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八那天,我媽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我只聽見風(fēng)嗚嗚地灌進話筒里,夾雜著遠處零星的鞭炮聲。我剛要開口問,她說了句讓我心里一緊的話:
"丫頭,媽想跟你說說心里話,憋了大半輩子了。"
我媽今年六十三,姓周,叫周秀蘭。在我們那個小縣城里,誰提起她都豎大拇指——住著三層小洋樓,兒女雙全,老伴兒是鎮(zhèn)上最早做建材生意的能人。逢年過節(jié),親戚們上門都是笑臉,鄰居見了都客客氣氣喊一聲"李太太"。
可那天電話里,我媽的聲音不像個被人人羨慕的女人,倒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你爸又沒回來。"她說,"說是在省城陪客戶吃飯,大年三十也不一定能趕回來。"
我沉默了。這種話,從小到大我聽了不知多少遍。小時候?qū)W校開家長會,別人家都是爸爸媽媽一起來,我永遠只有媽一個人。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外套,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笑著跟老師說:"他爸忙,做生意嘛,身不由己。"
那笑容我到現(xiàn)在都記得,眼角擠出細密的皺紋,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才撐起來的。
"媽,你別多想,爸可能真是走不開——"
"丫頭,"她打斷我,"我跟你爸四十年,雖說衣食無憂,但有些話我今天非得說。"
那天晚上,她一口氣跟我講了兩個多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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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媽說,她嫁給我爸那年才二十三歲。
那時候我爸李國強還不是什么老板,就是鎮(zhèn)上磚瓦廠的一個臨時工,瘦高個兒,眼睛倒是亮,見人三分笑。我媽是隔壁村的,家里窮,姊妹四個她排老二,上面一個姐姐嫁得遠,下面兩個弟弟等著娶媳婦,她初中沒讀完就回家種地了。
媒人上門那天,說的是"這后生雖然現(xiàn)在窮,但腦子活,將來錯不了。"我姥姥看了看我爸帶來的兩斤紅糖和一條煙,嘆了口氣,點了頭。
婚后頭幾年,日子確實苦。我媽說她記得最清楚的,是冬天半夜起來給我爸煮面條。那時候他剛開始跑建材,騎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天不亮出門,半夜才回來,手凍得通紅,臉上全是灰。灶臺上柴火噼里啪啦地響,鍋里水汽蒸騰,她把僅有的兩個雞蛋都臥進去,看著他狼吞虎咽地吃完。
"那時候苦是苦,可心里是熱乎的。"我媽說到這兒,聲音軟下來,"他吃完面會拉著我的手說,秀蘭,等我掙了錢,帶你去省城看電影。"
可后來呢?
后來錢是掙到了。九十年代末,我爸的建材生意越做越大,從鎮(zhèn)上做到了縣里,又從縣里做到了市里。家里蓋了新房,又換了更大的房子,最后蓋了那棟三層小洋樓。親戚們開始登門,逢年過節(jié)門口停滿了車,桌上的菜從四個碟變成了十二個碟。
可我爸回家的次數(shù),卻像倒著數(shù)一樣,越來越少。
我媽說,她第一次感到不對勁,是1998年。那年我弟剛上小學(xué),她在家翻我爸的西裝口袋,想找鑰匙,摸出來一張KTV的小票,上面的金額她看了三遍——夠她買一年的菜。
她沒鬧。她把小票放回口袋,把西裝疊好掛回衣柜,然后坐在床邊發(fā)了很久的呆。窗外是蟬鳴和稻田里蛙叫的聲音,悶熱的空氣里有股青草的澀味,她覺得那個夜晚長得像一輩子。
"我那時候想過問他,可轉(zhuǎn)念一想,問了又能怎樣呢?"我媽的聲音很平靜,"他會說應(yīng)酬,我也只能信。不信又能怎樣?我一個沒文化的農(nóng)村女人,上有老下有小,能去哪兒?"
三
真正讓我媽寒了心的,是我姥姥去世那年。
2006年秋天,我姥姥查出肝癌晚期,住進了縣醫(yī)院。我媽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四十天,端屎端尿,夜里睡在病房的折疊椅上,腰疼得直不起來。她給我爸打了無數(shù)個電話,每次都是"在談事""走不開""過兩天就回"。
姥姥走的那天夜里,下著大雨。我媽說她跪在靈堂前,雨聲砸在鐵皮棚頂上轟轟響,整個世界都是濕冷的。她回頭望了一眼門口——空的。
我爸是第二天中午才到的,西裝革履,皮鞋锃亮。他在靈堂前鞠了三個躬,塞給我舅舅一個厚信封,然后拉著我媽的手說:"秀蘭,人走了,你也別太傷心。"
我媽沒說話,只是把手從他掌心里抽了出來。
她說,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錢能買來體面,但買不來陪伴。那個冬夜里給她煮面、拉著她手說要帶她看電影的男人,早就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是"李總",是別人的座上賓,是酒桌上的主角——唯獨不是她的丈夫。
"你說我圖什么呢?"我媽在電話里笑了一聲,那笑聲又干又澀,"人家都說我命好,嫁了個有錢的。可這四十年,過年他缺席了十幾個,我生病住院他來了兩次,你小時候發(fā)高燒四十度,是我半夜抱著你跑了三里地去衛(wèi)生所。別人家的男人下了班往家跑,你爸下了班往外跑。我這輩子啊,有房有車有存款,就是沒有一個能說話的人。"
四
電話掛了之后,我坐在沙發(fā)上哭了很久。
大年三十那天,我爸到底還是趕回來了。一進門就笑著喊:"都在呢?爸給你們帶了好酒!"客廳里頓時熱鬧起來,我弟接過酒,我弟媳張羅著添碗筷,孩子們圍過去喊爺爺。
我媽從廚房里出來,圍裙上沾著面粉,頭發(fā)用一根黑皮筋隨意扎著。她看了我爸一眼,沒什么特別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句:"回來了?洗洗手吧,餃子快好了。"
那頓年夜飯,一桌子人有說有笑。我爸喝了酒,臉紅紅的,給孩子們發(fā)紅包,拍著我弟的肩膀說生意上的事。我媽坐在桌角,安靜地吃著餃子,偶爾給孫子夾塊排骨,笑一笑,不怎么說話。
席間我去廚房拿醋,經(jīng)過走廊時,看見墻上掛著一張老照片——我爸媽結(jié)婚時候照的,黑白的,兩個人站在老屋門口,我媽穿著碎花棉襖,我爸穿著中山裝,兩個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我媽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走了過來,站在我身后,看著那張照片。
"你看那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么,"你爸眼里是有我的。"
廚房里傳來高壓鍋嗤嗤冒氣的聲音,客廳里電視放著春晚,孩子們在笑鬧。我媽轉(zhuǎn)身回了廚房,圍裙系得緊緊的,背影被灶臺上暖黃的燈光籠著,顯得又矮又瘦。
我突然想起她在電話里說的最后一句話:
"我寧肯他是個普通人家的男人。沒有洋樓,沒有小轎車,就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天黑了知道往家趕,下雨了記得帶把傘。這輩子有人陪著說說話,比什么都強。"
這世上有一種苦,叫錦衣玉食的孤獨。而我媽,在這種孤獨里,走了整整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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