路甚至單獨開設服務區,魚館林立,而當地人則更偏愛縣城邊的另一家老店。如今,“得莫利燉魚”品牌遍布全國,好吃關鍵在于“活魚鮮、水質清、醬香濃、配菜融、火候準”,所謂千滾豆腐萬滾魚,豆腐、白菜、粉條等配菜不同時間下鍋,醇厚湯汁包裹吸滿魚鮮精華,泡在當地特產的方正大米上,熱騰騰的米飯晶瑩圓潤,沒有三碗不肯下桌。
黑龍江每一尾冷水魚,都有專屬的做法。馬哈魚炸段蘸椒鹽異香撲鼻,懷頭魚炒魚松佐白粥溫潤咸鮮,柳根子、川丁子干炸焦香透骨,牛尾巴子、嘎牙子醬燜嫩滑汁靚,鯰魚球子燉茄子撐死的是“老爺子”……鰲花穩居“三花五羅”之首,在水下兇猛無比,為了生存可以進食自己一半身體的狠魚。考驗它是否新鮮,最好就是清蒸——只放蔥姜鹽,蒸好的魚肉熱油激香,少刺像蒜瓣,嫩而不散、鮮中帶甜,湯汁泡飯回味無窮。
興凱湖白魚,根據形體大小有“大白”“二白”等之分,同樣鮮美細嫩、適宜清蒸,缺點就是多大刺。然而,食魚的快樂也正在于此,不吃盡苦中苦,挑盡刺中刺,何來人上人、鮮魚鮮呢?在老食客眼中,動輒十數斤的大紅尾江鯉,鮮味反而不如只有一兩斤的小鯽瓜子,后者長不大,體重只是前者零頭,但卻以味取勝,小大之辯而已。
千古江魚,滋養了祖國北疆兒女。如今,“魚味”又被重新開發,黑龍江各地依托特色漁獵文化傳承,在地域文化自信中尋找著東北振興新路。近幾年,佳木斯市重點打造“喊江節”品牌,每逢開江各地游人來此品鮮,感受神秘悠久的赫哲族漁獵文化。撫遠有“中國鱘鰉魚之鄉”和“中國大馬哈魚之鄉”美譽,魚市四季人流如織,早已成為網紅打卡地;同江的鰉魚風干腸、黑魚子醬、鰉魚餃子,走進了中央大街和哈洽會,與神秘多彩的赫哲族非遺伊瑪堪一同唱響新時代船歌。石油之城大慶也被稱為“百湖之城”,每年冬捕季的連環湖漁獵那達慕,游客都可見冰湖騰魚盛景……冷水魚產業和冰雪文旅等資源深度融合,正成為黑土地高質量發展的“招牌菜”。
江河載文脈
讀“鮮”,多從《老子》的“治大國若烹小鮮”而起。許慎在《說文解字》中記載:“鮮,魚名。出貉國。”鮮,究竟是如今的哪種魚,已無法考證。貉,就是東北濊族和貊族融合中的“貊”,最早見于商周文獻,是人們熟知的東北夫余族系先祖。
中華文明對自然的敬畏和珍視,在漁獵文化中彰顯為和諧共生。夏商周時期形成專業漁業部門,周代設立漁官并制定禁漁期制度。春秋時期范蠡《養魚經》提倡“抓大放小”,唐代發展至湖泊養殖,宋代開創淡水魚混養技術并開展海洋捕撈。
東北漁獵民族歷來如此,黑龍江特產大馬哈魚的一生就是見證。作為洄游魚類,太平洋鮭也稱“母愛之魚”,每年白露前后從海洋入黑龍江下游,成群溯江而上產卵,后停止攝食、體力耗盡而亡。幼魚順流進入海洋,5年后成魚不遠萬里,再次返回原生地產卵。
漁民們用大馬哈魚皮制衣,大馬哈的紅魚子和鱘鰉魚的黑魚子,被視為滋補臻品,尤為珍貴的黑魚子有“黑色黃金”之稱。赫哲先民捕魚,或乘僅容一人、其快如風的樺樹皮小船,或于江邊水深處置網,他們嚴格遵守傳統休漁習俗,僅在白露后視魚情捕撈。
“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才能得到自然的饋贈。《黑龍江省志》記載,上世紀50年代末期開始,由于日益嚴重的江河污染、酷捕濫撈以及興修水利隔絕了一些魚類產卵繁殖場所,致使水產資源遭到很大破壞,資源量顯著減少,尤以名貴特產魚類最為嚴重。進入80年代后,我國加強了漁政管理和資源保護,水產資源有所恢復。
近年來,作為我國北方重要的生態安全屏障,黑龍江省對“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的感悟更加深刻。守得住綠水青山,才有“藍藍的江水起波浪”,才有“船兒滿江魚滿艙”。有人說,黑龍江水清澈、腐殖質多,是黑色的。只有在藍天白云下的江面上蕩舟過,才知道“藍藍的江水”所唱非虛。
黑龍江省在不斷治理江河污染的同時,嚴格劃定禁漁期嚴格執法,采取“輪捕輪放”方式,在特定水域分區域、分時段輪流捕撈,并配套人工增殖放流魚苗(大馬哈魚、鱘鰉魚),以恢復冷水魚種群。如今,不少難見的名貴魚種,重又遨游江河。
哈爾濱市,松花江北岸。中國水產科學研究院黑龍江水產研究所呼蘭試驗場孵化和育苗車間,正在孵化鰉魚苗,池中一尾尾靈動的小精靈,很難將它們與吞江巨魚聯系起來。黑龍江水產所是我國成立最早、北方地區唯一的國家級淡水水產科研機構,1950年創建,時名“東北人民政府農林部哈爾濱水產試驗場”,如今,則承擔著冷水魚研究、養殖繁育和保護重任,定期向黑龍江流域進行增殖放流。
一些江邊傳統魚肴,早已退出餐桌,比如過去的紅燒野生鰉魚唇、燉七粒浮子等珍味,難覓蹤影。市場上和魚館中能吃到的鱘鰉魚,全部是人工繁育養殖。黑龍江省水生動物資源養護中心曾通報,2025年5月,繼蘿北縣一尾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達氏鰉意外遇險,遜克縣漁民再遇達氏鰉。兩起事件中,漁民不約而同選擇立即上報,漁政、保護部門等多方聯動。今年,又有多地漁民如此,重現人水和諧生態圖景。
江河載文脈,沃土育文明。在中華北疆大地,江水靜靜流淌,孕育了特色鮮明的大河文明——黑龍江流域文明。“長久以來,黃河、長江作為中華文明母親河的認知深入人心,卻鮮少有人知曉,黑龍江流域同樣是中華文明重要發祥地,是筑牢北疆文脈根基、維系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的核心區域。”黑龍江大學副校長、黑龍江省清史研究院院長魏影說。
站在撫遠黑瞎子島上,遠處的一輪紅日正躍出江面,這是中國的最東方,也是最早看見太陽的地方。這景觀總是讓人睹史興嘆:“這,就是黑龍江!”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