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劉桂芬,今年六十二,老伴兒走了五年了。
那天早上,我蹲在陽臺上擇豆角,樓下的張嬸兒仰著脖子喊我:“桂芬啊,下來!我給你介紹個人!”
我手一抖,豆角撒了一地。
說實話,自打老頭子走了以后,這五年我一個人過得跟根枯草似的。兒子在深圳,一年回來一兩趟;閨女嫁到了天津,電話里頭問候兩句就掛。屋里頭靜得能聽見冰箱嗡嗡響,半夜起來上廁所,黑燈瞎火的,摸著墻根兒走,心里頭那叫一個涼。
我下樓的時候,腿肚子還有點兒打顫。張嬸兒拉著我胳膊,神神秘秘地說:“老李頭,退休教師,每月退休金六千多,老伴兒走了三年,人老實,不抽煙不喝酒。你倆搭個伴兒,擱一塊兒過,多好。”
我心里頭咯噔一下。搭伙過日子——這四個字,我琢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可真要邁這一步,還是怵得慌。
第二天,我穿了件藕荷色的褂子,頭發梳得溜光,跟著張嬸兒去了公園。老李頭坐在石凳上,戴個老花鏡在看報紙,看見我來了,站起來點點頭,笑得挺和氣。
聊了沒兩句,他就開門見山:“老姐姐,我這人直爽,咱把話說前頭。你要是愿意搬到我那兒住,水電煤氣我出,吃的喝的咱AA。我那房子是學區房,將來肯定不能寫你名字,這點你得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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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茶水的熱氣熏得我眼睛發酸。我笑了笑:“李老師,您說得對,應該說清楚。”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頭堵得慌。倒不是圖他那房子,可這話從他嘴里說出來,跟防賊似的,讓我心里頭不是個滋味。
過了半個月,樓下小賣部的王姐又給我介紹了一個,姓周,開了個小五金店,老伴兒走了七八年了,比我大四歲。
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小飯館。老周點了四個菜,一個紅燒肉,一個清蒸魚,還有倆素的。吃飯的時候,他一個勁兒地給我夾菜,嘴上抹了油,笑呵呵地說:“桂芬妹子,我看你就挺好,咱倆要是成了,你就搬過來,給我看看店,做做飯,我虧待不了你。”
我嚼著那塊紅燒肉,忽然覺得沒味兒了。
“看店、做飯”——合著我這是去當保姆兼售貨員,還不要工錢的那種?
我放下筷子:“老周哥,我兒女都不在身邊,我自個兒有退休金,三千出頭,夠花。我想找個伴兒,是想晚上有個人說話,生病了有個人端碗水。不是想去給誰打長工。”
老周臉上的笑僵住了,半天才說:“嗨,妹子你想哪兒去了……”
那頓飯,我沒吃完就走了。出門的時候,外頭下著小雨,柏油馬路上濕漉漉的,反著街燈昏黃的光。我撐著傘,走得特別慢。雨點子打在傘面上,啪嗒啪嗒的,跟我心里頭那點兒盼望,一下一下地,全給敲碎了。
第三個,是我自個兒在公園跳廣場舞認識的,姓陳,看著挺斯文,退休前在銀行上班。處了有一個多月,他對我也挺好,給我買過兩回水果,還陪我去醫院看過一次腿。
我以為這回總算遇上個靠譜的了。
那天他來我家吃飯,吃完飯坐在沙發上,慢悠悠地開口:“桂芬,咱倆歲數也不小了,我尋思著,要不你把你這房子賣了,錢咱倆擱一塊兒,到郊區買個帶院兒的小房子,養養花、種種菜,多舒坦。”
我手里的果盤差點兒掉地上。
我這房子,是老頭子生前一磚一瓦攢下來的,將來是要留給兒子的。賣了?我兒子能跟我拼命。
我盯著老陳那張白凈的臉,忽然就明白了。他比那倆還高明,話說得漂亮,可算盤珠子崩我臉上了。
我送他出門的時候,平靜地說:“老陳,這事兒,咱不合適。”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吹著風。樓底下不知道誰家在炒辣椒,嗆人的香味兒飄上來。我忽然想起老頭子還在的時候,夏天我倆也是這么坐著,他給我扇扇子,我給他剝毛豆,話也不多,可心里頭是踏實的。
人老了,找個伴兒咋就這么難呢?
不是難在沒人,是難在——人人心里都揣著個小算盤,噼里啪啦打得震天響。房子、票子、看孩子、做飯洗衣裳……誰都想找個劃算的,誰都不想吃虧。可感情這東西,一旦上了秤,就再也稱不出真心了。
我給閨女打了個電話,跟她念叨了兩句。閨女在那頭嘆氣:“媽,你要是實在孤單,就來天津跟我住一段兒。找老伴兒這事兒,寧缺毋濫。”
我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窗外頭,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我心想,搭不搭伙的,也就那么回事兒吧。一個人過,雖說冷清,可心里頭是干凈的,是自個兒的。
剩下這些年,我得為自個兒好好活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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